作者:渡航
小町摸著后颈,开玩笑似的说。不过她的脸颊红成一片,实在骗不过人。
笨蛋,会害羞就别说啊,害我也跟著不好意思。还有,要骗人就好好骗到底,掩饰害羞的时候也要好好地掩饰到底。哥哥可是这方面的老手。
我决定亲自示范给她看,开口说道:
「分数才不高,而且弄得像是要出嫁。我绝对不允许你嫁出去。还有……真的,别──」
话还没讲完,声音就卡在喉咙。
我感到一阵鼻酸,呼吸变得异常沉重。
原本连珠炮般的话音突然变得沙哑,再也接续不下去,剩下止不住的呼吸慢慢从口中冒出。
发热的眼眶冒出刺痛,我眨了一下眼睛。下一刻,透明的水滴滑落脸颊。
「奇怪……眼睛怎么冒汗了……怎么回事?为什么会这样?」
我反射性地看向天花板,轻轻咬住嘴唇,自缝隙间吐出颤抖的气。小町略显惊讶地睁大眼睛,然后轻笑出声。
「哥哥,那是眼泪。怎么好像第一次产生感情的机器人?」
「遮揪师,眼泪……遮揪师,感情……」
「为什么连说话都模仿机器人……」
没办法。要是不打哈哈,我真的会哭出来。
我不悲伤也不心痛,当然也不是眼睛痛,只是太高兴了。
同时,我也感觉到一抹近似放心的寂寥。
这股情绪很难转化成言语,我只能像不悦的狗低声呜咽。
小町看我低著头说不出话,无奈地笑笑,轻擦一下眼角,再用那只手伸向我的头,轻轻拍了几下,低声说道:
「小町去烧洗澡水。哥哥先洗。」
她的话音似乎也有一点哽咽。小町吸了吸鼻子,默默起身,头也不回地快步走出客厅。
听著她逐渐远去的脚步声,我终于吁一口大气。我一句正常的话都讲不出来,取而代之的是声声叹息。
这时,刚刚钻去房间角落的小雪回来,用头蹭我的背。
真是一只会察言观色的好猫,不知道是像谁。
我抱起小雪,放回腿上。
「……这就是所谓的长大独立吗?小雪老师,你怎么看?现在毕业会不会太快了点?」
小雪吭也不吭一声,只是默默地让我抚摸。
反而是我的鼻子抽了一下。
第十二卷 4 直至今日,他从未碰触那把钥匙。
二月,青草尚未萌芽。
虽然偶尔感觉得到春天的气息,气温还是经常骤降,只有月历上的季节即将改变。在冬天枯尽的树木,还得等一段时间才会冒出新芽吧。河边的公园和林荫道也是,眼前的景色冬意犹存。
此外,我上学骑的自行车道也因为寒冷的海风,冬天的气息格外浓厚。
连日的假期以及小町的道谢,让我有点松懈下来,但拍打在脸上的冰冷空气使我清醒了些。三天的考试假结束,我深深体会到自己回归日常生活。
身体似乎也还算适应。毕竟是骑了近两年的路,即使放空思绪,来到该转弯的转角、该停下的红绿灯时,都会自然而然地采取最适当的行动。
再经过一年,能否练成闭著眼睛都骑得到学校的境界?不对,正确地说是「只剩下一年」。也许在久远的未来,我会在怀念之情驱使下,心血来潮回来晃晃。但是,我能称这条路为「上学路」的时间,只剩下最后一年。
无论何时,无论发生什么事,无论身在何处,都有仅存在于当下的事物。连日复一日东升西落的太阳也一样。若将日出分成初日之出或御来光【注】之类的区别,赋予特殊意义,就不再存在永续性。【注30:「初日之出」指元旦的日出,「御来光」为在高山看见的日出。】
这一点或许也可以套用在人与人的关系上。我跟小町的兄妹关系,本身是不变的事实。不过,意识到「我们不再是小时候的自己」,可能会使双方的关系产生些许变化。
我们会变成稍微成熟一点的兄妹。毕竟,经过这十五年的相处,我和小町都很明白,这样并不会让我们产生什么重大改变。
我跟小町是家人。大概这样就行了。这点只能请她认命,一辈子陪伴我。一辈子陪著哥哥,在地狱里生活。
──那么,除此之外的人,可以陪我多久呢?
想著想著,我已经骑到学校的侧门。
我缓缓减速,穿过行人和自行车之间,然后转动把手,滑进空著的自行车位,按下煞车。车身发出嘎吱声。
锁好自行车后,我不经意地抬头,发现空位比想像中还多。
走向校舍入口的路上,我不断纳闷「脚踏车停放处有那么大吗?」
连假结束后的首个上课日,路上的学生还有点兴奋,一边走一边愉快地聊天,声音也比平常还大。
多亏他们,我刚才的疑惑有了答案。
现在刚好是高三生准备大考的关键时期,可以在家自习。大部分的学生选择不来学校,才使得脚踏车停放处那么空,校舍一、二楼也颇为冷清。从大门口到楼梯途中经过的教室,每一间都空荡荡的。因此,其他人的聊天声显得更响亮。
沉寂、冰冷、宁静的气氛带来不安,学生们的话才会特别多吧。
想到这里便不禁觉得,他们的嘈杂声有股寂寥感。
不过,爬上二年级教室位在的三楼,喧嚣声开始温暖起来──不如说吵死了!我对你们怎么度过这三天连假没兴趣,给我闭嘴!还有,别再拿手机互相分享照片!你们不是早就把那些照片传上社群网站了?那你的朋友也都看过,然后反射性地点赞,下一秒就忘记。啊,所以现在才要秀给人家看?对不对!哎哟,不错喔!准备得真周到!毫无破绽的两段式架式【注31:出自《神剑闯江湖》中对剑术流派「飞天御剑流」拔刀术之形容】!
我努力地在挤满走廊的Instagrammer之间穿梭时,背后传来轻快的脚步声。我往右边让开半步,让对方先过,对方却拍了一下我的左肩。
「八幡!早安!」
我回过头,看见光芒压过IG上所有照片的尊容──在学校运动服外面穿著风衣的户冢彩加。
「早、早早……早安……」
我好不容易挤出声音,户冢大概是见恶作剧成功,露出淘气笑容,用调侃的语气小声问我「吓到了吗?」我只能停止呼吸频频点头。讨厌!你这个擅长捉弄人的户冢同学【注32:恶搞自漫画《擅长捉弄人的高木同学》】!
没有啦,我确实吓到了喔。这家伙为何如此可爱?用过长的风衣袖口掩嘴微笑,女子力未免太高了吧?喂喂喂,别上传什么在代官山或中目黑卖的时髦连帽外套的照片啦,快来看看什么才叫女子力,各位女生麻烦反省一下。总之,先在内心的IG疯狂按赞!
在我十六连按【注】的期间,心跳恢复正常,呼吸也平息下来,有心力观察户冢了。【注33:恶搞自日本知名游戏玩家高桥名人。手速极快,以一秒钟可以连按十六下按键闻名。】
稍微偏长、光滑柔顺、反射银白光芒的柔软发丝有点凌乱,重新背好球拍的动作敏捷俐落,笑容灿烂清爽,气色很好的脸颊泛著淡粉色。嗯,看来是晨练结束后急急忙忙赶过来的。
户冢的身上散发爽身喷雾的柑橘清香。他大概觉得这样才符合礼仪。既然如此,大口吸入这股芳香、储存在胸口,让红血球送到身体各个角落,才符合绅士礼仪。我深吸一口气,在吐气时顺便开启话题。
「晨练辛苦了。你真厉害,天气这么冷耶。」
「嗯。不过我已经习惯了。」
户冢配合我的步调,笑容可掏地回答。比起谦虚,他的语气含有更多自信。
「新生马上就要进来,得努力表现给他们看。」
他在胸前握拳,帮自己打气的模样真是可爱、可靠、楚楚可怜、让人会心一笑,其他所有包含正面意义的形容词大概也都可以拿来用。结果,语文程度瞬间归零的我只能用感动得泛泪的眼神凝视他。无须任何言语……然而,户冢大概觉得我不说话,一直盯著自己看很奇怪,他疑惑地歪过头,抬起视线看过来。
「你们要怎么招新生?」
「啊?」
被问到意料外的问题,再加上不小心看得恍神,导致我发出错愕的声音。户冢似乎觉得自己表达得不够清楚,比手画脚地补充说明。
「侍奉社也算是社团嘛。没有新生加入的话,你们要怎么办?」
虽然对侍奉社是否为社团这点存疑,我还是思考起户冢的话。
「不晓得耶……我这个打杂的不会知道。再说,我连这个社团是怎么创立的都不知道……当初是被绑架监禁然后威胁入社的。」
「啊哈哈,这样啊……」
「所以,可能不会有新人加入吧。」
原本面露苦笑的户冢听到这里,默默地垂下目光。
「是吗……有点可惜。」
没有新生加入,代表侍奉社不久后就会消失吧。我重新意识到这个理所当然的事实。我踏出一步,走到户冢前面,藉以藏起自己的表情,再刻意疲惫似的叹一口气。
「我也觉得很可惜……真想像个学长,对学弟说一次『累的人不是只有你,大家都是这样走过来的』,或『连这里都待不住的话,你到哪里都待不下去』……」
「好、好讨厌的学长……」
我感觉得到背后的户冢露出些许苦笑。
「啊,我不是要说这个!我的意思是,侍奉社是很棒的社团,希望它维持下去……」
户冢追上来,与我并肩而行。他抬头看过来的视线中,蕴含对我的担忧。
「……哎,要看社长和顾问怎么决定啰。我是打杂的,没有决定权。」
所以,我讲出百分之百的实话。
户冢轻笑著说:
「这种讲法好像上班族。」
他的语气有点像在开玩笑。可是,这么说或许是对的。
至今以来,我的立场都是这样。工作以委托或谘询的形式落到头上,往往会伴随问题课题难题,而我则在能力范围内予以解决。这跟我本人的意志不太有关。因为这是工作──我习惯性地把这句话挂在嘴边。
因此,我的回应也参杂了几分自虐。
「对吧?听说出社会以后更辛苦。那也太可怕了吧?我死都不想出去工作。」
我们聊著聊著,来到教室后,彼此轻轻挥手,走向自己的座位。
托暖气的福,教室比走廊温暖一些:室内弥漫著一股闲适的气氛。相较于门边得承受从门缝钻入的寒风,靠窗的座位则享受得到电暖器,使这一区的学生大多懒洋洋的。坐在前排靠窗座位的川崎沙希甚至撑著脸闭起眼睛,看起来像在打瞌睡。
至于后排靠窗座位的那群人,还是老样子精力十足。先前的做点心活动圆满落幕,他们再次以户部为中心天南地北地闲聊,聊得乐不可支。
那场活动是否也让他们的关系产生了变化?三浦优美子捉摸不了正确的距离,但还是缓缓地接近;海老名姬菜跟他人保持适当的距离,同时也有所前进;至于户部翔……不重要。反正当时的他看起来很开心,再加上又是户部,所以无所谓啦。
至于称赞活动办得很好的那个人──我不小心将目光移过去,身在其中的由比滨发现了我。
她稍微张开嘴巴,轻轻对我挥手。这样会害我很难为情,拜托快住手……但我也不能无视她,便点头回应。
其他人也注意到由比滨的视线,看了过来。三浦绕著她的卷发,将视线移回手机上;海老名同学做出「喔~」的嘴型,表示她有看到我,户部他们则是用「喔」、「嗯」、「嗨」这种类似呼吸的声音代替招呼。
至于叶山隼人,他只用微笑和眼神跟我道早。我也点头致意,拉开椅子坐下。
我用手撑著脸颊,闭上眼睛。
仔细想想,真的变了。
尽管没有特地开口问候,现在的我们对上视线时,开始会点头致意。
我试著询问自己,这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答案其实很简单,就是从我开始注意他们那阵子。
刚分到这个班的时候,我便一直看著叶山那群人。不过,当时只把他们当作教室装饰的一部分。即使如此,我还是知道那些人的名字,知道他们所属的社团和人际关系,也了解他们的存在。
然而,我很难说自己了解他们。
就算是现在,我仍然不是很了解。
不晓得是因为我想著这些事,或是因为还不习惯跟他们打招呼,我感到相当别扭,坐立不安。
由于实在静不下心,我索性站起来。
这种时候就是要逃到厕所。逃避虽可耻但有用【注】。之前有个当红相声组合,其中一名成员因为肇事逃逸而停止活动,之后却若无其事地复出,还把那件事当成万年题材呢【注】!【注34:恶搞自日剧《月薪娇妻》,原文为「逃避虽可耻但有用(逃げるは耻だが役に立つ)」。/注35:指日本谐星组合「NON STYLE」的成员井上裕介。】
我迅速离开教室,迅速上完厕所。顺便买个饮料好了……于是,我朝自动贩卖机前进。现在已经接近上课时间,走廊上不时出现加快脚步赶往教室的学生,但跟刚才比起来,已经安静了很多。
因此,身后的脚步声让我更加在意。对方踩著不疾不徐的脚步,始终跟我保持不远也不近的距离。
我在自动贩卖机前停下,身后的人也慢了一拍停下。
我快速买好MAX咖啡,随即让到旁边。脚步声的主人悠哉地上前,按下黑咖啡的按钮。
「我听说啰。」
那家伙蹲下来拿出饮料,说话时并没有回头看我,彷佛知道我会留在原地。
若是以前,我八成会觉得被冒犯,讲话开始没好气。不过,现在不同了。
我知道叶山隼人讲话就是这么惹人厌,所以只是稍微不爽。
再说,我也很清楚他是特地来跟我说些什么的,所以只是稍微不爽。才怪!我超不爽的!
真是的,什么意思啊……这种像在试探人的态度跟她真像。
好吧,说话方式和用字遣词的确会互相传染。可见他们的交情有多长。
所以叶山提及这个话题,可以说极为自然。
「好像很辛苦啊。肩膀上的负担卸下一些了吗?」
轻拋著烫手咖啡的叶山终于回过头,带著什么都知道的口吻接著说。我在心中自言自语「你知道什么吗,雷电……【注】」,故意歪头表现出疑惑。【注36:漫画《魁!男塾》中的名台词。】
「嗯?什么东西?喔,我妹的考试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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