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渡航
「那──」
她打断我说话,低著头说:
「结果又会全靠你一个人……」
她的语气平静又平稳,却蕴含让听者胸口紧紧揪起的达观。
雪之下抬起脸,露出无力的微笑。彷佛在劝导无知的幼童,温柔地慢慢吐出话语。
「所以,我想改变它。姐姐想表达的意思,你明白吧?」
「……嗯。」
我点头,垂下目光。
不只是我,她也理解「共依存」的意义。
理解,并且不希望如此,试图矫正错误的关系,靠自己的双脚站立。
我则是连询问对错都办不到,只是说著模糊不清、听起来很好听的空话,拘泥于纠缠不清的扭曲关系上。
「可是……我觉得我也该负责。错又不全在特定一个人身上。」
好不容易把话讲完,我抬起头,与雪之下四目相交。她表情扭曲,默默看向下方,令人不忍卒睹。看到她这样,我实在不敢再多说。
但现在不说的话,未来肯定不会再说出口。我很清楚自己多难搞,多没用,多窝囊。
因此,就算不便说不敢说不好说不想说,也只能开口。
「的确,我什么都不做或许也不会有问题。但这样无法解决根本上的问题。如果我们之前的做法有错,就去寻找不同的做法、不同的想法、不同的干涉法……」
我思考著有没有更好的表达方式,然而理性与自我意识,就是会在这种时候露出獠牙。意义不明的话语在说出口的瞬间得到形体,每说一句,就离真实越来越远。不晓得是不是因为焦急,我发现自己的手在桌子底下握拳。我松开拳头,把手汗抹在裤子上。
这种话不知道能不能将想法传达给她。
「然后……不管结果怎么样,我都想负起责任。」
这种话,不用传达给她也无所谓。
「所以……我想……帮助你。」
只是我自己想说,我自己想倾诉的自我满足。只是将自己的愿望硬加诸在她身上。我自己明白,因此我死都不敢看雪之下,两眼始终看著其他地方。
「……谢谢你。不过,可以了……这样就足够了。」
她的轻声呢喃如深夜的细雪般平静,美丽到感觉会立刻消失,拥有一股让人忍不住转头看她的力量。她神情柔和,看见那抹美丽的微笑,我下意识将呼吸与想说的话都吞回口中。
在彷佛会降下白霜的寂静中,雪之下用纤细的声音接著说:
「最主要的原因在我身上。我总是依赖你和由比滨同学……才会变成这种不上不下的状态。不彻底清算的话,谁都无法前进。该负责的人,是我。」
「……不对。我也有责任。」
我挤出一句话,雪之下垂下视线,轻轻摇头。我咬紧牙关,思考该如何回应她的否定,这时一色插嘴了。
「我说,重点是这个吗?」
她不耐烦地说,瞪著我和雪之下。
我们都无法回答,望向下方。再继续讲下去,恐怕也无法得出结论,我们的主张永远不会有交集。正因为知道,我跟雪之下才会选择沉默,没有出声。
结果,没能顺利传达给她。
不讲出来就无法传达,讲出来了依然无法传达。这一年,我们深深体会到了这一点。以为讲出来就能使对方明白,互相理解是傲慢,以为不用讲也能使对方明白是幻想。
所以,我们总是犹豫要怎么说,烦恼该如何表达,随口就能讲出一串无关紧要的话,真正重要的事一句话都说不出口。
不过,想传达的并非言语。我没有聪明到能用言语将意图传达出去。
既然如此,答案很简单。
我的──我们的做法早就决定好了。
「好。那我不会再多说什么。我不会帮你。」
以我来说,这句话讲得真是简洁明瞭。眼角余光瞥见一色有点惊讶,轻声叹息。
雪之下露出像松了口气的浅笑,静静点头。
我知道她的答案。尽管如此,还是忍不住不说,是为了确认。不确定我跟雪之下的立场,就没办法继续。
我扬起嘴角。
「可是,我没说不会跟你作对。」
「什么?」
在旁边听的一色歪过头。
雪之下也不知所措,讲不出话。不过,她突然眯起眼睛,看来是发现我想表达的意思了。
我回以嘲讽的笑,将轻轻握住的拳头举到胸前。
「我跟你意见分歧的时候该怎么办,还用问吗?」
我在跟平冢老师交谈时隐约想到的,只有这种方法。
不擅长用讲的,就用行动表示。
「我也有扯上一点关系,舞会办不成会过意不去。但我很难赞成你的做法……既然这样,只能自己去做。」
「你认真的?」
雪之下半眯著眼睛问,我点头回应。
虽然这个理由很自私,拿来当作我干涉舞会的藉口确实说得过去。
要是在这里放弃插手,可能会否定我们过去的关系,否定侍奉社的存在方式。
因此,我该去尝试。尝试证明那段时间并非共依存。
我认为,证明完毕后才能将我们引导至正确的关系。
「比赛还没结束。侍奉社没有要求大家都用同样的做法。所以,我跟你采用不同手段也无所谓。不是吗?」
以前她也对我说过类似的话。她自己也记得吧。雪之下垂下视线,微微咬住嘴唇。既然比赛的架构、基本要点不变,过去她在跟我对立时搬出来的论点,现在应该就还有效。
我等待雪之下回答,她却没有给予明确的答覆,只听见像在烦恼的轻声叹息。
「就这样吧。」
一色瞥了沉默不语的雪之下一眼,叹著气说。
「我都可以。只要办得成舞会,过程怎样都好。雪乃学姐刚才说的那些也是,如果照学长的方式做就没问题了吧?」
她的说法有点冷淡,令雪之下无言以对。
一段漫长的沉默。或者该说,这段沉默就是她的回答。想到这里,我叹了口气。
果然,就算提到比赛,她也不答应吗……再怎么不服输,雪之下也没单纯到那个地步吧。
不过无论雪之下的答覆是什么,我的态度都不会改变。
「……哎,我没有徵求许可的意思。反正我就是自己做自己的。你只要明白这点就好。」
说起来,这并不是交涉。更正确地说,连交涉的形式都算不上,只是单纯的通知、宣言。
聪明的她不可能无法理解。雪之下轻轻叹了口气,微微咬住嘴唇,痛苦地闭上眼睛,把手放到嘴边,陷入思考。
静寂的空间内,混入她平静的呼吸声。不过,跟刚才的沉默种类不同。我感觉出这不是代表拒绝的沉默,而是用来走向下一步的空白。
雪之下的指尖抚上嘴唇,紧闭的双唇张开。分不清是叹息还是呢喃的细微声音,瞬间自口中流泻而出。
「这样……」
讲出来的话有如混在静谧中的晚霞,消失不见,或许是她本来连开口的意思都没有吧。
我倾身打算回问时,雪之下缓慢睁开眼睛。严肃的表情放松下来,目光恢复平静。
美丽得宛如结冻的白色火焰,却又虚无缥缈。那坚毅高洁的模样,令我下意识屏住气息。我忘记问她接下来要说什么,连目光都没办法移开。
「在比赛中获胜的赢家,可以对输家提出一个要求……这样就行,对不对?」
淡蓝色瞳眸闪烁著伶俐的光。毫无迷惘的笔直眼神看著我,与之前有点像在苦思的表情截然不同。
我也笔直回望雪之下,点头回答她的疑问。
「嗯,这样就行。」
我为久违的感觉起了身鸡皮疙瘩,过去也有过这样的对话。以往的气氛恢复,使我松了口气。
空气松弛下来。
这时,坐在旁边听的一色碎碎念道:
「咦,什么啊?好恶心。」
「喂……」
我用眼神斥责她,一色露出尴尬的模样,只动动脖子低下头。
「呃,因为真的有点恶心嘛而且莫名其妙……还有学长你干么一脸得意……」
她抱怨了一连串,讲得超难听。这家伙真的是……我皱起眉头,听见一声轻笑。
「是啊,确实有点恶心。」
转头一看,雪之下笑了。总觉得很久没看见她如花般绽放的开朗笑容。一色看了,也点著头说「对吧──」。拜她们所赐,紧绷的神经断开,害我瞬间脱力。
「我说……」
「开玩笑的。不过,那就是开端嘛。」
雪之下稍微清了下喉咙,收起笑容,眼角却还带著笑意。她凝视著我,眼神有点愉快,蕴含挑衅意味。
「我确认一下。我用我的做法,你用你的做法让舞会成功举办。赢家可以命令输家做一件事,没问题吧?」
「嗯、嗯……」
我愣愣回应,雪之下满足地点头。我半张著嘴,茫然看著她好强的笑容。
雪之下大概是觉得我一直不说话很奇怪,看了我一眼。
「怎么了吗?」
「喔,没有。怎么说呢,我有点意外你会答应……对吧?」
我不知道该怎么表达,下意识望向一色,询问她的意见。一色却闷闷不乐地叹气,一副「关我什么事」的态度耸耸肩膀,可能是因为她不知道那场比赛的详情。
「有什么好奇怪的。」
雪之下拨开垂在肩膀上的头发,若无其事地说。
可是对我而言,这道谜题挺难的。我纳闷地歪过头,雪之下脸上浮现得意的笑容。
「你不知道吗?我很不服输的。」
然后露出淘气的微笑,像在调侃我似的,说出谜题的答案。
第十三卷 Interlude
那几乎是告白了。
或者称之为情侣吵架或闹分手。
我是无所谓啦,那不重要。
可是,被迫在旁边听完这段对话的我跟笨蛋一样。明明我也在场,却有种深深体会到自己简直是个外人的感觉,有点不爽。
自然会想骂一句恶心。
真希望他负起责任。
学长离开后,我又瞪了办公室的门一眼。
没想到他有办法如此完美无缺乾净俐落地把事情弄得这么复杂。
好想立刻追上去跟他抱怨。
要是有人用那么正经的表情对我讲那种话,我会很伤脑筋。
那双眼睛难以分辨到底有没有睁开,嘴角总是下垂,开口闭口都是抱怨,只会说些不知道是谎言还是开玩笑的话。我稍微逗一下,他就立刻慌掉,反应却很平淡,又迟钝。
可是,学长偶尔──超级偶尔──会露出很认真的表情,有够差劲的。
真的真的,希望他负起责任。
再说,明明从来就没人要你负责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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