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渡航
「也许你并不希望……但我想继续跟你保持关系。不是基于义务,是我个人的意愿……所以,把扭曲你人生的权利交给我。」
途中屡次差点闭上嘴巴。我每次都勉强自己吸气,再三吐出浅短的气息,为了避免说错话,耗费漫长的时间说完每一个字,每一句话。
在这段期间,雪之下没有插嘴,只是盯着袖口。
附近只有车声与呼啸而过的寒风。与其这样持续沉默,完全没有声音都还比较好。
「……『扭曲』是指什么?你讲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她忽然开口回问,并且瞄了我一眼。为了填补刚才的沉默,我滔滔不绝地说:
「我的影响力没大到足以改变别人的人生。我们之后大概都会继续升学,心不甘情不愿地就业,过着算得上正常的生活。但如果跟对方扯上关系,可能会开始绕远路,或是在原地踏步,产生各种变化吧……所以,人生会有点扭曲。」
我语无伦次的发言,终于让雪之下略显落寞地微笑。
「……这样说的话,已经够扭曲了。」
「我也有同感。相遇,交谈,相知,分离……每经过一个阶段,好像都变得更扭曲。」
「你本来就够扭曲了吧……虽然我也一样。」
这句话掺杂玩笑及自嘲,我跟雪之下都为之莞尔。
过于乖僻的我,以及过于直率的她,在其他人眼中肯定都很扭曲吧。尽管彼此的差异大到看不出任何共通之处,以扭曲这一点来说,恐怕是相同的。每当我们有所接触或冲突,都会不知不觉地改变形状,再也无法复原。
「之后会更加扭曲。不过,既然要扭曲别人的人生,我当然会付出相应的代价。」
明知道空口白话没有任何价值。
「……我几乎没有财产,能给的只有时间、感情、将来、人生,这些不切实际的东西。」
明知道这种约定没有任何意义。
「我至今的人生没什么了不起,将来大概也没有什么前途……不过,既然要干涉别人的人生,不一起赌上自己的人生便不公平。」
即使如此,我还是挥动名为话语的凿子,挖掘要传达的讯息。
明知道传达不出去,还是不得不说出口。
「我的一切都给你,让我干涉你的人生吧。」
雪之下微微张口,一瞬间好像想说什么,不过马上就跟空气一起吞回口中。
接着,她换上瞪视般的眼神紧盯着我,用颤抖着的声音,挤出八成不是原本要说的话语。
「那样不公平。我的未来跟前途,不值得你做到那个地步……你有更加……」
泛着泪光的双眼垂下视线,雪之下的声音中断的那一瞬间,我扬起一边的嘴角,尽可能露出自大,傲慢、一如往常的讽刺笑容。
「那我就放心了。我目前为止的人生也没有多少价值,再也没有跌价的空间,简直就是壁纸股。就某种意义上来说,反而可以保证不赔。现在买最划算喔。」
「这是诈欺犯最常用的话术吧。真是最烂的推销。」
我们带着半哭半笑的表情相望。雪之下走近一步,敲一下我的胸膛,抬起视线,用泪水荡漾的双眸瞪我。
「……为何净是说这些傻话。还有其他话可以讲吧。」
「那种话我哪里说得出口……」
我没出息地笑着,脸都皱了起来。
一句话哪里足够?
就算把真心话、表面话、玩笑话、常用话术统统用上,都没办法完整传达我的心情。
这不是如此单纯的感情。一句话就能传达的感情确实也包含在其中。不过,硬要用一句话概括它,就会沦为谎言。
因此,我不停诉说,拼命编造理由,从理由到环境到状况一应俱全,不让她找借口,将外界的阻碍尽数排除,封住退路,终于走到这一步。
这些话不可能让她明白。不明白也无妨。传达不到也无妨。
我只是想告诉她。
雪之下凝视我窝囊的苦笑,最后终于不太有自信地开口:
「我觉得自己是一个非常麻烦的人。」
「我知道。」
「会一直添麻烦。」
「又不是一天两天的事。」
「既顽固,又不可爱。」
「嗯,是啊。」
「希望你否定一下。」
「别强人所难了。」
「我觉得自己会事事依赖你,越来越堕落。」
「只要我变得更堕落就行。大家一起堕落,就不会有堕落的人。」
「还有——」
「无所谓。」
我开口打断仍在寻找话语的雪之下。
「多难搞,多棘手都无所谓。那样才好。」
「……什么嘛,一点都不高兴。」
雪之下低着头,又捶了一下我的胸口。
「痛……」
其实一点都不痛,但还是装个样子比较礼貌。雪之下闹脾气似地噘起嘴巴。
「还有别的吧?」
「性格太别扭,有时真的搞不懂你,甚至被弄得不太高兴。不过,我也觉得这些都没有办法,因为我自己也好不到哪里……就算我嘴巴抱怨,大概都还是能跟你好好相处。」
话说出口的瞬间,她又默默地捶了我一下。
我心甘情愿地承受,轻轻牵起她纤细的手。
如果还有其他就好了,真的。但我只有这些。
如果有更简单的言词该有多好。
如果是更单纯的感情该有多好。
若只是单纯的爱慕或思慕,肯定不会让人如此心焦,觉得错过后再也得不到。
「虽然大概不够做为扭曲你人生的代价,我的一切都交给你。不需要的话随时扔掉都行,若嫌麻烦也大可忘掉。这全是我的自作主张,所以你不必答复。」
雪之下抽了一下鼻子,点点头。
「我会说清楚。」
然后,将额头轻靠上我的肩膀。
「请把你的人生交给我。」
「……好沉重。」
我从嘴角叹出一口气,雪之下又用额头撞过来一下,以示抗议。
「有什么办法。我不知道还能怎么说……」
她如同一只小猫,用额头撞我,揪住我的衣襟轻轻撒娇。
言语无法道尽的心意,透过肌肤的温度确实传递过来。
第十四卷 8 那扇门再次开启。
倘若有时光机,我八成已经回去宰了昨天的自己。
光是回想起来,便觉得好羞耻,好丢脸,难堪到极点。
我不断地询问自己,难道没有更好的表达方式,更聪明的做法,更帅气的样子吗?
但是,不管再怎么思考,都觉得那已经是我能做到的极限。即使不是最佳解,至少绝对没有错。唯有这一点我能保证。真要说的话,跟过去的自己比较起来,我甚至想称赞自己克服了过度强烈的自我意识。
不过,这个跟那个是两回事。不行就是不行。
昨天我淋浴时,躲在水声中尽情大叫。洗完澡后立刻钻进被窝,用棉被盖住头,在床上滚来滚去。
可以的话,我想请整整三年的假。不过——
明天见……
她对我说的那句话,在耳边萦绕不去。
太阳下山后,我们同时踏上归途。一路上,我们的目光几乎没有交会,尽聊些没内容的话题,直到抵达车站,即将分别时——
她像一只招财猫,生硬地挥着手小声道别。人家都这么说了,我自然不能不去学校。
老实说,基于各式各样的理由,我非常不想踏进学校跟教室。
但既然已经做好觉悟,这次反而轮到自我意识不允许我逃避。尽管这个行为很逊,我有为了渺小的自尊心,不惜打肿脸充胖子也要顾形象的坏习惯。
结果,我跟自我意识达成共识,实施「在迟到前一刻赶到教室」这个妥协方案。待在教室的期间,我几乎都趴在桌上,其余时间则窝在厕所。
幸好只要撑过今天,明天就是一天假日。
假日后的隔天是结业典礼,不用上课,中午之前就能回家。接着就放春假啰!所以这焦虑的心情,也只会再持续几天。
现在已经不用上正课,所有人忙着卖教科书、拍个人照等学年末特有的活动上,时间转眼间就过了。
半天很快地过去。到了下课时间,教室内充满从课业解脱的兴奋感。
有人在讨论去哪里吃午餐,明天要去哪里度过假期,也有人赶去参加社团活动。大家用各自的方式消磨时间。
我也无声无息地起身,混进走廊上的人潮,离开教室。
首先来到中庭的自动贩卖机前。春天的阳光及南风舒适宜人,我自然而然地买了一罐冷饮。
我轻轻摇晃MAX咖啡,懒洋洋地走在通往特别大楼的走廊上。出于莫名的紧张,我感到口干舌燥。不过,甜腻的咖啡只让我变得更渴。
好了,该用什么样的表情见她呢?我一边想,一边慢慢前进,结果不消多久,便来到社办前。
明明只有几天没来,这扇紧闭的门扉,却好像许久未见。体感时间甚至长达一年左右。
我在门口呼出一大口气,鼓足干劲,伸向门把的手掌反复开合。
从那天开始,一直维持冰冷的指尖,如今确实带着热度。
我握住门把,用力拉开门。
然而,这扇门文风不动,只发出巨大的喀哒声。我又挑战一次,结果还是一样。使尽全力依然打不开。
「锁着啊……」
我轻轻咂舌,靠着门坐到地上,将剩下的MAX咖啡倒进口中。不久之后,走廊的另一端出现一个人影。
「哎呀,你到得真早。」
雪之下并没有因为看到我便加快脚步,而是维持原本的徐徐步伐。
她往往比我早到社办,今天还真难得。
她说不定也因为没来由的尴尬或害羞,走得比想象中还慢。
「对不起,等很久了吗?」
「……刚到而已。」
我在心里想着「好蠢的对话」,还是说出标准答案。雪之下也难为情地面露苦笑。
「方便帮我开门吗?」
她将钥匙扔给我,我牢牢地接住。
我第一次触碰到这把钥匙。实际拿在手上,会觉得它只是个又小又轻,平凡无奇的金属片。
不过,或许是雪之下一直将它握在手里。
掌中的钥匙,仍然留着余温。
× × ×
不晓得是不是错觉,久违的社办显得一片空荡荡。
我跟雪之下各自坐到桌子的两端,也就是以往的固定位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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