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渡航
「我没说吗?」
「没有呢……」
我一脸疑惑,顺便望向妻子。妻子却毫不惊讶,优雅地喝着茶。
「我是反对的喔。」
她看都不看我一眼,若无其事地小声说道。流露出一丝交给我判断的言外之意。
从她的语气推测,妻子和阳乃应该已经争论过。在这个基础上交给我下达最终判断……
嗯……以前的话,通常是妻子的意见是绝对的,阳乃虽然不愿接受,还是会以自己的方式找到妥协点乖乖听话。不过现在看来,妻子似乎也在尊重阳乃的意见。
好吧,阳乃也二十岁了。差不多该把她当成一位大人对待,而不是只会唠唠叨叨。八成是因为这样,妻子才没有劈头就反对,而是给我们一个谈话的机会。
可是,不管到了几岁,女儿就是女儿。父亲就是父亲。不会改变。此乃不变的真理。
好——爸爸要卢她一下啰。因为我是希望女儿待在家的类型。
我试着做出些微的抵抗。
「你之前不就到国外念过语言学校了?没必要现在去吧……」
两位女儿曾经去国外留学过。她们是归国子女,所以选了有教国际教养的高中。如果是为了学外文,没必要再去留学吧?待在家里啦……我正准备说下去,阳乃笑了笑,打断我说话。
「是没错,但我这次打算去久一点。我想学习更专业的知识,可以的话想去个一年。」
阳乃随口说道,彷佛这已经是决定事项。这种说法真的很像妻子。这样的话,我的反对不可能被听进去,只能愁眉苦脸地点头。
「……是、是吗?嗯……呃,不过,钱啊……」
若要为她准备能专注在课业上的稳定环境,得花上数百万日圆。实在不是随便就能拿出来的金额。
不,既然是为了女儿,也不是不能想办法,但比起金钱方面,我的心情更加难受。因为时间可是长达一年喔?还是到国外喔?爸爸会担心啦。而且又是阳乃。绝对会出问题。
阳乃是会直接把事情闹大的类型。雪乃则经常在不知不觉间陷入进退两难的状况。也就是说,她们俩都容易出问题。我妻子?我妻子别说出问题了,她更容易造成别人的心灵创伤(注27)。
我支支吾吾,面有难色,阳乃大概是失去耐性了,满不在乎地说:
「把公寓卖掉不就得了?」
「那是爸爸的房子……」
「不过是登记在我名下。」
妻子彷佛在问我「你该不会忘了吧?」迅速补了一刀。对喔,买房时我们一起商量后决定的。我笑着转头望向妻子,表示「我知道,我当然记得」,阳乃趁机顺口补充一句:
「可是,迟早会变成我的房子呀。」
「嗯、嗯,或许吧……」
她讲得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态度过于坦荡,所以我也无法否认。的确有可能给你继承,但我们家的女儿不只有你一个啊……
我闷闷不乐地心想,这时,另一位继承人谨慎地举起手。
「姊姊要回来住的话,我想搬进去……」
雪乃像在观察气氛般,战战兢兢地说,阳乃一脸惊讶。
「咦,是吗?」
我的表情大概也跟她一样。咦,是吗?为什么?留在家里啦。拜托啦。好不容易回来了……
我努力将怨言吞回口中,维持父亲的威严咳了一声。
「雪乃想跟我说的是这件事吗?」
妻子刚才是说「她们两个有话跟你说」。既然如此,雪乃应该也有事想跟我商量。
「嗯、嗯……这件事也包含在内……不过不只这个……」
然而,雪乃的答覆有点含糊不清。
她平常是个有话直说的孩子,因此我对这个反应有点疑惑,紧盯着她,雪乃低下头,似乎难以启齿。
她的嘴巴动来动去,好像想说些什么,却没将其转化成明确的话语。我默默等待她整理好思绪,不久后,雪乃慢慢抬起视线,自言自语似的咕哝道:
「…………不行吗?」
当然可以!有什么问题!只要是雪乃的愿望,爸爸统统愿意为你实现!我故作镇定,将差点放声呐喊出来的话吞回去。
「嗯,目前也没计画要用到……」
我边说边斜眼偷瞄妻子,她也没有反对的意思。代表这也该由我下达判断吧。
「……随便你。」
我在千钧一发之际拿出父亲的威严,大方地点头。雪乃脸上瞬间绽放笑容。
「谢谢。」
能看到这抹笑容,一间公寓根本不算什么。虽然把它租给人的话,可以租到不错的价格,雪乃的笑容远比那种东西有价值。女儿的笑容,无价。
事实上,雪乃鲜少提出要求。有事拜托我和妻子的时候,她会井井有条地说明理由。因此要是她像现在这样无缘无故提出要求,我根本无法抵抗。
尽管方法不同,雪乃跟阳乃都很擅长拜托我。会害我不禁觉得为了可爱的女儿,赴汤蹈火在所不辞。我妻子?我妻子当然也会让我觉得赴汤蹈火在所不辞。她总是在把事情办好后特地告诉我「我买了一间公寓」、「我把名义转到我名下了」、「存定存也赚不了多少钱,所以我拿去买美债啰」,这部分挺可爱的,所以可以说非常可爱。愈可爱就愈可怕。
可是雪乃好不容易愿意回家住,这么快又要搬出去了吗?好寂寞……我垂下肩膀,阳乃在同时歪过头。
「雪乃,你没必要回那边住吧?」
我点头赞同。没必要回去住吧?没必要吧?住家里就行了吧?住家里嘛。爸爸希望你住家里……
「住那边上学比较方便。我本来就是因为这个原因才出去住……」
雪乃叹着气说道,事实却并非如此。
说起来,雪乃是在入学后才决定住进那间公寓的。不是因为一开始就追求便利性才独自搬出去。
上学变方便是结果才对,因和果是相反的。
雪乃之所以一个人住,最大的原因在于入学前的交通事故。值得庆幸的是雪乃没有受伤,不过应该还是对她的精神造成了一些冲击。由于必须跟受害者道歉及善后,我和妻子都有点忙不过来,便建议她自己搬出去住,也能远离那些纷纷扰扰。
当时的雪乃有点神经过敏,想让她和关系不佳的阳乃保持距离也是理由之一。
在我心中,雪乃是个纤细的孩子。
当然不代表阳乃就不纤细。阳乃也很纤细,但性质跟方向不同。阳乃是玻璃艺术品般的纤细,一旦碎裂,碎片就会刺伤碰到她的人。雪乃则带有一碰到就会消失的梦幻感。
我妻子?我妻子当然也很纤细。至于其性质及方向,打个比方,就是碰到她的人即死的危险物。对待她需要相当纤细(可以的话最好要有处理危险物品的证照),不得不说她是位非常纤细的女性。
问题是纤细的她们,有会随便互相伤害的倾向。
现在,阳乃也带着有如柴郡猫的笑容,靠在雪乃身上不停闹她。
「从我们家过去也没多远吧~真的只是因为这样——?」
「没其他理由了吧。不过学校明明离家那么近,却不怎么去上课的人,应该不会明白就是了。」
雪乃将往她身上靠的阳乃推回去,顺便回嘴。
这时,一直置身事外,优雅地喝着红茶的妻子,忽然停止动作。
「阳乃……你没去上课吗?」
她慢慢放下茶杯,以冰冷至极的声音低声说道。脸上依然挂着柔和的笑容,显得更加恐怖。本以为就算是阳乃大概也逃不过这一劫,她却像要打马虎眼似的,大口喝下红茶,很快地解释道:
「无所谓吧,我从来没被当过呀。」
雪乃或许是判断这是个好机会,笑着追击。
「哎呀?那么常来管我们的事,竟然还没被当过……不愧是伟大的姊姊。」
「反、反正又不会被留级!」
阳乃连忙跟我和妻子辩解。不会被留级,反过来说就是只有取得最低学分数吗……
算了,阳乃是聪明的孩子,学业方面我不怎么担心她。但那仅仅是我的意见,妻子似乎不这么认为。她温柔地呼唤阳乃的名字。
「阳乃……你给我算一次大学的课一堂要多少钱。」
妻子头痛地用手指抵着太阳穴,深深叹息。然后对阳乃投以冰冷的目光。
阳乃「唔!」瞬间语塞。雪乃在旁边愉快地挺起胸膛。
面对二对一的不利局面,阳乃噘起嘴巴望向我求助。
但不好意思,我也有同样的经验,因此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很久以前,我被念过一模一样的话。
她跟现在一样,以尖酸刻薄的语气及冰冷的目光,训了大白天就窝在弥漫烟味的麻将馆的我一顿。
回想起当时的画面,我忽然想起二十年前戒掉的香烟的气味。当时香烟的价格只有现在的一半左右,我一天会抽掉一包,不过阳乃出生后就戒掉了。
「……哎,跷课要适可而止。」
我苦笑着说,妻子冷冷瞥了我一眼。可是跟学生时期那令人结冻的眼神比起来温暖了一些,不枉我跟她相处了二十年以上。
本以为我讲的话挺中立的,阳乃却不悦地嘟嘴,鼓起脸颊别过头。坐在旁边的雪乃则得意地拨了下头发,为胜利而骄傲。
好久没看见雪乃赢过阳乃了。
然而,敌人也并非简单人物。
阳乃好像想到什么,张开紧闭的嘴巴,然后扬起嘴角。饱满的双唇勾勒出弧线。
那遗传自母亲的残虐微笑,从客观角度来看还是很美。不过母亲随着年纪增长,变得会打开扇子来掩饰,应该是想努力维持扑克脸,阳乃却依然会故意展现给别人看,藉此威吓对方。
看见那压迫感十足的微笑,雪乃自然也戒备起来。或者有可能是给对方时间戒备的阳乃特有的温柔。
两个女儿都是本性温柔的孩子。我妻子?我妻子当然温柔啰。没有原因,我也完全举不出具体案例,但我不得不说她温柔。没啦,她很温柔喔?真的真的。
「啊,对喔……」
阳乃奸笑着喃喃说道,又往旁边靠过去,手指卷起一绺雪乃的黑色长发,然后用那根手指戳雪乃的脸颊。
「毕竟住家里就不能随便叫那孩子来了。」
「什——」
雪乃的背瞬间抖了一下,直接僵住。我也整个人僵住了。咦,等等。等等等等我撑不住好痛苦等等。
不行喔,不可以,爸爸不准喔。把那家伙的姓名住址跟身分证字号告诉我。顺便帮我准备一下稻草人和大钉子,我会用铁锤直接攻击他。
我很想严厉地这么说,然而因为打击过大,我只能像金鱼一样嘴巴一开一合。
冷静,冷静点。先喝口红茶,再去找铁锤。
我和雪乃几乎在同一时间端起杯子喝红茶。雪乃吐出一大口气后,滔滔不绝地说:
「嗯、嗯,是啊。住家里的话,由比滨同学确实就不能随便来过夜了。不过,那不是原因。事实上,有时候也会由我去她家过夜,我纯粹是因为上学比较方便才想住那间公寓。」
语毕,雪乃喘着气,缓缓将空空如也的茶杯放到杯碟上。妻子马上为她重新倒了一杯茶。
她性格太直率,太不会骗人了……
但故作无知也是父母的职责。
再说,逐一确认女儿的交友关系未免太过度干涉。从雪乃的语气判断,那位由比滨同学似乎是女性朋友,感情好到会去彼此家玩,平常就走得很近。交友圈不怎么广的雪乃交到能让她这么信赖的朋友,反而该高兴。
我设法安抚自己,坐在对面的阳乃却愉快地咯咯笑着。她一把搂过雪乃,脸凑到她耳边,故意用我们也听得见的音量呢喃。
「不是啦,我不是在说比滨妹妹。」
「姊姊不要说话。闭嘴。」
雪乃转过头,用双手按住阳乃的嘴角。阳乃的脸颊被揉成一团,像只做了坏事的狗。
好久没看见她们嬉戏了。
我沉浸在感慨中,一直无奈地旁观的妻子慢慢开口。
「你们都给我住手。」
她一用平静的声音说道,雪乃便不甘不愿放下双手,阳乃也松开搂着雪乃肩膀的手。
等两人终于准备好听她说话,妻子盯着雪乃。
「包含那种事情在内,最好都要谨慎处理。你该做个了断。」
妻子的语气不是过去那温柔宠溺、彷佛在劝导人的语气,而是转为说服人的语气。
「……那样,绝对会被讨厌。」
雪乃轻咬下唇,用比平常随便一些的措辞接着说道。那稚嫩的讲话方式,让我想到小时候的她。
「而且,万一他觉得我很难搞、给人很大的压力……我会很伤脑筋。」
上一篇:火影沉浸式周目,写轮眼的诅咒
下一篇:返回列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