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八百标兵美不美
“全中队听令，全体使用小口径武器，准备突入。”
车轮缓缓地轧过凹凸不平的大道，周围簇拥着窸窣的脚步声，一个个冰冷的枪口，指向着不远处那栋残缺的大楼。
……
渐渐地，离大楼只有了几步之遥。灰尘的苦涩、火焰的炽热、以及鲜血那令人作呕的腥臭，如几罐变质的调味料倾倒在一起。没有人会在自己连隔日朝阳都可能看不见时品尝这连老鼠都想不理睬的滋味。
“A队已就位，完毕。”
“B队已准备，完毕。”
“C队准备突入，完毕。”
……
……
……
“卡尔，把担架举高点……”
漆黑的楼房里，已经没有人还在这个危机四伏的地方待着了。只有几个人聚拢在一副担架旁，慢慢地下到了最底楼。
如果说生离死别是人生最痛苦的事，那么在这之前的最后时光，可能就是最煎熬的。
不管是四肢健全的卡尔和比尔，还是一瘸一拐的汤米，他们都希望自己还能在明天的正午抽上一根烟。
但勇气与希望，总是和现实成着鲜明对比，因为这个夜晚，这可能是人生的最后一个夜晚，他们留不下什么，也带不走什么，更改变不了什么。
萦绕在脑间的，除了绝望，还是绝望。
帕特奄奄一息躺在摇晃的担架上，除了斑驳的天花板，他的眼中看不到身边的一切。
每一口呼吸里都能感到肺部钻心的痛——肋骨被倒下的墙体砸折了。
自己还有没有明天，这个问题对他来说，已经没有去思考的意义了。
痛苦的苟延残喘，还是爽快了当的离开这个世界，对他来说，后者似乎更容易接受……
……
“中……中士……你们快走吧……”他又猛咳嗽了几声。
……
跟在担架后的乔纳森，仍然在悄悄地望着窗外那群黑衣人的动静，似乎来不及说些关心的话。
怎么形容他这种想法呢，身边是自己的部下，况且还有人身负重伤，你肯定要对他们负责。
但毕竟中士不是存在于幻想中的美国队长，他只不过是平凡的血肉之躯，即使是老兵——除非真的想死，也不想让自己就那么在枪林弹雨中荡然无存。
……
……
“快点走……别磨叽……”
乔纳森头也不回的朝前面小声喊着，他深吸了一口气，咂了咂嘴唇。
……
踏离了最下一级的楼梯。
“哎！”
这冒失的一叫惊到了他。
一转头，带着恶狠狠的眼睛，他的目光定在了队列前的一群人上。
“嗯？……”乔纳森发现是自己的伙计们，脸色瞬间严肃了起来，“不是让你们先走吗？
“中士！”一名士兵绕过担架，走到了他的面前，“是弗雷格中士让我们回来的。”
“你们到底是听我的命令，还是听那个家伙瞎指挥？”乔纳森气愤地冲着士兵低吼着，“嫌自己命长吗！”
“你听我说中士，你听我说……”士兵猛眨着眼睛，看来被长官唬的不轻。
“他们刚刚和我们几个商量了一下，你们现在沿着这条路摸过去。”士兵指向了大楼后面，一条漆黑的大道。
“拐弯的地方有个地铁站，那边有几个人弗雷格中士的手下，和我们连的全部伤员在等着你们。我们的意思是让你们去和他们汇合，沿地铁路线撤退，剩下我们这些健全的就穿远路走，帮你们引着点敌人！”
“这……”卡尔看了看士兵，又转头看了看闭眼思考的中士。
“汤米，带路。”乔纳森轻轻推了卡尔一把，但晃晃悠悠的担架并没有开始前进。
“不能这样啊头儿！”
“是啊，让大家一起撤吧！”
“你们还想怎么样！”乔纳森怒不可遏，“真要想多保住几口人，那要不要我们把帕特丢下来全部滚蛋，行不行！”
话音刚落，暴雨般的枪声，从乔纳森的后方响起了！
……
……
……
……
……
“没时间啦长官！你们快走吧！”士兵们连推带拽的，把乔纳森一行人给请出了楼房。
“战斗准备！”打头的士兵把脸转了回来。
他刚刚准备去摸身上的备用弹夹，一只手却悄然在他的背上拍了几下。
“中士？”士兵回头一看。
远处，一瘸一拐的伤兵和摇摇晃晃的担架，正慢慢消失在小巷的黑幕中，本应该跟在他们后面的中士却站在了他的面前。
士兵微微一低头，中士手里正拎着几块炸药，递到了他的面前。
“你们肯定需要它，对吧？”
中士把布兜放到了士兵摊开的双手上，就转身向后走去了。
他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停了下来……
一回头，士兵仍然像刚才那样面朝着他。
……
“你们！”
看不清他们每个人脸上的神态，但总觉得……
乔纳森低头望着地面，紧握着冲锋枪的右臂自然的下垂着，他舔了舔嘴唇，左手慢慢拿起来，把头盔的帽檐朝眉心压了压。
“你们……”这一声和之前比要轻微了许多。
“……别给我死在外面了……”
还没等士兵们喊几句，中士便端起了枪，猛然回身，奔跑着消失在了深夜的小巷里……
……
……
中士紧紧地把枪抱在胸前，不顾一切的向着更深处奔跑，鞋子在石块间的碰撞摩擦，风在耳边的呼呼作响，身后更加喧嚣的枪炮怒吼，似乎皆荡然无存。
前面的路似乎还很长，他还是得疯了一样狂奔。
但渐渐地，他感觉身后的那栋大楼，似乎安静了一些……
然而仅仅弹指间，一阵剧烈的爆炸就从后方，如同火山喷发般灌入了他的双耳，不知是爆炸的气浪还是跑步的颠簸，头盔险些从他的头上飞了下来。
他没有功夫回头，哪怕只是看一眼。他做的，只是把头盔稍稍扶正。
肌肉在脸上紧绷着，眉毛在额头下扭曲着，眼睛也开始眯成了一条线，似乎，有什么模糊了他的视线，让他有些看不清路了。
……
……
……
“头儿！这边儿！——”
不知道在残砖败瓦间冲撞了多久，乔纳森总算是听到了一阵呼喊声，猛然立定了下来。
这时他感觉到脚底踩着的不是凹凸不平的石块，而是一块平整的路面——原来他已经冲到了一条街道的正中央。
不远处，几个士兵正挤在一个地铁站的楼梯上，其中一人正朝他猛挥着手。
“汤米！”乔纳森口中喘着粗气，快步的走向他们。
“都还好吗？”
站在最高的阶梯上环顾四周，几个身上有血渍的士兵瘫坐在楼梯两旁的墙壁上，有气无力的朝他抬着眼皮。楼梯最底下，还有几个熟悉的面孔，拥在仅有的一个担架旁，听见了他的声音，都把目光汇聚到了他的身上。
“所有人，进去……”
平静的众人要么开始挣扎着站起来，要么被别人拽起来、背起来，各种杂杂碎碎的声音填满了不足几米高的楼梯。只有乔纳森一个人还呆站在原地，满目愁容的望向自己跑过来的小巷。
远处此起彼伏的枪炮声，把他的肩膀压的松垮垮的。
绿帽子们已经一个个的走进了地铁站的黑幕中，只有一个陌生的面孔还站在他的面前，木然的望着他。
“走吧，长官。该顾一下我们自己了……”
乔纳森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双手把冲锋枪端了起来，一只手背朝士兵挥了几下。
一步，一步，地面渐渐升到了他们的脖子那里。中士又突然定住了脚步，抬起头来，朝着那个方向……
伴着隆隆作响，远处那栋熟悉的楼房，如同被锯倒的大树般倾覆了下来。苦涩的灰尘腾空而起，与黑夜混作了一团浓墨，染黑了乔纳森眼中的世界。
柏林，似乎又重归了寂静……
“先生？”士兵看了看他。
“我们走吧……”乔纳森的话语间撒发着刺心的冰冷。
一点一点沉重的脚步声，与疲惫不堪的身影，消失在了地铁口，消失在了斑驳的城市中。
……
在街道那一边。
漆黑的扬灰如一群穿行在街道上的野牛群，苦涩的空气与铺面的暴风遮蔽了一切，黑衣人们本能的蹲下来，把手头上一切能利用的东西拿来挡在身前。
没人知道过了多久，终于觉得似乎可以站起来了，众人正准备继续向原来的方向靠过去。
“不要追了……”
众人回头，中队长正拍打着身上衣服的灰尘，从突击炮后面走出来。
“我们追不到的，也不会有活口的……”
“大家过来！”他一挥手，转身朝一旁的地狱之路走去。
……
……
“又得安葬一群人了啊……”大家聚在路口上，面朝着被枪火撕裂的街道。
黑色和绿色的尸体遍布在每一块残砖败瓦间，两辆突击炮一前一后的歪在路中央，最远处，那辆被殉爆摧残得面目全非的步兵战车，还在冒出微微的火光……
空气中的刺鼻气味令人颇为难受，众人似乎没有兴趣再待下去了。
“中队长！”一阵呼喊从一辆突击炮上传来，“有指挥中心的命令！”
嘶嘶——
“指挥中心呼叫兰瑟中队！报告情况！”
“报告指挥中心！”中队长赶忙跳进来，拿起了对讲机。“L7区域目标已清除，正在准备前往L6区域。另外，此处洛克特中队有大量人员伤亡，请派遣更多人前来帮助！”
“指挥中心收到，现在听命，对L7区域进行防御准备，后勤人员已经在路上了，完毕！”
“明白！”语毕，他便把对讲机放了回去，爬出了车舱。
“所有人！”他大喊道。“准备布置防线！等医护人员过来！”
“咳，我们不是管后勤的部队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