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鹤子
“我亲眼看到，你被厨刀解成满地的零件，残肢被扔进古林斯湾的海沟里……”
他的精神已经接近极限，恍惚的自语着，目眦欲裂。
“呵——”
被认定“已死”的杜桑教授只是沉沉的低笑着，目光满怀恶意的讽谑。
看着那张脸，杜桑死去时的模样无法抑制的在戴维斯脑中浮现。
在“芬里尔”号上，他的肢体被切断瓜分，单独留下来的头颅像是死鱼般睁着眼睛。那双眼睛，那双满是灰败和恶毒的眼睛……
戴维斯紧紧咬着内唇，锥齿死死的扣进肉中，溢出鲜血而不自觉。
衣当时，杜桑教授好像……在对自己笑。一如此刻这般，沉郁讽谑。
跉回忆之中，他看到船只甲板上杜桑的残肢开始蠕动，他看到杜桑悬挂于桅杆上的头颅露出笑容，他看到满地的鲜血肉糜开始舞蹈……
晽年轻民俗学者那早该已经死去的记忆，此刻以另一种方式在他脑中“活”了过来。
戴维斯的内心已被恐惧溢满，他近乎瘫软的倒了下来，浑身不住的颤抖。
熝正当他保持静止的刹那，门扉被打开的声音骤然响起，随后一阵满是腐烂恶臭的风倒灌进了卧室之中。
臼由于他之前发出的喊叫和响动，那污泥人型已锁定了房间。
翌它拖动身体黏腻的蠕行着，在房间中四下环顾。
泀虽然这家伙一团污泥构成的脑袋上没有五官，但它确实极度人性化的表现出了“兴奋”，又或者说，贪婪……
……那是什么？
裹着腐败气息的风充斥着戴维斯的鼻腔，他保持头朝下的着瘫倒姿势，丝毫不敢抬起头。
突如其来的威胁让他找回了一丝理智，开始思考起逃跑的办法。但其很快就绝望的发现……逃跑是不可能的。
汉诺威邸的客房窗户都有用钢制的扭花栅栏进行过加固，跳窗并不现实。而唯一的门此刻已经被那东西用身躯堵住，强闯于直接寻死无异。
躲起来吗？但它已经看到我了……
戴维斯的思维一片混乱，仅依靠着人类源自血脉的求生本能在强行保持清醒。
“戴维斯，你还是一如既往的懦弱无能。就像一只不曾受到喜爱的狗，即使被主人抛弃也仍只会摇尾乞怜。啧啧……”
杜桑教授低沉沙哑的声音悄然传来。距离极近，仿佛就在耳畔……
戴维斯余光向侧边一瞥，随后看到了杜桑那张苍老阴鸷的脸。但杜桑还在原地站立着，那张脸……来自于一枚滚落地上的头颅。
“你的人生一无是处，你的学业一事无成，你就连自己的学术成果也保护不了。令你魂牵梦绕的东西，对我而言不过唾手可得！”
杜桑头颅的嘴唇古怪的翕动着，同时喉管的断面还在不断溢血。
不，不对！你在这七年中所发表的学术论文有一大半由我撰写，你对于温兰塔海底遗迹的研究成果全部来自于我的实地勘探！
你所做的，只是把那些文字从我用命写下的笔记上抄了过去……
戴维斯很想出言反驳杜眼前的“杜桑”，很想撕烂他的嘴，然后把这枚头颅在桌角上砸个粉碎。
恐惧与愤怒同时上涌，刹那间……一个念头电流般掠过了他的脑海。
已经至少三秒过去，那〇个破门而入的七怪物却没有任何行动9。壹↓∮4“/○◇陆≤＿
依照它的体型和破门那一下的力量，如果自己遭受攻击……现在恐怕早已被开膛破肚。
而杜桑则在这个过程中不断试图激怒自己。
……应该说，杜桑的挑衅从他出现在这个房间的那一刻就已经开始，一刻也没有停止。
他在试图让自己失去理智，然后……发出响动。
杜桑伤害不了自己，所以只能依靠别的事物来动手。
恍然之中，戴维斯感到一丝庆幸。
自己刚才瘫倒在地上摔得恍惚了几秒，恰好保持了“安静”。这应该就是自己没有被袭击的原因。
他感到自己已经触摸到了正确答案，随即保持倒在地上的姿势竭力不作出任何行动。对杜桑教授刻毒的咒骂也不再理会。
“嗬……”
污泥人型没有找到目标，原本的兴奋很快转化成了焦躁。它在房间中反复徘徊，虽然没有攻击戴维斯，但也没有任何想想要离开房间的倾向。
对于戴维斯而言，现在能做的只剩下了三件事。
等待，忍耐，以及……祈祷。
另一件客房卧室中的弗兰一直留心着隔壁的动静，以及府邸模型中的状况。
知道保持安静，看来戴维斯是比较聪明的类型。
不过，想要从事民俗学者这门行业，只是聪明还不够。还需要命比较硬……
虽然他一开始失去了理智，失声叫喊了几句。但他很快就意识到淤泥人型的袭击方式是“循声”，因此没有再发出声音。
弗兰摩挲着一块刚刚从药箱中翻出的金色祷文印章，饶有兴趣的观察着玩具屋中的情况。
突然倒在地上的戴维斯陶偶，在房间之中滞留踟蹰的污泥人型，以及头颅掉落〇的杜桑陶偶。
戴维斯虽然暂时没有生命危险，但污泥人型一时半会估计不会离开。
他或许需要一点帮助……刚好，我也对这座府邸模型的交互实验还挺感兴趣。
弗兰将目光投向府邸模型的偏厅廊道，廊道两侧摆放着诸多昂贵的饰物。
插花，灯柱，挂画……以及一具威严高大的古代骑士铠甲。
它手持长戟，覆于身上的银灰甲片于烛火的映照下熠熠生辉。
当然，玩具屋中没有烛火，里面的小骑士玩偶甚至是陶制的。似乎是担心铁制玩具会刮伤小孩子的手。
“会不会成功呢？”
弗兰轻抿嘴唇，唇角勾起一个带着奇怪趣味的笑容。
她抬起手，将掌心中的那枚金色的祷文纹章放进府邸模型，并贴在了那具古代骑士的盔甲上。
完成这个动作之后，弗兰阖上了府邸模型的门扉，静待“变数”开始起效。
……
“锵。”
金属扭动的声音响起。
古代骑士铠甲缓慢而又沉毅的踏出了一步，深蓝色的幽光从眼孔的间隙之中亮起，仿佛被赋予了生命。
它取下自己的头盔，继而从空空荡荡的内部拽出用于固定的木质支架，力道之大以至于整个支架在被扯出的过程中碎成一地残屑。
完成这一切后，骑士铠甲重新将头盔安在了护颈上。
毫不掩饰的金属响动很快引起了污泥人型的注意。
它略带犹豫驻1足了片刻0，最0终还是7放弃了在房6间中徘徊。9继而踏入廊道1，寻找发4出声音者。3｜☆6。
空旷深幽的廊道间，污泥人型与骑士铠甲狭路相逢。
前者在寻找声音的来源，而后者……则是在寻找这间府邸中污秽气息的来源。几乎是在打上照面的刹那，骑士铠甲便像是受到了某种刺激般向污泥人型冲去。
在这具骑士铠甲身上，能够感受到一种极为强烈的“情绪”，就像是暴脾气见到了蟑螂……遂满怀嫌恶的想要将其踩碎。
“嗬——”
污秽和腐败构成的怪物第一次感受到了困惑。以往之时它才是追逐者，为什么今天有人见了自己却没有任何逃跑的迹象？
金属踏动的骤响愈发逼近，寒光掠闪的长戟精准无误的刺入了污泥人型的头部，随即开始猛烈搅动。
污泥人型受到伤害后即刻陷入了癫狂，镶嵌它身上的人类肢足在地板上快速匍行，如同一只异样的巨型蜈蚣。
它愤怒的想要撕碎这个自不量力的敌人，但对方似乎对异种类型的对手极有经验。
骑士的战戟挥舞之间没有任何缝隙或者破绽，同时不断变化着位置。虽然身披沉重的钢铁重甲，步伐却显得相当灵动敏捷，每一个动作都精准的恰到好处。
戴维斯保持着低头匍匐的姿势，看着地上那庞大的影子已离开了房间，紧绷的精神不由稍稍松动。
有什么东西牵制住了那个怪物……
虽然不知道那是什么，但这对戴维斯毫无疑问是个好消息。污泥人型在房间的时候他就连呼吸都只维持极低的频率，此刻已然出现缺氧的症状。
杜桑教授见到这一幕，眼角微微抽搐，如死者般散大的瞳孔中满是不可置信。
“你怎么走了，你怎么能走！你该让他死在这里，你该在这里杀死他！”‘♂「
“快回来，快……”他的声音近乎祈求。
看着还在低喃的杜桑，戴维斯心中的恐惧感已然消退许多。
此刻，他只感到憎恶。
“杜桑老师，原先我不理解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我那么尊重你，甚至把你当做自己的父亲。哪怕由我书写的论文在发表后没有我的名字……我也可以忍受。”
“但是，你没有任何收敛。甚至夺走了那本比我生命还重要的勘探笔记。”
“后来……我明白了。”
戴维斯缓缓地站起身，居高临下的俯视着地上那枚带血的头颅。
“你只是在‘嫉妒’。”
他抬起脚，踩在杜桑的头颅上，缓慢而又用尽全力地将其碾碎。
如果不是害怕制造响动会让那污泥人型去而复返，他大概会采用更加粗暴的方法。
人的颅骨极为坚硬，光靠用脚“碾”绝对难以将其破坏。但杜桑的脑袋几乎是轻而易举的就碎成了肉糜，就像腐败已久，骨质软化殆尽。
将“杜桑”的脑袋破坏之后，他那没有首级的身体不知何时也消失无踪。
戴维斯有些困惑的看向自己脚下，原本应该踩着一滩烂肉碎骨的地方空无一物。
“杜桑”的出现和消失都像是自己脑内的臆想。但空气中残留的腐败气息在告诫着他……你没有在作梦。
与此同时，客房的地板上浮现出了数列由血液构成的字迹。
【染红的船帆迎风摆荡，于桅杆的顶端漫卷飘扬；】
【这一切——所有的一切，皆已成前尘过往。染血的熏风吹拂耳畔，吹散心中旧日尘霾。】
【满怀妒意的业师，已如残波消逝。】
【再见死者鬼魇，惶惑如火复燃。】
那是一首节律奇异的短诗。
“这首诗……写的是我的往事？”
原本已经被压下si的悚然ba感此刻再er度萦绕戴维四斯全身，他感到一阵难言的冰冷，零就连思绪五亦为之滞涩。
早已死去的杜桑教授，满是腐败的怪物，还有凭空出现的血字诗歌……汉诺威邸里的秘密恐怕要远超自己的想象。今夜才刚刚开始，自己真能熬过这个晚上吗？
“嗯……戴维斯先生，从‘第二篇’的内容来看，你有一位不怎么讨人喜欢的老师。而这位老师的下场，也同样不怎么美好。”
轻柔的女声悄然响起，吓得戴维斯浑身一悚。
他随即看向门边，发现了正抬手掩唇，打着哈欠的弗兰。
“弗兰医生……”
戴维斯轻声念出了眼前之人的名字。他有些惊喜，但仍然保持着极小的声量。
那个污泥怪物让他心有余悸，以至于每次发出声音都有些提心吊胆。
随后，他发现眼前的医生似乎和在宴厅时有些不同。她似乎变得……小了很多。
就像是从成年人突然回到了幼年状态，眉眼之间甚至能见到小女孩古灵精怪的稚气。原本的医师服也变成了夏季款的绢纱白裙，嗯……显得过于可爱。
“您身上……发生了什么？”
“这是我的房间产生的影响，目前还难以解决。没什么实质影响，不必担心。”
弗兰颇为淡然的回答着，精致稚嫩的脸庞带着与年龄不符的平静从容。
“走吧，去找其他几个人。”
她轻巧的招了招手，随即准备走出房间。
戴维斯似乎也被弗兰安定的情绪所感染，精神不再那么紧绷。但他仍旧感到不安，不太敢跟随眼前的少女。
毕竟那个怪物就在外面，而客房内部相对安全。
“弗兰医生，走廊外有危险。那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