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鹤子
见海妲并未拒绝,汐蒂亚将那缕纤细的缨须缓缓探入其鼻腔,并随之如网络般蔓延扩散。缨须的触感柔软微凉,一定程度削弱了钻入鼻黏膜的异物感。
很快,二者的灵知乃至于思维都被短暂的联通起来。
一旁的弗兰轻拈下唇,琥珀色的眼眸略微弯起,带着些许耐人寻味的笑意。
倘若此次接入的对象是普通人类,那么整个过程都会由汐蒂亚主导。但海妲拥有灵知共感的天赋……这或许会引起特殊的变化。
以亥伊尔的缨须作为媒介,刹那间汐蒂亚便透过海妲的思维窥见了这位修女在莫德威的回忆。
晴朗无云的良夜,喧嚷繁华的街道,灯火明耀,行人涌流不息。
气息弥涌,牵丝飘缕……那些再普通不过的行人,身上都或多或少的逸散着亥伊尔的气息。虽并非全部如此,但其比例也已超过四分之一。
“他们分明都是再普通wu不过的人类…七…又陆怎么沾染上我同胞的气息四?”№-∑
“星渊学会在覆没战争之后究竟做了什么?”
见到这一幕,汐蒂亚的呼吸渐然急促,那份近乎漠然的平静也随之不见踪影。
与此同时,海妲也窥见了这位亥伊尔遗族纯血贵胄的过往记忆。
那是失落时代的最后纪元,绚烂的花卉遍布莫利恩的每一个角落。它们恣意生长,绽放,枝桠繁丽的近乎美艳,却又带着引人惶恐的臃肿。
“欲卉先知”喀尔米恩跪服于落雨的花圃华宴之中,近乎失态的纵声哭泣。
“我的生命,我的灵魂,我的存在,我千年的奉献与侍奉……终于都不再只是毫无意义的踟蹰。”
“屹立梦幻花圃的宴主啊,您终于为我落下了目光。是的,我会向这个残破衰颓的世界证明,证明我值得您的眷顾垂怜。”
“证明……我是对的。”
喀尔米恩狂乱的释放着情绪,丝毫不在乎在他人面前展示自己涕泗横流的模样。
他的晋升之路自始至终都与艰难坎坷为伴,名为幸运的灵光似乎从未降临于其生涯之中。幼年在阿缇兰呼啸的黄沙中如同野狗般活着,中年流离各国,苟延残喘,同时不遗余力的收集着一切隐秘……
狂信徒,疯子,妖僧,哪怕是信仰同一神祇的门徒,在谈及喀尔米恩时亦不会吝啬自己的鄙夷与厌弃。
他的学说与理念自失落时代至今都被视为异端,是外道之中最具辨识度的典型。
至于他本身,亦从未得到过自己侍ba奉神祇er的哪怕一丝关注三。3√…〇^`‖(
而现在,在喀尔米恩的灵性与肉身一同衰竭,即将到达生命尽头的时刻……他的眼眶中绽出了晦金色的花。【缔构之花】的神眷毫无征兆的降临了。
在此之前,他已对神眷不抱任何期望,只想通过这场盛大的华宴独立的迎来升格。
而今日,这位邪名昭彰的狂徒终于得到了他梦寐以求的承认。
欲卉先知,妖僧,狂信徒……他的旧名讳如皮壳般被舍弃,此刻他是得到缔构之花荣宠的使徒【腺鳞】。
“喀尔米恩,我或许该对你的成功表达庆贺。但很遗憾……今天你的结局只有死。”
一个浑厚深沉的声音响起。
海妲略有恍惚的循声望去,继而看见了一个宽阔而高大的背影。那人顶戴珊瑚冠冕,身披斑斓绒袍,面生白髯,周身环绕着无数色泽剔透的海生缨须。
亥伊尔先王“黑兹穆特”。
闻言,海妲不由抬起手臂,略带困惑的看了一眼自己的掌心。此刻她的手掌细白纤嫩,一如青葱柔荑,看不见长年持剑所留下的老茧。
同时,还能隐隐见到皮肤之上流转着瓷器般的微微鳞光。
这是……汐蒂亚的视角。并且似乎还是是幼年时期。
随着两位使徒的争斗正式开始,纠缠的灵性近乎显化成为实质,回忆景象也随之如潮水褪去。片刻的愣神之后,海妲从共感状态之中退了出来。而汐蒂亚的那一缕缨须也缓缓钻出了她的鼻腔。
“……”
方才的情况有些出乎汐蒂亚的意料,难以想象,一个未至主祭的年轻狩秘者竟然能够在精神层面的交流之中与自己共享主导权。
这么看来,弗一兰医生身边的零几位随行者或许都在某些领域存有超1乎寻常的特殊之处。△六″″
一位躯体与精神都极为强韧的葬仪侍女,一位能够直接驱使初源太阳辉光的匠师,还有一位并不起眼的机密庭探员……
念及此处,汐蒂亚状若无意的瞥了薇薇安一眼。虽然她目前未表现出什么值得在意的特质,但那或许只是因为自己疏于观察……不可因此小觑她。
“验证的结论如何,汐蒂亚女士?”
见两人结束了灵知共感的沉浸状态,弗兰遂向其询问起了所得结论。
“就如我们在刚刚看到的那样……除了这只仅剩头颅的怪物之外,一部分的莫德威居民也身负亥伊尔之血。”
“他们持有的血脉和灵素异常微弱,不足以形成外部显化的特征。但我能感受到他们身上那股属于‘同胞’的气息。”
汐蒂亚的语气少见的带上了些许凝重。
在来到失陷之城莫利恩之前,这位亥伊尔贵胄的情绪淡薄而沉郁,或许久违的自由确实唤起了她的一缕喜悦,但那也仅是巨大迷惘之中一闪而逝的涟漪。
直到此刻,她终于产生了足够强烈的情绪。
那是难以抑制的好奇,又或者说求知欲……她迫切的想要知晓星渊学会那些满脑亵渎的疯子们究竟在做什么。竟然让普通人类都沾染上了亥伊尔的血脉。
见到汐蒂亚的神情,弗兰抬手轻抚脸庞,眸光柔和平静,看不真切。
这一味筹备已久的“猛药”开始起效了,并且效果确实令人满意。
眼下的小插曲结束之后,弗兰从海妲手中重新接过那枚怪异的头颅。并随之取出灵骨柳叶刀,开始细致的丈量它的尺寸。似乎正思考着该从哪里开始解剖。
“不……不,不要……”
望着这位医生满是兴奋的琥珀色眼眸,它极为人性化的流露出了恐惧。易
“放心,我的手艺很好,不会痛的……”跉
“当!”鲮
话音未落,弗兰已在须臾之间横架起手中那支纤细的柳叶刀,挡下了它突如其来的一记啃咬。簯
“好痛,别过来……呜,不要杀死我,是我,是我创造了你啊……”潞
这枚头颅狠狠咬住了柳叶刀的刃锋,咽腔之中不断发出细碎的呓语。不过它的发音似乎并不出乎主观意识,而是单纯在重复某人的话。救
“果然,灵智还停留在‘学舌’的阶段。”殹
弗兰略感无趣的撇了撇唇。泗
在此之前,她就已经发觉了这一点。虽然这颗脑袋确实具备一定语言能力,但它实际上并不理解自己在说什么,语调带着显而易见的空泛机械。傘
“哦,让我想想用哪一套开颅取脑的流程比较好。这种与普通人类相差不大的身体结构,还是先从去除皮片和筋膜开始吧……”戮
在将这枚怪异的脑袋原地固定之后,弗兰以灵骨柳叶刀有条不紊的削去了覆盖着它的皮肤,继而是帽状腱膜,结缔组织,以及颅骨外膜。
“大脑和整体结构都与人类差别不大,但皮片较于常人要更为坚韧得多。真皮层存在一层网络般的鳞状结构,这是亥伊尔的特征……”
“脖颈的位置还能看到鳃片的痕迹,这大概也是亥伊尔的特征。汐蒂亚女士,请你上前一些。”
“嗯。”
这场即兴的现场解剖足以让没有相关经验的普通人产生伴随终生的心理阴影,即使是汐蒂亚也莫名感觉有些怪怪的……
不过,周围其他人却似乎对此已熟视无睹。就连薇薇安也只是眯起了眼睛,将怀里的乌鸦穆宁抱紧了些,没有表现出任何其他不适。
待到汐蒂亚上前之后,弗兰以指尖摩挲起她纤细的颈部,随后发现了一列隐藏着的波纹状细鳞,轻轻拨动时会出现微弱的开合。
“正统亥伊尔遗族的鳃已经退化了。而这颗脑袋的鳃片要更为明显。也就是说,它身上的特征是通过‘返祖’而来?”
“能做到这种程度,即使是我也不得不称赞星渊学会在生物学上的造诣……只是不清楚他们是否有完成度更高的实验品?”
很快,解剖与取样彻底完成。弗兰也对这颗畸形头颅失去了兴趣。
待到海妲将其无害化处理之后,一行人随之继续深入眠砂钟塔那半毁的廊道。
——
——
羹!俬
第一百二十二章 黑兹穆特lin
沿着眠砂钟塔的螺旋阶梯逐级向上,除了零散的渊海邪物之外,过程中还不时能够见到几只畸变的实验体。缌
这些星渊学会的实验体大多拥有显著的人类特征,同时也极不协调的嵌合着部分渊海生物的器官肢体。三
管虫的触须,鱼类的鳍肢,又或者软甲纲生物的骨状外壳。瞴
“如此丰富的样本种类,如此巨大的个体差异……虽然我难以苟同聆潮人那低劣的美学观念,但单纯从学术而言,他们搭建的试验场确实效果绝佳。”潞
弗兰琥珀色的眼眸如新月般弯起,灯曜般的微芒闪烁着不加掩饰的高昂兴致。私
相较于巴特莱小队行进时的谨小慎微,这位医生在探索时几乎没有顾及。只要见到感兴趣的个体,她便会立刻呼唤海妲修女上前将其捕获,继而进行解剖取样。
纵然绝大多数海生邪物都会进行激烈抵抗,但在海妲使用“脊椎脱臼法”进行简单安抚之后,这些不安分的小家伙便会当即平静下来。
“亥伊尔的血脉本身并不含有污染性质,但它毕竟源于更高层次的生物。孱弱的人类凡躯无法承受其改造,继而产生了各种各样的畸变。”
“就像是把高阶生物的基因杂乱拼接在普通人身上……哦,这么说可能不够贴切,毕竟星渊学会的家伙根本不理解基因的本质。”
一路上弗兰收获颇丰,随身药箱中收集的崭新样本不下二十件。
“说起来,龙类的血与髓也会产生类似的效果。沐浴圣嗣体液的普通人会难以抑制的发生畸变,并变为劣化的亚种。失落时代发生过由圣嗣尸骸引发的瘟疫。”
“我记得诺灵顿底下倒是就埋着一只龙型圣嗣,不过亚恒那小子看守得太紧,想要收集到相关素材有些困难。”
听着弗兰自顾自的低语,汐蒂亚不由微微虚起了眼眸。
不知为何,这位医生提到圣嗣时的语气就像是在谈论邻居家养的宠物小狗……
眠砂钟塔的底层是用于囚禁亥伊尔遗族的密境,而上层塔楼则是类似实验室般的配置。一路上依稀能够见到不少残破的秘仪阵列,以及研究设备。
虽然一路上遭遇了些许阻碍,但大都是零散的活体实验品。海妲甚至无需拔剑,仅凭手中的木柄折刀就能在片刻之间解除它们的威胁性。
很快,几人来到了螺旋廊道上端的尽头。
那是一间宽阔二的钟室,目之所及处满是锈〇迹丛生的金属齿轮,以及葱茏繁茂的藤蔓枝桠。周遭墙壁之上整齐的镶满了型制怪异的黑色方柜。
房间顶封位置略有残缺,能从巨大的裂口之中窥见孤悬夜空的苍白弧月。
弗兰来到钟室的露台边,平静的望向塔外。这里已是塔顶,能感受到带着丝缕凉意的微风掠过脸庞。
“视野很开阔,能够俯瞰莫利恩二分之一左右的情况。在不依靠钢筋混凝土的情况下能把建筑做的这么坚固,亥伊尔遗族在这个领域确实颇有造诣。”
凝望着笼于夜幕的城市废墟,汐蒂亚只是微微抿了抿唇,并未开口。
有那么一瞬间,源于失落时代的古老记忆与眼前之景骤然叠合。几乎是在同样的位置和视角,她见到繁华喧嚷的莫利恩化为一片绚烂梦幻的寂静花海。
如此说来,她也算见证过了这座失陷之城的所有景象。
因亥伊尔遗族的渊海馈赠而繁荣,因喀尔米恩的狂妄夙愿而衰颓,最终,因盖隆森王庭对力量的野心而彻底死去。
汐蒂亚的感叹仅仅持续了片刻,很快她眸光微微一沉,将纷乱的思绪驱散。
追寻力量与隐秘必然要付出相应的代价,自己并无同情人类的立场。只是,该付出代价的或许并非是这座城市中对此毫不知情的普通人……
海妲当然不会有余兴随两人一同观赏夜景,几乎是在踏入这间钟室之时,她就隐隐产生了些许令人不安的危险预感。
而这股异样感触的来源,正是房间之内套叠排布着的诸多金属柜体。它们镶嵌在遍布齿轮结构的管线之内,型制带着些许难言的古怪,如同棺椁灵柩。
西格莉德轻轻昂首,仔细端详起遍布整个钟室的金属柜体。
“失落时代的机械造物,和我们使用的铸物技法存在不小差异……不过倒是有一点白杯教团的痕迹。难道除谬者们也有参与莫利恩的实验?”
虽然白杯教团一贯表示从未深度涉猎过血与肉的技艺,但这些学究在研习秘仪禁忌时向来不太有原则,他们的话不能尽信。
爸只是这里的实验恐怕是星渊学会最高保密级别的隐秘,远隔渊海的白杯教团应当难有插手的机会。
尔稍作思量之后,汐蒂亚开口回应了她的疑惑。
泗“其实这很好理解。星渊学会的设施之所以会出现白杯的技术……是因为这两个教团本就同出一源。”
3“现在的星渊学会,在尘序时代是白杯先民所设立的‘戈尔茅斯分部’。但后来双方学者的理念出现了不可调和的分歧,他们最终因此交恶,并断绝了所有联系。”
闻言,西格莉德抬手拈起下巴,眸光浮现些许讶异。
〇“原来白杯教团和星渊学会还存在这段渊源……不过,这似乎并不是特别值得保密的信息,为什么我在铸日教团书库的文献中从来没有读到过?”
“我不知道。”
对此,汐蒂亚颇为诚实的摇了摇头。
这件事发生在更为遥远的尘序时代,她并非亲历者,仅仅是有所耳闻。对于其中的一些细节并不算特别了解。
不过弗兰对此倒是有所猜测。
“或许和纯白之杯有关。祂掌握着记忆与灵智的准则,能够轻而易举的改写历史,又或者将某些事件悄无声息的抹去。”
“而且现在的白杯教团与他们的先民之间本身就存在着断代。白杯沉入永眠,先民几近覆灭,他们此前所积累的神秘学识和铸物技艺也大多彻底遗失。”
说着,她也将注意力转而放在了钟室四面那形似灵柩的古怪铸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