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鹤子
德翠卡略有拘谨的作出一句问候，不时悄悄抬起眼眉，打量起弗兰身后跟着的那位修女。深黑的革制猎装，高大而匀称的身材，还有那双灰栗色的冰冷眼眸。
纵然此时二者处于同一立场，但衔掠者见到货真价实的葬仪庭猎人总会不由自主的感到心虚。就如灰兔对于鹰隼，羚羊对于猎豹，蚊蝇对于狼蛛……
当然，所谓的天敌关系也并非绝对，某些地方的衔掠者狂信徒对猎人们存有极深的仇恨，甚至会主动对其发起袭击。不过这里是戈尔茅斯，在没有利益冲突的情况下，不会有人想惹不必要的麻烦。
“日安。”
秉持着葬仪侍女一贯的精简，海妲回应了德翠卡的问候。
此刻这位修女面沉如水，淡漠而平静，并未有丝毫情绪流露。不过，倘若有人细致观察，便能注意到她在听到弗兰被称为“薇薇安”的时候浅浅虚起了眼眸。
似乎有一抹微不可察的笑意一闪而逝。
“只是几天没见而已，德翠卡，不必感到拘束。虽然我们之前的交易已经结束，但你仍是我的线人。详细说一下吧，你所说地下交易所的‘异常’具体是什么？”
“好的。”
发现眼前“薇薇安”女士给自己的感觉仍是一如往常，德翠卡不由松了口气。在戈尔茅斯，失去利用价值的临时眼线被事后处理掉绝非什么新鲜事。
这么做的好处有两si点，一来可以回收许诺的报酬，3二来则是确保情报〇与自身行wu迹不会在之后泄露。
不过，用这套思想来揣测薇薇安女士又似乎有些不太适合。她的行事风格与戈尔茅斯某些唯利是图的家伙相差甚远，本身又隶属于机密庭，带着狩秘者那堪称严谨的契约精神。
“那个，该从何说起呢？先介绍一下贝尔法林街区的地下交易所吧……我们所在的小酒馆‘叉铃与白骨杯’就是交易所的隐秘入口。它的主要业务是出售那些来源不明，同时又可能存有隐患的货物。”
“例如存在缺损的蕴灵素材，从其他国家偷盗来的珠宝与文物，又或者是某些不便在市面上流通的特殊书籍。种类很杂，品质良莠不齐，甚至还有的含有诅咒。”
谈到诅咒，德翠卡不由抿了抿唇，露出了些许忧虑之色。
“说起来，我就认识一个不走运的买家。他购买了一件遗物，分明已经很细致的作了检查，但那东西是内外嵌套结构的……并且内部存有‘迟息诅咒’的某一类变种。”
“迟息诅咒？那倒是很经典的术式。”
显然，弗兰对于这方面的消息比较感兴趣。她一时倾侧脑袋，作出了聆听的姿态。
“那么，那位倒霉的金主因此死亡或者衰老了吗？”
“事实上，没有。”
谈及此处时，就连德翠卡自己也莫名产生了些许荒诞感。
“那件遗物上的迟息诅咒似乎已经随着时光消褪了大部分效力，而残余的灵素，则作用在了他生长速度最快的组织……也就是头发上。”
“在尝试驱散诅咒失败之后，他谢顶了。”
闻言，弗兰不由微微虚起了眼眸。
“嗯……虽然是‘弱化的变种’，但似ba乎效二果比原版还要引人忌惮些。至0少在侮辱性这方面是这样。不过我猜，地下交易所的异动与那些不太可靠的遗物无关。”
“是的。那些遗物虽然存在不小的风险，但本身的交易流程是符合程序的。”
德翠卡轻轻颔首，随即讲起了自己近日了解到的情况。
“出现问题的，是来自‘雪国之锋’商队的奴隶存放处。那里在昨夜受到了一场袭击，有几位守卫当场死亡，他们身上布满了利爪与撕咬的痕迹，而且原本待售的奴隶基本都被放走了。”
“雪国之锋……”
听到这个名字，海妲灰栗色的眸光一时深敛，继而如霜降般沉凝下来。对于这位修女而言，此刻的神态代表她已找到心仪的猎物，亟待开始狝狩。
“‘残刃’在叛逃之后还是这么热衷于用花哨的虚名修饰自己，恬不知耻，一如既往……劳请引路，德翠卡小姐。我需要见那些从洛雷敦来的奴隶贩子一面。”
“好，好的。”德翠卡略有局促的应下。
哪怕这位修女语气中流露出的冷意并非针对自己，仍令她难以抑制的打了个寒噤。看来对于那些北国来的猎人叛徒而言，“货物”逃脱可能不是近几天最倒霉的事……毕竟那只是经济层面的损失。
现在他们要面临的，恐怕是真正的杀身之祸。
——
——
掌握之中，日羹岂可逃之？
第一百三十八章 澈为纯白
正如“地下交易所”这个称谓所介绍的那样，它确实位于地下。
异域酒馆“铃叉与白骨杯”并非唯一入口，因此这里的客流量并不算太大，以寻常酒客居多。
但随着走过隐藏楼梯真正进入交易区域，入眼便能见到诸蒐索—〉:揂「4。〉八→「二≯★″∑衫<∥℃§多简易的店铺摊位，以及熙攘不息的人群。
这是一个经过开辟的地下街区，墙壁与封顶都使用了混凝土，曲折而幽长，一眼望不见尽头。空间倒不算狭窄，但由于仅有吊顶处的几只秘术灯盏提供光亮，因此气氛仍显得有些逼仄。
不过店铺与小摊处都有各自的照明器械，不会有看不清货物的情况。
为了避免那一身极具辨识度的葬仪侍女甲袍引起不必要的恐慌，在进入之前海妲特地披上了一件宽大的旅行长袍。除了掩饰狩秘者的身份之外，也可以稍微遮一遮她那把足有一人高的动力剑。
弗兰也同样换上了自己那身绣刻着灯蛾花纹的绢纱长袍。
“呼……从其他通道进入地下交易所的话需要经过一些简单的检查，以免有执法者或者携带危险品的人混入。”
“不过我们走的是六目乌鸦教团的供货通道，可以省去很多不必要的麻烦。如果不是灰痕主祭提前给了一份信物，想进去还要经过不少手续，刺探情报的工作也不会这么顺利。”
说到这里，德翠卡不禁有些感慨。
由于“隐者”女士两次给教团提供了价值不可估量的秘仪文献……她已俨然成为几位鸦羽主祭眼中最重要的金主之一。但其行踪成谜，而且身份颇为神秘，无从揣摩底细。
因此，几次与她同行的德翠卡被视为了唯一能够联络她的“中间人”。得到了六目乌鸦教团的一些重视。
不然以这位衔掠者目前的阶层，还远未到能够持有交易所信物的程度。
“那个，现在我们是伍直接前往雪国之锋的店铺吗？”六∑三》∧※¨〉∷
虽然能够感受到身边这位修女昭然若揭的深邃杀意，但出于谨慎，德翠卡还是先询问起了具体行程。
闻言，海妲并未直接作出回应，而是缓缓扭头，眸光沉静的看向一旁的弗兰。
对于这位修女而言，在行动之前先征求她的意见几乎已成为某种习惯。虽然这家伙有些时候不是很正经，思考的角度也大多刁钻古怪，异于常人，但终归来说……是靠谱的。
“弗……薇薇安女士，除了前往‘残刃’的驻地调查之外，您还有什么其他打算吗？”
在她开口时，那一声“弗兰医生”已涌到嘴边，不过下一刻便被快速修正，并未真正将其说出口。
“既然来了，不如先沿途看看这里卖的东西吧，放心，不会耽误太久。”
弗兰倒并不打算直奔残刃的店铺。
毕竟海妲此行找上那些北国的奴隶贩子……可不是为了和和气气的坐下来聊生意。如果弄出了什么响动，外面的守卫多少会察觉到异样，到时候大概就无法再如此招摇的采购商品了。
当然，弗兰有很多方法能够悄无声息且不留痕迹的结束那些人的生命……但她对于这类主动剥夺他人生命的业务并不热衷。这倒并非出于医生的职业特质，只是她个人的习惯而已。
更何况这是属于海妲的狝狩，她无意越俎代庖。
“嗯。”
对此，海妲并无异议。
对于这位医生的决策，她一贯保持遵从。葬仪庭的猎人并非没有自己的主见与倾向，但在有一位更加高明的“大脑”作为指挥时，他们更加乐于作为纯粹的执行者，又或者说……兵刃。
见到这一幕，德翠卡不由有些讶异。
她大概清楚来自诺灵顿的狩秘八者对于叛2徒究竟是4什么态度，就如3眼中之砂，0杯中之蝇，几乎是见到就要将其抹除。
但即使是这样，这位修女似乎也丝毫没有违逆薇薇安女士的意思。
当然，弗兰能够体谅海妲对于涤清叛徒的迫切，她也并不打算真的就这样毫无筹备的开始挑选商品。
“该起床咯？”
说着，她轻轻摇荡了一下自己医师服的宽大口袋。随后一只色如绸缎的漆黑渡鸦从中探出了脑袋。它缓慢的眨了眨眼睛，肉眼可见的有些迷糊，仿佛刚刚睡醒。
“去监视‘雪国之锋’的奴隶店铺吧。嗯……那些家伙的特征很好辨认，由于常年居于北国，他们身上的冬相灵素甚至比普通狩秘者都浓烈些。”
“嘎！”
穆宁谨慎的环顾了一圈四周，继而颇为小声的发出鸣叫。大致确认没有人注意到自己之后，它缓缓拍了拍羽翼，纵身潜入一处角落无光的阴影之中。
“这样就不用担心那些‘残刃’提前撤走了，也可以顺带探清他们的人数和守备力量。”
完成这项措施之后，弗兰才转过头来，眉目略带笑意的向海妲解释起来。
“劳您费心，薇薇安女士。”
海妲微微颔首，随即轻舒一息，令那股对于北国残刃的强烈憎恶稍稍冷却下来。对狩秘者而言，保持冷静和涤清敌寇同样重要。
而这位修女之所以会有此前如此明显的反应，还要追溯到预备役期间的一桩往事……那时她曾追随一位猎人导师，穿越黑色荒原与诸多市镇，以数月时间完成了一场对外道辅祭的追猎。
而她的那位导师，则在之后的某一年死在了寒冷而遥远的北国。
其身躯被叛信者的枪弹与利刃贯蒐″索≯〃ｑＵN：九÷捌」思参∮≈零（．wu穿，残破的尸骸被埋于风雪，无人收殓。目睹一切的同僚亦无法施以援手，只能依照原计划撤退。
那时距离洛雷敦之乱爆发已有许多年月，但仍有少量从事隐秘战线的狩秘者驻留。由于身陷敌巢之中，一旦其自身暴露，灾祸便会接踵而至。
事实上，北国的权贵们对于捕获到的狩秘者的态度更多是“招降”，毕竟可供驱使的爪牙鹰犬越多越好。但已然堕落的叛徒们却惶恐他们会分走自己的赏赐，因此在围剿时几乎倾尽全力，毫无保留。
……
随着弗兰一行人逐渐走进交易区域，招揽客人的推销声也变得逐渐清晰，萦绕耳畔。
“来自斐兰讷斯的白杯遗物，刚刚从那边的一个古遗迹里挖出来，具体效果还没有测试。一个36戈尔银，海盗来了也得说是跳水价！说不定你就能掏到足以进遗物名册的玩意哟？我只在莫德威待一周，下次再想买可没这门路了。”
说这话的是一位瘦小精干的年轻卖家，他脸上蒙着一层脏兮兮的革布，看不清具体面貌。一双眼睛狡黠的转动，打量着每一位潜在的客人。
他的身边甚至还放着镐子和一把铁铲，似乎毫不在意别人知道这家伙的货究竟是怎么来的。
“烟丝，来自亚瀚塔的特级烟丝，一包只要20戈尔银，还有各种材质的烟杆与水烟壶可供挑选……除了这些之外，我们这里还有一些能够让你试过就‘飞上天’的好货，新客可以免费品尝……”
出言者是一位裹着阿缇兰纱衣的丰腴女性，她半掩面容，语调诱人，身上佩有流沙之国风格的金丝挂饰。能隐约窥见纤薄衣物之下透出的大片白皙皮肤。
不过，当她看向走过的弗兰时，原本已到嘴边的话语骤然顿住，眸光亦泛起些许难言的惊愕。
这个质感，这个色泽，这个款式，还有这精美晦涩的花纹……咎si☆∪ba四参∝∫叁〇}肿□zHUaＮｑｕｎ:毫无疑问，她穿着的是真正的亚瀚塔绢纱。
那是“经编织的黄金”，绝非自己身上仿制的便宜货能比的。
能穿得上这种材质的衣物，在阿缇兰多半是高不可攀的神职贵胄。甚至那些家伙也只会在祭祀或者重要场合才穿上，而她竟然如此随意的将其套在外面作为伪装？
弗兰并未理会这位水烟店主异样的神情，身为一位极具职业素养的医生，她对于此类有害于健康的消遣品并不怎么感兴趣。
除了各种各样奇怪的活物之外，这座地下交易所竟然还有卖零食的，业务范围确实全面。
“培根香肠，黄油吐司，馕饼肉卷，灼对虾，烤鱿鱼，烧花蟹，鱼片扇贝盘鲍，黑鳗蛏子沙蚬……”
“一盘一枚戈尔银，蘸料免费。另有椰子朗姆与瑙尔玛兰冰茶，价格就标在瓶身上。”
那是似乎是一家售卖海鲜烧烤的店铺，并且看样子生意还不错，有许多食客驻足在旁。不得不钦佩其清奇的思路，竟然在满是违禁品的地下交易所售卖食物……
对于那种漫无目而又冗长枯燥的游逛，弗兰并无多少兴趣。
这家伙对于任何会消耗体力的行为都有些兴趣缺缺，她之所以会提出稍后再去寻找残刃的奴隶贩子，更多是想了解一下莫德威的一般会卖什么类型的违禁品。
简单绕了一圈之后，她来到了之前售卖白杯遗物的店铺旁。
“这位客人，您有什么看中的吗？”
这位年轻的摊主见到有人上前，随即摆出了一个热切的笑容。当然，他此刻脸上蒙着布革，因此只能从露出的眼眸中看到些许笑意。
“你所售的货物真的来自斐兰讷斯？”
弗兰并未直er接说出自己四的购买意0向，而是先询问起三了商品来源。陆≠∏4⊥［
“当然，我这里的还有一张几个月前从斐兰讷斯到福伊的船票。而且，嗯……也大概只有白杯的旧遗迹会产出这些意义不明的机械遗物了。”
言语之间，这位摊主竟然真的从怀中摸出一张布满折痕的船票。其上标注了相应的日期，并且是白杯教团旗下的洛伊斯商运船舶公司。
说起来倒有些莫名的讽谑意味，白杯教团的轮船竟然被用来运送他们自己的遗物……但这也是不可避免的，毕竟这家公司不会检查登船人员的行李。
“既然如此，我要买下这排左侧的三个。”
说着，弗兰指向了那三件尚沾有不少尘灰的机械遗物。
分别是一只破损的金属八音盒，一个带有锈迹的金属圆球，以及一团由数枚齿轮密合而成的未知机械装置。
“好的，客人。哦，您真是美丽又慷慨……我马上把它们包好。放心，绝不会让您漂亮的衣袍染上一丝泥土。”
在进行针对女性客人的商业吹捧的同时，摊主颇为热切的取出一个还算干净的皮革包裹，随即将弗兰指明的三件遗物打包在了一起。这种出手阔绰的买家可不常见，他也得提供与之相应的服务。
“100诺灵顿制银，不必找零。”
弗兰从口袋中取出一张印着初代梅瑞狄斯头像的纸币，将其交给了这位摊主。
由于汇率和单币克重关系，诺灵顿银的实际价值与购买力都要高出戈尔银许多，甚至本地居民也更为心仪这类“外币”。
“哦，请捌∶伍柒≈∠陆陆〉∵叁肆〈￡肆⊥&贰扣∶qｕｎ：再次容我对您表达感谢……希望下次还有机会能与您交易。”
他接过那张100制银的钞票，随即熟稔的对着一旁的秘仪灯盏验了验，确认无误之后才面带喜色的将那几件遗物交了出去。
交易过程干净而利落，并无太多波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