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鹤子
此刻被困于其中的梭洛斯已被茫然与恐惧压倒。枪械,秘术,甚至是手雷……他已尝试了无数办法试图突破门后那苍白近灰的雾帷。却完全无法将其驱散。
而哪怕他踏入雾jiu径之中,也无〇非只是步行一段时间然后再次回到账房而已。仿佛肆被囚于莫比乌斯环的蚁虫,无论如何挣扎都找不到出口。
“谢谢您。”
海妲轻轻颔首,简洁的回以致意。随即她来到门前,以指节轻叩起内室账房的棘黎木门扉。
“咚,咚。”
干净利落的两声叩击,却带着不容违逆的冰冷意味。仿佛终局归期已至,丧钟钝然哀响。
是她在敲门,抑或是死亡在敲门?
——
——
羹!
第一百四十章 忏悔之礼
不到三分钟的时间,对于梭洛斯而言近乎比一生还要漫长。房间内外,一墙之隔,却仿佛两个彼此不相交融的世界。
他能感受到爆炸的震颤,能听到枪械的轰鸣,亦能亲身体会到整个店铺正不断燃烧倾塌……但他所做的一切都被证明为无用功,最终仍只能在惶恐中保持等待。
“咚,咚……”
两声清脆的敲门声,结束了这不知何时结束的煎熬。梭洛斯如蒙大赦,不断孳生的焦虑终于迎来片刻止息。
但随着狂躁的思绪重新冷却,他的精神亦再次紧绷了起来……冰冷而不祥的寒意沿着脊椎上涌,以至于他感到身体都莫名有些僵硬,仿佛正身处呼啸的雪国北风之下。
显然,会用这种方式打招呼的家伙绝不会是打算前来采购的客人,来者必然不善。
但要说仇敌,他一时还真想不出究竟会是哪一位。
虽然梭洛斯在洛雷敦结下的怨隙不少,但这里是戈尔茅斯的首都莫德威,那些家伙绝无可能一路跟随至此只为进行一场毫无收益可言的袭击。
还有,他们之中也无人掌握那操纵雾帷的诡异秘术。
随着棘黎木的门扉被从外侧推开,海妲缓缓走进了这间内室账房。
“葬仪侍女,戴有黄铜戒,还是一位主管……”
五见到来者那身极具辨识度的衣着,梭洛斯瞳孔微缩,喉结亦有些艰涩地上下动了动。倘若说此前他心中还尚存一丝侥幸,那么此刻,那一缕自我安慰的妄想已被冰冷的现实彻底否决。
对于那些葬仪庭的偏执狂而言,甘于堕落的残刃如同一块污秽的旧的疮疤,只要想到就会隐隐作痛,溢出新血。双方的对立无法避免,仇恨亦无法弥合。
流恐怕,也仅有狩秘者会如此不计代价,不求回报的对他们施以追剿。
陆该死的,一群染上癫病的疯狗!
三梭洛斯紧咬着牙,右手搭在腰间的枪套之上,随时准备取出。
然而,这也仅是一个具备迷惑性的动作,实际上他左手早已紧紧握住了一把经过改装的制式短枪,只不过将其藏在了风袍下的袖口之中,难以窥见。
“修女,我的同僚们呢?”
er见眼前之人似乎没有直接发起攻击的架势,短暂的沉吟之后,梭洛斯率先开口试探起来。
这是个意料之中的问题。
海妲的神情保持着古井般的沉静,一如往常。片刻之后,她言语简洁的暗示了那些人的下场。
“‘同僚’……严格来说,我不认为你们有使用这个词的资格。不过,你很快就会见到他们了。不会太久。”
“你!”
唾骂之词已涌上嘴边,但梭洛斯强令自己将其咽了回去。
足足有七个人守在外面,其中有三个是经历过北国之乱的熟练猎人。哪怕叛降之后,他们也从未停止对于厮杀技艺的磨练。更不用说还有一位已接近第三阶梯,且习得了【燃血】的前苦修者。
这已几乎可称之为完整的战术小队,却连三分钟都没撑过就被一人独自剿灭?还是在己方更加熟悉地形,并配备有明暗火力哨点的情况下……
这种压倒式的局面根本就无法称之为战斗,仅仅是“蹂躏”而已。
自救……想想办法,该如何自救?
那七个已焚于火中的前车之鉴已令梭洛斯近乎失去发起反击的勇气,但继续僵持下去也只是引颈待戮。只是,想以珍宝黄金或巧言令色打动一位明显精神状态异于常人的狩秘者主管,可行性又实在过于渺茫。
他曾经也是葬仪庭的一员,因此他比任何人都更加知晓这些家伙究竟有多么死脑筋。
“你没有像对待他们那样直接动手,这代表你还有所求……想知道什么?说吧。你可以得到我所知的一切。并且,我会执行‘忏悔者之礼’以作为背叛猎人的代价。”
疚·…泀粑&⊥∧仨:ˉ≠;〇∮午蒐“索≥*QUn: “除了头颅与性命,我什么都可以给你。”
最终,梭洛斯仍然选择了示弱乞饶。
至于他所说的“忏悔者之礼”,则是狩秘者旧时的一项仪式。
自觉罪孽深重却又不愿就此死去之人会令一位执剑者从腕部切下自己的双手,以自己的肢体作为代价,恳求不被处决。舍弃尊严与对隐秘的探求,仅以残躯度过残年……
对此,海妲只是摇了摇头,对这项难说有多少真心的提案予以了否决。
“很遗憾,我不需要你许诺的事物。我打算在四分钟内结束这次接触,眼下还剩接近一分钟左右……在这段时间内,我希望你尽可能的感到‘恐惧’。”
“你的时间不多了,还请珍惜。”
猎人的行动向来追求高效,一切厮杀之外的行为都是无意义的多余之物。唯有在面对残刃时,他们不介意在不影响本身任务的情况下浪费些时间。
“妈的!要是在洛雷敦,我会剥下你的脸皮,砍下你的脑袋,然后把剩下的东西挂在旗帜上让北风吹成冻肉……”
听到她的话,梭洛斯再也无法压抑心中那不断膨胀的噪厉感,咒骂出声。
他抬手拉开自己黑色的革制风袍,露出其中缠绕腰身的一圈筒式的拉绳雷管。它们所有的引信都被连接在一起,可以一次拔出。
“这玩意是白杯产的即爆型,我们校场内部还做了一些小改动,让拉绳动作变得更加便捷……这个距离之下,只要你还是人就必然陪我一同殉葬!”
“想用枪吗?只要你作出拔枪动作我们马上一起下地狱。放我离开,点头代表你同意,摇头,我就拉线。”
梭洛舅司∶ˇ寺3∠+散〇芜中轉@≯qUN:斯之所以让海妲用点头和摇头来表达自己的意见,是因为他在说完话的同时已悄然完成了第二类中位秘术【噤声】的施放。
在该术式的影响范围之内,关于祷文的颂念将遭到一定程度的干涉。而一部分无需诵唱的秘术则不受影响。说实话,这项秘术在面对大多数密教门徒时非常实用……
那些醉心于秘仪的家伙在被剥夺驱使无形之术的能力后与强壮些的凡人无异,甚至还要不如。
但在狩秘者内战时,它基本派不上什么用场。毕竟除了秘仪之外,猎人们还都惯用枪械与兵刃,并大多擅长近身厮杀。梭洛斯此刻之所以使用,纯粹是多加一重保险。
对于他的威胁,海妲灰栗色的眸光仍未有丝毫波澜,保持着冷冽与淡漠。
不过,她确实思考了片刻。
拔枪又或是掷刀哪怕能够保证一击毙命,他在死前或许仍能够依靠基本的肌肉反射作出拔取动作。而且这个量级的白杯雷管,确实足以对自己造成威胁。
最优解,是驱使动力剑“涅”的【械化灵体】,在他没有防备的情况下将其双手凭空斩下。双方相隔四米左右,接近这项秘术能够到达的极限。
正当她准备打算付诸行动时,弗兰推开门扉,步伐轻缓的走进了房间。
由于【噤声】力场存在,她并未开口。只是如新月般弯起眼眸,保持着热切而富有亲和力的微笑。仿佛与故人久别相见,正待寒暄。
在这之后,她轻摊手掌,展示起一捆白色的绳状引信。
“那是我的拉绳……怎么可能?不,是什么时候?”
随着梭洛斯惊呼出口,【噤声】秘术随之消散。他当然不会直接相信对方,而是第一时间检查起雷管的拉绳引信……很快,他便发现手中之物不知何时已不见踪影。
也就是说,自己刚才是在空手保持±4;¢糁wu々|陆]◆四SousUo:着紧握的状态?荒谬!自己分明记得刚才拽住引信的手感,而且这家伙刚刚在门外,根本不存在接近自己的机会?
不,这都不重要……根本不重要!
“它触发之后三秒就会引爆,你们真的想死吗?该死的疯狗……”
梭洛斯取出一把锐利异常的遗物匕首,以接近肉体极限的速度切割着自己身上绑着的炸药。他已看到一缕雷管被引燃的灰白烟气,眼下自己最多只有一次呼吸的时间。
某种程度而言,这算是一场“生死时速”。
“嘭!”
听到响声,他的身体难以抑制一颤,手上的动作也因震悚而糜软下来。
不过,下一刻梭洛斯就已意识到了异常。自己并没有死……刚才的响动不过是那个穿着医师服的女人发出的拟声。但雷管分明已被触发,自己甚至已闻到硝烟味,为什么没有爆炸?
“如果只是从你身上拿走引信的话,我可不需要在外面待那么久。你可以尝试掂一掂身上捆着的炸药,看看它们是不是有什么变化。”
秉持着乐于为人解惑的优良品质,弗兰主动向他解释了起来。
“很轻,就像是只剩下了外壳……”
感受着明显轻上许多的筒装雷管,梭洛斯迟滞而滞涩的发出一句呢喃。
“当然。里面的装药在我这里。”
“还有一点,这种雷管是白杯教团弃用的旧式产品。他们推行的新品使用了电引信技术,引爆不需要这么麻烦。”
说着,弗兰伸出手,从医师服的口袋中取出几支泛着浅黄色的固型装药,继而将其随手丢弃。外面的火势虽然在不断蔓延,但短时间也不会烧进来。
此前梭洛斯在捌尝试wu离开房间时曾数次穿越扉中之雾,因此弗si兰简4单的检查了er一下他随身携带的东西。在发现这些存在安全隐患小玩具之后,她一时技痒,就颇为顺手的把装药取了出来……
【盗冠者】天赋迈入支配等阶之后,只要达成灵性链接便能悄无声息的尝试窃取。倘若灵视足够高,便能发现这位医生的周身正萦绕着数条无形无质的灵性触须。
它们随着呼吸的节律不断鼓荡,一如浮于渊底的霞水母。
见到最后底牌在自己尚不清楚原理的情况下就已失效,梭洛斯仿佛被抽出脊椎,肌肉因恐惧而不断抽搐,浑身只余一阵灰冷的绝望。
他藏于袖口中的枪应声跌落在地,似乎已不再打算进行最后的垂死挣扎。
“真是可悲,哪怕已倾尽所有手段,仍未能避免死亡……背叛并非出于自愿,我只是想活下来而已,为什么你们要如此穷追不舍……”
“四分钟到了。”
海妲并未回应梭洛斯的诘问,只是取下此前一直未曾真正使用的动力剑“涅”,近乎轻盈的将刃锋划过他的脖颈。头颅随之滚下,一如丰收时节,瓜熟蒂落。
此刻,她仿佛一位按照严谨遵循既定时间收割生命的死亡神祇。不留痕迹,不存怜悯的带走那些已至终局之人。
既无悼词,亦无挽歌,墓碑,或者花束。没人会纪念一位贩奴者的逝去,仅有身披黑羽的报丧鸟发出寥寥数声鸣叫。
“嘎……嘎!”
“安静些哦,穆宁。”
弗兰伸出食指,轻轻挠动穆宁的胸前柔软的绒羽,将这只有些过于兴奋的小家伙安抚下来。
“海妲,什么都不问吗?你对这些残刃的过往和他们为什么来到莫德威应该也有些感兴趣吧?”
“不必了,与残刃们接触,除了拷问之外的言语纠缠都是无意义的。而且如您之前所说的,‘死人也能开口’……所以我留下了他的头颅。”
完成最后处决的海妲沉〇沉呼出一零息,眸光qi中的冷冽意味也渐然消退。≯—3⊙6♂
虽然并没有消耗太多体力,敌人也称不上棘手,但她确实感到了一股近乎快意的舒畅感。仿佛用手帕将银镜之上的肮脏污点逐个拭去,使其重新光洁如新。
“确实如此,窥探记忆要比直接询问方便许多。说起来诊所里那台半成品的‘生体转化仪’也该再迭代一下了……”
对于海妲的说法,弗兰轻轻点头表示了认可。
随即她俯下身,将梭洛斯的脑袋用一个胶质的医用密封袋简单包好,将其装进了随身药箱中。这位叛刃小队的首领在生命迎来终结时仍未阖上双眼,以至于神情定格在了绝望而又不甘的最后一刻。
“那个,薇薇安女士,还有海妲修女,火势蔓延的很快……我们是不是该走了?”
带着些许忐忑的心情,德翠卡凑近弗兰,小声询问了起来。
在她二十余年的人生中,有两次亲眼目睹到足以引起常人生理不适的惨烈场面。
而恰好,这两次都与狩秘者存在直接关系……第一次是巴特莱在黑海酒馆反击刺杀他的数十个海盗,第二次,则就是刚才海妲修女所做的一切。
鲜血,硝烟,火光,迸射的子弹以及碎散的肢体。哪怕是在混乱沉沦的戈尔茅斯,这种场面也仍然难得一见。
“确实也到该走的时候了。接下来顺带去冈瑟亲王的隐府一趟,看看他那里究竟发生了什么变故。”
“对了,德翠卡,之前从第三栖地买回来的拍品,就作为这次提供情报的酬金吧。”
似乎是察觉中〃■转~∨quN:2揂★,缌∶&〇∮、¨#务"溜到了盗贼小姐的不安,弗兰语调柔和向她讲解起下一步的行动。顺带准备给予一些小奖励以作安抚。
言罢,她取出一枚黑珍珠般的“鸦眼石”交给了她。
“鸦眼石?”
德翠卡有些讶异的眨动起几下眼眸,欣喜的亮色渐然浮现。不安感也被暂时搁置了下来。
“薇薇安女士,这真的是给我的吗?只是,我提供的情报都很基础,不值这么珍贵的素材。要不,我把之前那枚梅瑞狄斯的狼首金币还给您?”
将话说出口的那一刻她就有些后悔了,不由下意识的抿抿唇,显而易见的带着些肉痛。
当然,弗兰不会接受这项提议。毕竟送出去的东西再拿回来实在有些掉价……这对保持医生的格调非常有害。
“我所赠予的事物可是从不收回的,还是说,你想拒绝这份小礼物?”
“不,怎么会呢?那,感谢您的慷慨……”
短暂的局促之后,德翠卡终于安心地收下了这枚鸦眼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