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鹤子
“等回到诊所吧。”
“在此之前,我想你应该还有别的事想做?”
对于她想帮自己诊治的想法,弗兰并未出言回绝,而是近乎愉快的表示了接受。
她从来不排斥接受其他医生的医疗服务,毕竟这家伙只要亲身体验过一遍就能将对方的手法,器械类型甚至使用的药物配比全数录入知识储备。从某种程度来说,这也是一种学术交流……
在这一前提下,还能减少自己的工作量,实在是可遇不可求的美事。
“别的事……”
听到弗兰的话,汐蒂亚苍青湛蓝的眼眸略微一凝。
迟疑一息之后,她蠕动起脚下的缨须,缓缓走向了麦尔维斯。周遭的血海亦在此刻开始翻涌激荡,形同滚沸。急旋的涡流之中,一柄泛着苍白辉光的长剑凭空显现。
下一刻,它自行落进了汐蒂亚手中。
【S-200.月痕银】
整个过程流五畅而自然,仿佛其主六动将剑柄递给6了她。4‘←∥.%
月痕银赋有自亘古幽邃以来历代先王的意志与烙印,其存在本身几乎与渊海眷族一样古老,甚至更甚。有资格将其持有的人,只会是渊海眷族之主。
作为硕果仅存的,唯一的亥伊尔贵胄,汐蒂亚被其选中已可称必然。
“渊海亡骸的余毒已得到涤除,聆潮人癫狂的夙愿已落于空处。所有曾与我血脉相连的同胞,在此一同见证吧……见证,旧日盟誓的背叛者就此化为历史遗尘。”
“见证,断绝一切恩怨的最后时刻。”
“一切……一切。”
她的低语一如挽歌,手中原本灵性暗淡的剑刃此刻迸发出灼目的苍白光芒。
言语间,汐蒂亚将月痕银刺入了麦尔维斯失去头颅的身躯。
从脖颈的缺口之中贯入,继而彻底上下洞穿。
鞭戮麦尔维斯的尸身,或有宣泄仇恨的意味潜藏其中,但汐蒂亚要做的不止于此。毕竟从严格意义上来说,发动覆没战争的是聆潮人失落时代的先民,而他们早已在漫长的时光中尽数死去。
倘若并非如此,恐怕这位亥伊尔贵胄无论如何都要手刃仇敌。
然,聆潮人的继任者们承续了先民的狂妄理念,并且残酷的将其贯彻到了最终阶段。因此汐蒂亚不仅有理由清算那场背叛,还将永远熄灭背叛者们的愿望。
在汐蒂亚自体灵性的灌输之下,【月痕银】的光芒愈发强盛。
而被她剑刃贯穿的尸骸,则以极快的速度覆上一层苍白剔透的盐霜。盐质在吹息之间扩散蔓延,以麦尔维斯为中心,渐然笼盖整片血海。
约莫半分钟过去,残破的骨石骸宫中已不存在任何异化畸变的血与肉,仅剩下析出的白色盐华。这是对于生命的剥夺,从有机物到无机物的性质转变。
甚至就连弗兰貳∥九∑`蓤◆驷‘√物√腫?^zHUaNQUn:衣袍与脸颊上的血迹都在这一刻化为盐质的粉屑剥落。
这是曾经的亥伊尔先王近乎为之奉献一生的研究,能够将源自渊海之底的污染无害化。只不过,背叛要比这项未竟秘仪的完成先行来到。
剧烈的灵性消耗让汐蒂亚难以抑制的发出喘息,但她此时已全然不在乎肉体层面的不适感。
那么,她有感到喜悦吗?
是的。
纵然并非是她亲手弑杀了麦尔维斯,但她亲手参与,促成了聆潮人的灭亡……这令她由衷的感到舒畅。仿佛身心解脱枷锁,再不受往日遗尘的困缚。
同样的感觉,她在莫德威杀死喀尔米恩所化的腺鳞时就曾有过,只不过此刻更加彻底。
仇恨是一种强烈而直接的情绪。刻骨入髓,焚心灼喉,恨不得寝其皮肉,戮其尸骨。
什么事物能够令不同阶级,不同身份,不同立场的人抛下往日的偏见达成紧密的联结?
——仇恨,相同的仇恨。
但汐蒂亚埋藏于心中的恨意已被时光磨砺太多岁月,以至于这份情绪也变得复杂起来。无论是快意还是悲切都来的异常缓慢,需要更多的时间去仔细回味。
正被海妲搀扶着的弗兰拍了拍手,剥落覆盖其上的盐霜。
虽然身上沾满盐结晶的感觉也不怎么好,但总比黏腻的血浆要舒服些。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星渊学会也算是坏心办好事。【渺者极宴】本身是以凡躯染指崇高之物的禁忌,而它在执行过程中解离了渊井遗存于物质世界的尸骸……
这也使得当该仪式的造物遭到裁首御座弑杀时,其蕴含咒言与蠕染的残余亦遭到了极大程梭+↑簑:⊥`;≈陆仨】:私丝艾度的磨灭。若非如此,汐蒂亚也难以使用月痕银净除剩下的部分。
虽然渊海的波涛仍然漆黑冰冷,源自幽邃时代的古老诅咒仍然存在,但至少……蔓延不再继续。不必再担忧那片海有朝一日会被污染吞噬。
渊海的传说来到末尾,终局的帷幕宣告落下。
眼下海妲还得组织协调肃清部队进行善后工作,因此她暂时留在了星渊学会的研究设施中。汐蒂亚同样需要在这里回收一些原本属于亥伊尔的遗物以及秘仪文献。
最终,弗兰在西格莉德的陪同之下先行回到了雾街诊所。
今日的工作内容过于繁重且耗费精力,现在这位医生需要即刻寻找床榻,并效仿考拉进行至少十二个小时的高强度休眠。以此缓解那愈发打架的上下眼皮。
……
在得到海妲的许可指令之中,已经在骨石圣所外急得转圈的佐帕罗斯大师终于得以进入。
禁忌的仪式阵列,邪物的尸骸,用作媒介的古代遗物……
哦,这些都没有。
入眼所见的仅有一片洁净的纯白盐霜,除此之外再无余物。
“该死。”
三次深呼吸之后,佐帕罗斯快速而熟练的从口袋中取出一瓶避光包装的白色药片,继而吞服一粒。
如果不这么做,他感觉自己的心梗就要发作了。
虽然是被亚恒那个疯小子光顾过的地方,但之前他至少还会留下点没脑袋的尸体,现在就连尸体也不给自己留了。这可是超越常规的第一类仪式,隐秘程度甚至能攀得上格兰瑟姆那老家伙的研究……
如果不是密文学家的仪态作祟,他现在甚至想要当即匍匐捶地。
出于试验心态,佐帕罗斯甚至以食指蘸取地上的盐霜尝了尝,想判别是否有灵素残留。
得出的结论是咸得发苦,显然是未经处理的海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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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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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九章 盛大戕伐
在困倦状态下,弗兰一般会展现出形如猫科动物般,近乎可称温顺的姿态。san
其具体表现为语言能力钝化,喜欢倚靠在亲近者身上,并且会凭借本能寻找最舒适的地方躺下。而西格莉德实在过于温暖,以至于她的搀扶也使得困意难以抑制地不断上涌。
在雾径漫步的片刻之间,弗兰甚至几度差点睡着。
在终于熬到雾街诊所后,这位医生甚至没有依照自己的习惯换上睡衣回到卧室,而是直接在正厅的绒制沙发上倾躺下来。哎
随着柔软绒质的包裹自周身感传来,她的意识亦渐然上浮,最终陷入无梦的深眠。
这还要得益于汐蒂亚那不知名讳的盐质化仪式,它将弗兰身上沾染的血浆全数转化为了盐霜。否则她无论如何都得进一趟浴室,洗净那黏糊糊的状态。
虽然她对于血腥事物享有极高的耐受性,甚至哪怕在尸堆旁进食或入眠亦并无多少实际影响……但在条件允许的情况下,这家伙对于休憩环境的舒适度仍有不低的追求。
看着已全身心的投入睡眠中的弗兰,西格莉德不由眸光微垂,略感拘谨的抿了抿唇。
她在思考,一个称职的侍女此刻该做什么。
经过一段时间的斟酌后,西格莉德还是凭借着自己曾在铸日高塔时照顾他人的经验,从正厅旁侧的储物柜中抱来一张夏季款的薄被。
在为这位医生披上夏被之前,西格莉德先解开了她厚底小皮鞋的系带,随之将其沿着脚踝脱下脚,露出沾染些许盐霜的黑色棉袜。
哦,就像是照顾酒醉酣眠者的惯例,先为其脱下鞋袜,这样对方会睡得舒服些。
只不过最后在要不要帮医生褪下棉袜这个问题面前,西格莉德还是保持了矜持。虽说倒也没什么,但总感觉有种莫名的羞赧……
在这之后,西格莉德托起弗兰的脖子,使她的头能够以舒适的姿态枕在自己腿上。继而为两人一同披上夏被。
当然,这俩人是否真的需要通过这玩意进行保暖,目前尚且存疑。
西格莉德在此前的直面麦尔维斯的作战中经历了【炽研锥齿】高强度的灵素灌入,虽说对于整个炼金形态的稳定性并未造成影响,但也需要些许时间对于自身进行调整维护。
——
星渊学会研究设施,骨石圣所。
学会长麦尔维玖斯已彻底陨亡,并且被贰剥夺了任何再4度复生3的可能。∏‰0#∶∑,
失去了他的影响,余下的聆潮人即使再度集结,竭尽一切手段的负隅顽抗……其最终也仅是无用的徒劳。
在面对尚且为人的敌对者时,葬仪庭的猎人们在作出决策前往往会经过更长时间的考量。毕竟他们奉行着尘序的诫律,在对他人执行暴力时仍保持着最基础的克制。
只不过,眼下已进入短兵相接的交战时刻,再谈论“怜悯”多少有些过于奢侈。
在已决定付诸暴力之后,一切情感便会成为多余的赘物。
肃清部队要做的,是涤荡目之所及处的所有污秽,铲清萌芽,焚灭温床,以灰烬令一切重归洁净。
出于对佐帕罗斯大师的补偿,收尾部分的工作由海妲全权负责。至于白杯的保卫科室主任丹法斯则引领着除谬者们在旁侧协助,提供火力与器械支援。
此刻佐帕罗斯正倚靠在半倾塌的庭柱上,保持着表面上的平静。
只不过那股幽怨而灰暗的气息却几乎抑制不住,肉眼可见的满溢而出。对他有所了解的狩秘者都谨慎的保持着距离,以防止刺激到这位心情欠佳的密文学家。
“佐帕罗斯先生。”
恰在此时,一个不见波澜的平静女声在他背后悄然响起。
“……什么事?”
“如果是公事,不必叫我,海妲修女和白杯的那几个学究会处理。如果是私事,我现在没有心情谈私事。我现在心脏有点不太舒服,让我缓一缓。”
数息之后,佐帕罗斯才重新凝聚心神,继而以一种疲惫而充满老态的语调予以了回应。
“肿转♀…:一〇〇棲№蕗9:|殹÷÷牭3陆倒也不算紧要。”
出言扳谈者,正是在收集遗落文献的汐蒂亚。
“我在骨石圣所的资料保藏库中找到了一些撰写于失落时代的学术文献,对于一些细节部分略有不解。既然佐帕罗斯先生无意回答,我只能尝试与白杯的丹法斯先生交涉了。”
“毕竟除谬者与聆潮人在更古老的时代具备同源性,我想,他应当会有深刻的见解。”
听到她的话,这个原本气息衰颓萎靡的小老头突然神色一凛,光芒又重新回到了眼眸中。
“等等!”
“请原谅我的失态,尊敬的汐蒂亚女士。恕我直言,丹法斯是保卫科室的主任,他所研究的项目是铸械,武装应用以及战争规划,在秘仪上绝无多少能为您解惑的地方。”
“而对于密文这一领域,我还是略有心得的……”
佐帕罗斯的用词相当谦虚。
大概也是因为面前是一位货真价实的渊海贵胄,来自失落时代的神话生物。否则依照他的脾气,大概会说“这里绝不会有人的密文造诣能与我相比”。
哪怕他真的这么说,倒也不算有错。
毕竟承载着格兰瑟姆人格的蔡尔德还未赶到,而弗兰已踏入扉中之雾离开了骨石圣所。眼下唯一能在密文领域与佐帕罗斯相比较的,仅有他身前的汐蒂亚。
“既然这样,就请佐帕罗斯先生随我来吧。”
说着,汐蒂亚带着他来到了聆潮人的文献保藏库中。狩秘者们经过了一场颇有难度的攻坚才将此处彻底掌握,以至于空气中仍残留着血液与硝烟的气息。
这里整齐的罗列着各种类型的纸质资料,其中最为珍贵的,是来自亥伊尔的《深溟文书》以及海量的相关注解。
但这本典籍本身就出自汐蒂亚的种族,自然不需要其他人来为自己做出解答。
甚至可以说她就是现存于世的,所知最全面且最透彻的活体《深溟文书》。后人所写下的诸多注解不过是建立在推论与猜测之上,而她则是旧日时代编撰者们其中的一员。玖
“这是……”咝
很快,佐帕罗斯的目光被矗立于房室正中央的海石方碑所吸引。齡
“这是聆潮人先民的造物。其中位于最上层的碑文来自古老的旧日时代,而最下层的……则是在昨日刚刚刻下。”缌
汐蒂亚简洁地解释起来。
而佐帕罗斯已顾不得其他,身形敏捷而伶俐的越过书堆,快速来到石碑近前端详起来。伍
“刻写的文字跨越纯白纪晚期,纪末凋变以及往后的伊始千年……如此宏伟的秘史,不枉我放下手头的所有研究特地往戈尔茅斯跑一趟。”
兴致高涨之下,他整个人似乎都年轻了几十岁,以至于再无老态显露。似
片刻之后,佐帕罗斯才缓缓收敛情绪,继而秉持着一位密文学家的素养,专注地投入到了解读工作中。
【我们常以“阶梯”命名自己践行的道路,七次指引,七重蜕变,七度飞升。仿佛这是世界的本质,既定的准则亦或是铁律,不容悖逆。】
【但所踏之途究竟是向上,还是向下,向内,还是向外?是遵循历史本身的延续,还是成为追根溯源的逆流?我们是待孵化的稚嫩卵囊,还是溃烂疮疤上孳生的蛆蝇?这恐怕是永无答案的疑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