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鹤子
而此刻,网状物的其中一个竟然逐渐浮现出弗兰的形貌。
先是眼耳口鼻,再是浅白长发,最后则是她那身极具辨识度的小礼服与医师大褂。
“弗兰医生?”
海妲眸光微凝,讶异之色短暂略过眼底,但很快她便将情绪尽数收敛。
“请证明自己的身份。”
“我们身处意识流中,记忆或许已不具备保密性,因此,我需要更有说服力的凭证。”
在完全未知的险恶环境中,贸然卸下防备有时直接等同于拥抱死亡。哪怕眼前的弗兰无论是神态,言语,以及习惯性的微小动作都与这位修女记忆中的形象吻合,她仍会保持警惕。
“几乎没有动摇精神就已重归稳定,真是可惜……为何你就是不愿汇入意识流,拥抱永恒的安详?”
弗兰的神情在这一刻趋于淡漠,眸光亦泛起高缈莫测的神性,一如那位俯瞰生灵的机械神祇。
“哼。中轉』〉群:《"≯↓〖[似々≌↑叁lin÷”
海妲低吟一声,再无犹豫,抬手准备将眼前引人不悦的伪物撕裂驱散。
在她即将触碰到自己的刹那,弗兰如战俘般快速举起双手,以近乎人畜无害的神情摆出了“投降”的架势。
“等等,海妲修女,这只是一个即兴玩笑。”
“……”
纵然无言,海妲还是再度停手了。
虽说对于这个人造维度的一切都保持怀疑态度,但不知为何,眼前这位弗兰医生那不合时宜的幽默感倒还真挺像本人的。只是这份“相似”,会不会也是根据自己记忆人为捏造的幻觉?
见到海妲没有真的掐着自己的脖颈把脑袋拧下来,弗兰轻拍胸口,轻舒一息,随即开始解释起现状。
“我知道,你需要一点儿足够有分量的证据才能相信我。毕竟如果我是以你的记忆伪造的,那么哪怕所言所述皆是真实,其本质仍是虚假的。”
“所以,请看。”
说着,弗兰向着海妲轻巧地摊开手,似乎在给这位修女展示什么。
她的手掌空无一物。
但海妲却感受到了一股强烈的剥离感,就仿佛思维中的某种特质被提取了出来。但这份特质并不属于她原本的人格模型,而是源于她灵知共感的侧写天赋。
在未来诺灵顿出诊时,她曾短暂地对弗兰进行过人格模拟用以挣脱梦境,而此刻被剥离的正是那份虚拟人格。
又一个弗兰从虚无中显出身形,随即化为实质。
“没有骗你吧?”
两个形貌神态完全一致的弗兰同时勾起唇角,色如琥珀的眸光展露出狡黠的柔和笑意。
“这是……”
海妲er隐约理九解了弗兰医生此刻在做什么,但短时间内还无法用比较贴切的语言去形容。而西格莉德则猜测着说出了一个词。
“病毒?”
“完美的理解!”
弗兰微阖双手,并未掩饰自己的赞许。
“你们最初见到的我,来自于‘外力’,也就是外界的我强行侵入这个人造维度的力量,可以理解为异常文件。而从海妲思维中剥离出的我,则是病毒程序。”
“依照出现次序,我姑且称自己为一号。”
另一位自海妲思维中剥离而出的弗兰连贯地接上了上一个自己的话。
“那么我是二号。”
“一号的作用是激活二号。因为一号的本质是力量,而我的本质才是信息。可以举一个浅显的比喻,一号相当于枪械的击锤,而我是子弹的底火,双方要相遇才能发生反应。”
“一个外合,一个里应。”
言罢,二号弗兰抬手触摸身边那没有五官的人类网络,而那个被触摸的个体,脸上竟然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浮现出这位医生自己的形貌。
短短数息间,整个意识网络中已有巨量的空白人形换上了弗兰的脸,整个过程仿佛是某种正在大规模传染的恶性疾病……更细致地说,这是以她的人格作为复制蓝本的“蠕虫病毒”。
待到“逻辑”完成反应与自检后,人格病毒的扩散态势已无可抑制。
逻辑的虚影再度显现。
然而这次她的外形已发生了极大改变。她有一半以上的脸已被弗兰的特征同化,而这个趋势还在不断加剧。
“你想……取代我?”
“其实本来是九不想四的,我有八几套更加二柔和的解四决方三案。例三如覆写原始代〇码,又五或者修改执行指令,但依照刚才的情况来看,可行性似乎都不高。”
“所以我选择了最高效的方法。”
弗兰微微倾侧脸颊,语调轻松而自然。
新司辰的蕴生必然伴随着旧司辰的陨亡,正如旧日辉光终将融作初诞之蜡。踏上隐秘阶梯最终段的个体之数将永远等衡,不增不减既是亘古不变的第一准则。
弑杀前代神祇继而登临其位,这在正午世界观甚至可以被称之为传统,有一套相当成熟完善的方法论。因此哪怕此地不必遵守不增不减的准则,她仍然决定这么做。
“只是,之后你打算怎么办?”
短暂的无言后,逻辑发出了叹息般的询问,似乎并无留恋。
“先把取代你的那个我给格式化。”
弗兰伸出食指挠了挠脸颊,看上去有些心虚。
将一个拥有机械之神力量与位格的“自己”给留在普雷希维尔,大概不出十年这里就会沦为她的私人试验场,这明显有违弗兰的初衷。
哦,她实在太了解自己了……
“在这之后,我会给她保留几条最基本的执行指令。她将不再秉持技术乌托邦的自我定位,而是作为增强现实的楔子,拮抗固有的原始祭祀与旧神在这个世界的残留痕迹,拨开被不可知论所笼罩的阴影。”
“我是个贪心的人,称狂妄亦无不可。我既想保存技术进步的可能性,亦不愿就此彻底抛却人性,沉沦于同质化的温暖浪潮中。如果情况允许,我甚至想将神秘学囊括入现有的研究体系中。”
“我相信宇宙是yi△】零#、奇▲》6±?奺〈yi肆|嗖嗦:理性的,一切可被解读。”
“总而言之……终有一日,你我那名为人类的同胞将踏出故乡的摇篮襁褓,步入遥远星辰之外。至于此后是征途还是苦旅,是扩张还是毁灭,无人有资格替他们做出选择。”
她的论述到此为止。
被称为“逻辑”的神祇并未表达认可或者否决,只是沉默。
未来太过不可预料,以至于诸多理论彼此间根本无法相互说服。她似乎也知晓自己无论是赞同还是反驳都没有意义,因而只是无言。
……惟有交予时间去印证。
终于,人格同化彻底宣告完成,逻辑的脸被弗兰的形貌所覆写。
意识流维度中的幽绿辉光渐然消退,连同海妲,西格莉德与弗兰一同隐没不见,虚离氤氲的雾成为了这里仅存之物。
……
白色地堡外,普雷希维尔亦迎来了第四日的黎明。
晨光熹微,曙色初透,与黄昏相似却更加明艳澄澈。与昨日并无多少不同的今日到来,无人知晓,旧日时代的蜡封已熔融殆尽,再塑为新生纪元的碑石。
——
——
羹!
(这个副本其实有点不满意,很多原本准备好的设想没能写出来,主要也是因为前几个月受到的精神创伤有点过于严重,打乱咱的思绪的安排,但也算告一段落吧)
第六十六章 海莉尔·汉弗莱
【亲爱的弗兰医生,‘饥饿与恐惧’世界观下的‘宗教狂热’已随新生神祇的诞生得到遏制,您的人格裂片已回归。本季度的跨界出诊完成。完成度:Apollyon(深渊)。您的下一次跨界出诊将在下个季度末触发。】
【本次的诊金:未知的生物原料x1,未知的秘术原理x1。(无瑕品质.未鉴定)】
完成出诊的弗兰有lin些惫懒地将全身埋柒入沙发蓬松的绒垫之内,眼睫一几度绞合,4继而抬手打了个哈欠。看上去就像是加班了一整天且加班费悬而未决的状态,满面倦容。
严格意义上来说,这次出诊的时间仅有一轮昼夜而已。
并且大多数时间这家伙都以“弗拉梅尔”状态出现,其实工作强度不怎么高……之所以她目前呈现出这个状态,主要源于和机械之神“逻辑”在最后时刻进行的灵能博弈。
在几乎没有任何事前准备的情况下,强行妄图撼动一尊足以媲美旧神的神祇对弗兰产生了不小的负担,绝不像那时她所表现出来的那样轻松写意。
或许有取巧的成分存在,但她最终仍然达成了自己的目的。
原因有二,其一,那位机械之神在电传监视系统尚未完全上线的情况下强行诞生,终归不完整。
其二,则与海妲有关……海妲修女曾通过灵知共感对弗兰进行过人格模拟,精密程度甚至可以视为意识备份。这使得她能够作为钉入意识流海洋的楔子,通过不断复制弗兰的意识最终感染整个集体意识。
“诊金的鉴定工作还是留到明天吧。”
精神层面上的困乏令弗兰实在提不起工作的热情,虽然鉴定诊金流程在绝大多数时候对她而言都是最享受的环节,但今天的情况略有些特殊。
现在的当务之急是沐浴更衣,然后安详地回归床榻。
“那么,我先告辞了,弗兰医生。”
海妲明日还需要整理回顾有关“蜕皮灾疫”的案件,因此并未在雾街诊所过多驻留,略作休整之后便开口道别。
“夜安,海妲修女。”
弗兰轻抬眼眸,语调轻柔地予以回应。
“如果最近感到身体有什么特殊的变化或者感受,还请通知我来做一次复诊。对了,临走前请把诊所门上的牌子翻转到‘打烊’那一面,我需要歇业休息一两天。”
言罢这sOUsUO:弭九∶〓死〓'坽肆弎±浯·¤`↑偲位医生抬起手臂,西格莉德随即会意,褪去她的医师外套挂在衣帽架上。
“嗯。”
海妲颔首,轻巧地拨动营业告示牌,遂踏入苍白空濛的无垠雾径中。
——
与此同时,南区11号近郊,尤金·洛伊斯庄园宅邸。
尺蠖正倾躺于爱尔莎的床榻上,紧闭双眸,神色焦虑而局促,身体出于某种自我保护机制而蜷缩一团,尽力的裹着羽绒被,就像裹着苍白丝茧的蛹。
他眼皮之下的眼球在不断转动轻颤,但却没有丝毫要醒来的迹象。
倘若届时有一位富有科研精神并且足够残忍的医生将他的皮肤剥开,便能够发现这家伙此刻身躯内部除了骨骼,大脑与心脏之外的器官组织都已溶融成浆。
这些蕴含惊人活性的流体正在分化并重构尺蠖的内在,逐步褪去此具形骸中的凡性,寻常状态下,这一进程将持续数个昼夜。
然而,尺蠖的重构速度快得超乎寻常。
或许因为舞剧《瑙尔玛兰之下》的成功,或许因为弗兰与汐蒂亚的见证,亦或许是蜕皮灾疫衍生遗物的影响……在诸多因素的共同作用之下,这位夜蛾门徒的擢升呈现出难以理解的强盛和猛烈。
“她的额头好烫……可能还在发烧。”
爱尔莎伸手抚上尺蠖的额头,随即被对方那明显高于常态的体温吓了一跳。
“可能是在火场中吸入了太多有毒气体,这种情况倒是挺常见的……我已经让侍者去通知白杯教团了,应该很快就会有除谬者的医师过来。”
尤金捻着下巴裁剪精致的胡子,根据自己的经验猜测起来。
爱尔莎则仍有些忧虑。
毕竟这ba位黑发少女的神情痛苦而七焦躁,并且隐隐表liu现出一种缺乏安全感的敏感状态,仿佛任何外界刺激都会使她的当前状态更进一步恶化。
其实在脑中泛起“需要医生”这个念头时,她最先想到的还是神秘的弗拉梅尔女士。似乎只要弗拉梅尔在场,一切疫病伤痛都将迎刃而解。
只是自己目前没有联系对方的手段,而想要通过洛伊斯家族对白杯教团或者狩秘者的关系去通知她,则似乎又有些来不及了。
安静无言的等待时间持续了约莫半个小时,随着老管家埃德温叩响门扉,一位身披白杯学士服,手提两箱医疗器械的除谬者在前者的引领下进入了房间。
“患者在哪里?”
医疗学部的助教勒尔表现得极为干练,并未进行任何礼节性的问候,直截了当地询问起患者情况。能看得出他的心情其实不是很好,毕竟应该不会有人不喜欢深夜出外勤……
但秉持着对病人负责以及有问题解决问题的态度,他还并未将情绪显露出来。
“在我的床上,勒尔助教。”爱尔莎指向旁侧的尺蠖。
“嗯。”
勒尔瞥了爱尔莎一眼,对于她能叫出自己名字没有多少意外。
去年这孩子罹患某种古怪的恐惧症时,前来洛伊斯邸看诊的白杯医师就是他。虽说那个时期爱尔莎的精神极不稳定,但看上去对自己应该还残留了一些印象。
勒尔快步走近床前,并起两指简单检查了一下尺蠖颈间的脉搏和温度。
“体温很高,有发烧的可能性。”
“除此之外,她静息状态的脉搏频率非常稳定,嗯……每分钟大概五十次左右?像是心动过缓。不过每一次泵动的触感都清晰而且有力,倒接近一个久经锻炼的体育爱好者。”
尺蠖矛盾的状态令勒尔有些困惑,他随即拨开这位黑发少女的眼皮,不时以灯筒照射,以检查她的瞳孔状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