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幕:1932剧透未来 第119章

作者:耀常升起

  他想起了1927年。

  那个溽热的夏天,宁汉分裂,党国危殆。在决定常凯申去留的军事会议上,桂系的白崇禧步步紧逼,当面“逼宫”。

  当常凯申以辞职相威胁,将求助的、期盼的目光投向他这位手握黄埔七个师兵力的第一亲信时,他选择了沉默。

  他低着头,一言不发,任由那道绝望的目光在自己身上停留了足足十几秒,然后黯然移开。

  常凯申拂袖而去后,吴稚晖、张静江等元老还想挽留,是他何应钦,明确表态说:“蒋先生是自己要走的,他走了会好些。”

  那句话,他至今记得每一个字。那是他一生中最大胆、也最愚蠢的一句话。

  常凯申下野,他与桂系的李宗仁、白崇禧组成军事常务委员会,实行集体领导,手握军权,何等风光!

  他指挥部队取得了龙潭大捷,保卫了南京,声望达到了顶峰。他以为自己终于可以摆脱那个人的阴影,成为真正的掌舵者。

  然而,他终究是低估了常凯申。那个看似已经远渡日本、不问政事的男人,暗地里却在用各种手段合纵连横,瓦解他的权力基础。

  黄埔系的军官们开始一封接一封地发出“拥蒋复职”的通电,连冯玉祥、阎锡山这些外人都在表态。

  他盼来盼去,就是不见何应钦有什么动静。最后,是常凯申派他的老乡李仲公前来,近乎呵斥地责问:“何应钦为什么他还不发?他打底打的什么主意?”

  那一刻,他才如梦初醒。他发了电报,但为时已晚。

  常凯申复职之后,直奔徐州第一军总指挥部,当着众将之面,下令免去他第一路军总指挥职务,改任总司令部参谋长,甚至连他在南京住宅的卫队都给撤了。

  那记耳光,响亮而又屈辱。他在李仲公面前大发牢骚,叫嚣着“绝不就职”,但当李仲公冷冷地劝他:“只要他在一天,黄埔军就是他的,你同他斗是斗不赢的。”他一颗心便彻底凉了半截。

  那次“入壁夺符”的打击,让他彻底认识到了自己与常凯申的差距。他只是一个棋子,一个自以为能跳出棋盘的棋子,却最终被棋手轻而易举地拎了回来,放在了一个更不重要的位置上。

  正是吸取了那次惨痛的教训,面对汪兆铭的拉拢,他最终选择了放弃。他断定,汪兆铭此人,比当年的桂系更加靠不住。

  他是一个政治上的投机者和理想主义的疯子,缺乏常凯申那种坚韧不拔的意志和翻云覆雨的手腕。跟着他,无异于蹈海,下场只会比1927年那次更惨。

  事实证明,他的判断是对的。没过多久,汪兆铭投日的丑闻便传开,身败名裂。何应钦每每想起,都暗自庆幸自己的谨慎,但也为这份谨慎感到悲哀。

  这份谨慎,说好听了是审时度势,说难听了,就是他骨子里无法根除的软弱。他终究只是一个优秀的执行者,一个循规蹈矩的文员,他没有那种打破一切、另起炉灶的决断和魄力。

  如果他有,当年就该带着黄埔系彻底倒向桂系,而不是玩那套暧昧的把戏;如果他有,或许这次就真的会信了汪兆铭的邪。

  可他没有。

  于是,他发现自己被困在了一个无路可走的绝境里。

  向前看,是常凯申永不消散的猜忌。一次不忠,百次不用。即便他此后在中原大战中为蒋家王朝立下汗马功劳,忙到父亲去世都未曾奔丧,用近乎愚忠的行动来弥补,也换不来真正的信任。校长今晚用陈诚来敲打他,就是最好的证明。

  向后看,是天幕上早已为他定下的结局。在新中国那里,他是策划皖南事变,手上沾满新四军将士鲜血的“血债人”,是挂了号的战犯。那条船,他无论如何也上不去。

  向左看,是汪兆明那样的投机者,那是一条通往万劫不复的死路。

  向右看,是李宗仁、白崇禧和西南那帮地方实力派。与他们再次联合?那不过是重复1927年的故事,自己最终还是会成为他们与常凯申博弈的棋子,被利用然后被抛弃。

  他何应钦,就像一条被困在干涸池塘里的泥鳅。每一条看似可能的出路,都通向死亡。

  轿车缓缓停在了何公馆的门前。司机为他打开车门,夜风带着一丝凉意吹来,让他混沌的头脑清醒了几分。

  常凯申那句敲打之后给予的“甜枣”,又在他耳边清晰地响起:“辞修虽然忠诚,但毕竟年轻,军中的事务,还需要你这位老大哥,多多帮衬啊。”

  他知道,自己已经做出了选择,一个唯一能让他在这艘即将沉没的大船上,体面地活下去的选择。

  他将放弃所有不切实际的幻想,埋葬那颗蠢蠢欲动的野心,老老实实地,去当好他这个“二号人物”,当好那个看似权倾朝野、实则仰人鼻息的军政部长。

第291章:迷惘与走投无路的一代

  1933年的深秋,寒意已然浸透了美利坚的骨髓。空气中弥漫着煤烟、廉价雪茄和一种无形的、名为“大萧条”的铁锈味。

  在今年6月份,普林斯顿大学的毕业典礼上,校长哈罗德·多德斯站在高高的讲台上,面对着台下那一千多张年轻而迷茫的脸庞。

  他们穿着崭新的学士袍,眼中本该闪烁着对未来的期盼,此刻却像被秋霜打过的草叶,带着一丝脆弱的黯淡。多德斯清了清嗓子,他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遍了整个草坪,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坦诚:

  “孩子们,我的孩子们。今天,你们获得了智慧的桂冠。然而,在你们踏出这扇校门之前,我必须告诉你们一个不幸的事实。今年六月,将有十五万名像你们一样优秀、一样充满抱负的年轻人,获得学位,走向社会。但社会……社会根本不想要你们。”

  话音落下,人群中一片死寂。这不是危言耸听,而是用无数破碎的家庭和冰冷的救济站数据描绘出的血淋淋的现实。

  大萧条期间,数以百万计的16至24岁的年轻人,正像被潮水抛上沙滩的鱼,依靠着每周几美元的微薄救济金苟延残喘。

  在纽约,曾经象征着机遇与繁华的第五大道,如今百货公司一个电梯操作员的职位,招聘启事上都赫然写着“要求拥有学士学位”。

  学历,这一曾经通往上流社会的金色阶梯,从未像此刻这般廉价,廉价得如同街角报童手童中无人问津的晚报。

  就在这种绝望的氛围中,《财富》杂志,这份象征着资本主义辉煌的期刊,为了挽回大萧条带来的民众信心危机,也为了探究“天幕”冲击下年轻一代的真实想法,在全美25所顶尖大学,进行了一次史无前例的深度调查。

  调查问卷的设计者们原本期望能从象牙塔中找到一丝乐观的火种,但调查结果,却像一份精神世界的验尸报告,令所有人都感到震惊和不安。

  当被问及对未来的期望时,绝大多数学生的回答里,再也找不到父辈们口中那些关于“创业”、“冒险”和“美国梦”的豪言壮语。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卑微到近乎可怜的词汇:“安全感”。

  他们想要的,只是一个“绝对稳定、长久”的工作,一个能让他们躲避风浪的“避风港”,哪怕这个港湾狭窄、沉闷,毫无生气。

  天幕所揭示的未来,那些周期性的经济危机,如2000年的互联网泡沫、2008年的金融海啸,更像一声声遥远的警钟,彻底击碎了他们对自由市场那自我修复能力的最后一点幻想。未来不再是充满机遇的旷野,而是一片布满陷阱的雷区。

  而当问卷触及对罗斯福总统“新政”的看法时,结果更是出人意料地分裂。

  “天幕”,几乎给予了富兰克林·罗斯福近乎“天选之子”的圣人光环。它预言了他的连任,预言了他将带领美国走出萧条、赢得战争。

  民众,尤其是那些在绝望中挣扎的民众,对他抱有了一种不切实际的、救世主般的极高期望。他们希望他能像一位无所不能的上帝,挥动权杖,立刻结束这场噩梦。

  因此,即便“新政”在短短一年内,通过田纳西流域管理局(TVA)和公共事业振兴署(PWA)等机构,取得了比历史上同期更亮眼的成绩,创造了更多就业岗位,但在调查中,只有不到20%的学生,对“新政”表示“完全满意”。

  这些人,大多是新政的直接受益者,他们的父亲或兄长在政府的工程项目中找到了工作,或者来自情况有所好转的农场家庭。

  而有接近一半的学生,则明确表示了“不满意”或“非常不满意”。

  他们的不满并非源于政策本身,而是一种被天幕无限拔高了期望之后,与现实产生的巨大落差感。这种复杂的情绪,被他们谱写进了歌谣里。

  那首曾在校园里流传的、关于求学艰难的《象牙塔蓝调》,如今被填上了新的、充满天幕时代色彩的嘲讽歌词,在兄弟会的派对上,在图书馆的角落里,被低声吟唱:

  “进了大学好,硕士、博士都是宝。”

  “追求知识好,挨苦受饿变苗条。”

  “自由女神像点亮了,华尔街新策出台了。

  为啥我的肚皮,还在咕咕作响?”

  这不是什么有趣的玩笑。在密歇根大学安娜堡校区,一个名叫阿瑟·米勒的年轻人,正端着一摞油腻的盘子,穿过喧闹的食堂后厨。

  蒸汽和食物残渣的酸腐气味包裹着他,他用这份每小时15美分的工作,来抵扣自己那少得可怜的饭钱。

  他的手因为长时间浸泡在热水中而红肿脱皮,但这双手,却渴望着握笔,去书写戏剧,去描绘这个荒诞世界的真实面貌。

  到了晚上,他还要去学校的国家青年局(NYA)下属的实验室,喂养那些用于癌症实验的小白鼠,这份工作能为他换来每月15美元的宝贵生活费。

  他就是靠着这点微薄的收入,和从图书馆借来的、因买不起只能通宵抄录的教科书,来维持着自己那看似“精英”的大学生活。

  今天,他显得有些心不在焉,他将洗好的盘子重重地码在架子上,发出刺耳的撞击声。

  然后,匆匆地脱下满是油污的围裙,几乎是奔跑着,向着校外的一个广场跑去。他的心脏在剧烈跳动,不是因为疲惫,而是因为一种混杂着愤怒与期待的情绪。

  那里,正有一场学生集会,在等着他。

  而在数千英里外的明尼苏达大学,另一个名叫休伯特·汉弗莱的年轻人,也正面临着同样的困境。

  他的父亲在南达科他州的小镇上开着一家濒临破产的药店,根本无力支付他高昂的学费。

  他因为买不起教科书,不得不将大部分时间都泡在图书馆里,用铅笔和廉价的纸张,疯狂地抄写笔记。

  今天,他将自己抄好的、厚厚一叠笔记小心翼翼地放进磨损的书包,然后,也同样迈着坚定的步伐走向了那个人声鼎沸的集会广场。

  他们,以及成千上万个像他们一样的年轻人,正从各自的困境中走出汇向一个个不同的目的地,在那里,一场风暴正在酝酿。

第292章:十字路口的反叛与迷惘

  安娜堡的广场上,冷风卷起地上的落叶,也吹得全国学生联合会(NSFA)的旗帜猎猎作响。各式各样的标语牌,像一片愤怒的森林,在人群中起伏:

  “我们要面包,不要子弹!”

  “我们反对战争!”

  “打倒华尔街的吸血鬼!”

  “未来已被预言,但我们拒绝出演!”

  年轻的嘶吼声汇成了一股巨大的洪流,冲击着广场周围那些古老的哥特式建筑。

  阿瑟·米勒挤在人群中,感受着身边传来的体温和共同的愤怒,他那因饥饿和疲劳而产生的孤独感,在这一刻被暂时驱散了。

  休伯特·汉弗莱则站在一个临时搭建的木箱上,用他那天生洪亮而富有感染力的嗓音,向着人群发表演讲。

  在美国,念完大学从来都不是易事。在那样凋敝的经济环境下,能够完成大学学业,本身就足以令人佩服。

  但天幕却用一种近乎残忍的方式告诉他们,即便他们熬过了这一切,用青春和健康换来了一纸文凭,等待他们的也未必是光明。

  在天幕的影响下,三十年代的学生运动,呈现出比历史上更加复杂和激进的面貌。它不再是单一的诉求,而是分裂成了数条截然不同,甚至相互矛盾的洪流。

  一份在1933年底进行的全国民意测验显示,面对“是否愿意为国参战”的问题,学生的态度发生了微妙而剧烈的变化。

  愿意“无条件参战”的人数,因天幕揭示的第二次世界大战是“反法反西斯的正义之战”而略有上升。然而,与此同时,表示“绝不参加任何战争”的人数,也同样在急剧增加!

  在普林斯顿,学生们将参军,视为一个不好笑的笑话,他们戏称自己是“未来战争退伍军人协会”的成员。

  在瓦萨女子学院,激进的女权主义者们,组织了全国代表大会,她们的要求,从争取和平迅速地转向了争取与男性完全平等的选举权和工作权。

  在纽约市立大学,当校长接见了一个意大利法西斯学生代表团后,愤怒的学生们,用震天的嘘声将其赶出了校园。

  校长将学生们称为“坏痞子”,第二天,学校里的每个学生,都在衣领上别上了一枚“我是一个坏痞子”的徽章。

  而在和平的主要阵地,如哥伦比亚大学和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坚定的反战者们,有了新的,也更具说服力的理由。

  “那样的未来,与我们有什么关系?”来自哥大的学生领袖在纽约的集会上高声喊道,他的话语充满了对天幕“剧透”的解构与反叛。

  “天幕告诉我们,战争要持续到1945年!它告诉我们胜利的结局,却对代价一笔带过!难道要让我们这一代人,用我们的生命和青春,去为那些在天幕上被揭露、几十年后依旧会引发金融危机的华尔街资本家们,保卫他们的海外利益和殖民地吗?”

  “天幕也告诉我们,即便我们打赢了战争,等待我们的依旧是资本的收割,是金融的骗局!与其漂洋过海,去欧洲与同样被压迫的德国穷人自相残杀,我们更应该做的是留在国内,去推翻那些真正应该被打倒的敌人!”

  他的这番话,精准地击中了年轻人的痛点,赢得了山呼海啸般的掌声。

  超过十万名学生,不顾哈佛、约翰·霍普金斯等名校发出的开除威胁,走上街头。

  他们的口号,也从单一的“和平”,增加了“反资本”、“反华尔街”、“反纳粹”等更丰富、也更激进的内容。

  然而,在这股汹涌的、反抗的浪潮之下,另一条更加幽暗、也更加虚无的潜流,也开始在年轻一代中悄然蔓延。

  天幕,不仅带来了愤怒与反抗,也带来了来自未来的“靡靡之音”。

  那些在几十年后才会出现的、充满了迷幻与反叛色彩的摇滚乐片段,那些关于“垮掉的一代”在公路上追寻自由与毁灭的电影画面,那些描绘着嬉皮士们在伍德斯托克泥浆中狂欢的影像……

  这些充满了个人主义、享乐主义和虚无主义的未来文化,对于这些在现实中找不到出路、在精神上又极度迷茫的年轻人而言,无疑具有致命的吸引力。

  它提供了一种全新的、非政治的叛逆范本。

  他们中的一些人,开始转向一种彻底的悲观主义和犬儒主义。

  “未来会变好?那又如何?”一个因为找不到工作而终日混迹于格林尼治村地下酒馆的青年诗人,在昏暗的灯光下,对着他的同伴们醉醺醺地说道。他留着不合时宜的长发,模仿着天幕上某个未来摇滚明星的颓废神态。

  “就算未来会变好,我们这一生,最青春、最美好的时光,也都要在这该死的大萧条里,或者在某场我们不想打的战争中被彻底耗尽!即便我们熬过了这一切,等待我们的也不过是天幕上那个,被金融资本反复收割的可悲结局!剧本早就写好了,我们只是走个过场的群众演员!”

  他拿起一把破旧的吉他,拨动琴弦,唱着不成调的歌:“既然什么都改变不了,那我们又何必再去徒劳地反抗?不如就现在!就此刻!及时行乐!”

  这种思想,如同一种新的、精神上的毒品,迅速地在那些“走投无路”的年轻人中传播开来。

  他们开始模仿天幕上那些未来的“嬉皮士”,穿上破旧的牛仔裤,背起吉他,三五成群地爬上货运火车,开始了他们的“自我放逐”和“公路流浪”。

  他们不再关心政治,不再相信任何“主义”,无论是资本主义还是共产主义。

  他们只相信,酒精、大麻、廉价的爵士乐,和此时此刻的、短暂的欢愉。他们高喊着天幕上那本未来小说的名字“在路上”,却不知,自己将要去向何方。

  于是,在1933年的美国,出现了一幅幅极其荒诞、却又无比真实的图景。

  一边,是激进的左翼青年,如休伯特·汉弗莱,在校园里,在街头上,高举着红旗,演练着演讲,为了一个遥远的、属于工人的乌托邦,而与警察的警棍激烈地搏斗,他们相信通过斗争可以改变天幕的剧本。

  另一边,是颓废的“嬉皮士”先驱,在乡间的公路上,在城市的角落里,弹着吉他,唱着他们自己也听不懂的、关于“爱与和平”的歌曲。他们认为既然剧本无法改变,那就干脆撕掉剧本,活在当下。

  而更多的,则是像阿瑟·米勒那样,沉默的大多数。

  他在广场的人潮中,听着激昂的口号,内心澎湃。但他同时也在深夜的实验室里,看着那些小白鼠在既定的实验程序中走向死亡,感到一种与它们相似的、被安排好的命运的无力感。他既被政治的热情所吸引,又被虚无的艺术所诱惑。

  他们在理想与现实的夹缝中,在反抗与沉沦的十字路口,艰难地、痛苦地,寻找着自己的位置。

第293章:弃剑归国,一腔热血荐轩辕

  当胡适在大洋彼岸,为自己那份早已在天幕的无情“剧透”下破产的“自由主义”寻找新的政治“金主”时,在南京陆军大学的校园里,另一群曾同样对“文明”与“进步”抱有纯粹幻想的年轻人,也在以各自的方式艰难地咀嚼着天幕带来的苦涩果实。

  他们就是以郭汝瑰为代表的,那批曾在“九一八”事变后,毅然从日本陆军士官学校退学归国的爱国士官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