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耀常升起
在接连几次的交锋受挫后,资本家们很快意识到,在声望如日中天、手握天幕“剧本”的罗斯福面前,通过直接的经济手段(如制造资本外流、停滞投资)来对抗新政,效果有限,甚至可能引火烧身,激起更大的民愤。于是,他们开始将斗争的焦点转向政治层面,试图从制度上限制罗斯福的权力。
其中,最核心、也最容易获得部分民众和保守派议员支持的一张牌,就是限制总统连任。
天幕已经“预告”了罗斯福将连任四届,打破了美国历史上不成文的传统。这本身就足以引起许多遵循华盛顿“典范”的美国人的警惕。反对派们抓住这一点大做文章:
“一个连任四届的总统,与独裁者何异?”保守派报纸的社论振振有词,“这是对美国民主制度的根本性破坏!我们必须阻止这种危险的倾向!”
“美国自由联盟”的发言人在各种集会上慷慨陈词:“我们尊重罗斯福总统带领国家走出危机的努力,但我们更珍视美国的立国之本——权力的制衡!任何人都不能凌驾于宪法之上,无限期地掌握权力!”
资本家们极力推动宪法修正案,明确规定总统只能连任两届。这个提案,迅速在国会内外引发了激烈的辩论。
资本家们很清楚,以罗斯福目前的支持率,想在短期内通过选举将他拉下马几乎不可能。但如果能在他立足未稳、新政尚未完全巩固的时候,通过一项限制连任的法案,那么即便他能完成第一个或第二个任期,其长远影响也将被大大削弱。他们可以“熬死”罗斯福,等待一个更“听话”的总统上台,届时再图反攻倒算,废除那些令他们深恶痛绝的新政法令。
罗斯福深知这项提案的险恶用心,但这也确实是他的软肋和致命的弱点。对此,他一方面通过“炉边谈话”和公开演讲,强调国家正处于非常时期,需要强有力的、持续的领导来克服危机,将限制连任与“削弱国家应对危机的能力”划上等号。
另一方面,他运用自己的政治影响力和智囊团的力量,在国会内部进行游说和分化,争取中间派议员的支持,拖延法案的审议进程。他还巧妙地利用天幕中关于未来战争的“预言”,暗示美国需要一位经验丰富的领导人来应对日益严峻的国际挑战,以此来争取那些关注国家安全的议员。
这场关于总统连任的交锋,成为了罗斯福新政初期,府院之间、以及罗斯福与反对派资本家之间最激烈、也最具象征意义的战场。它不仅关系到罗斯福个人的政治前途,更关系到新政能否持续推行,以及美国未来政治格局的走向。
第47章:孤岛上的呐喊——鲁迅眼中的天幕
当天幕的光芒以其变幻莫测的风格和震撼人心的内容,搅动着全球政治格局的风云变幻时,在被称为“东方巴黎”的上海,一位蓄着浓密胡须、眼神锐利如刀的文人,正以他特有的冷静与深邃,审视着这一切。
他便是周树人,笔名鲁迅,字豫才,中国现代文学的巨匠,也是一位永不妥协的文化斗士。
1933年春的上海,依旧处在一种光怪陆离的喧嚣与压抑之中。“一·二八”淞沪抗战的硝烟刚刚散去不久,战争的创伤尚未抚平,日本侵略的阴影依然笼罩在城市上空。
国民党政府的“攘外必先安内”政策,使得白色恐怖日益加剧,左翼文化运动在艰难中前行。鲁迅先生,正是在这样的时代背景下,用他那支犀利如投枪的笔,与黑暗势力进行着不屈不挠的论战。
同时,作为左翼文学运动的旗手,他正与各种论敌进行着激烈的笔战,从“第三种人”的文艺立场之争,到对国民党文化高压的无情揭露,他的杂文如匕首般精准而深刻。
天幕的出现,对于这位始终以冷静目光审视着中国与世界的思想者来说,无疑是一个前所未有的、巨大的冲击和“素材库”。
与其他许多人最初的震惊、狂热或恐惧不同,鲁迅对天幕的反应,是审慎的观察与独立的解剖。他不相信任何突如其来的“神迹”,更不盲从任何被包装起来的“权威”。
他立刻行动起来。他剪下报纸上关于天幕的各种报道,从官方喉舌的粉饰太平,到小报的猎奇传闻,将它们分门别类地贴在笔记本上,并在旁边用红笔写下批注。
他频繁地去内山书店,不仅是为了避难或购书,更是为了与内山完造先生讨论,从他那里获取来自日本和世界各地的、未经过滤的信息。在与冯雪峰、胡风等左联同志的秘密聚会中,他总是那个最先提出尖锐问题的人。
“这个天幕,放的是‘未来’,讲的是‘历史’,确实有趣。”在一次左联核心成员的讨论会上,鲁迅抽着烟,眯着眼睛,一针见血地指出,“但我们必须搞清楚,这‘未来’是谁的未来?这‘历史’又是谁写的历史?它选择给我们看什么,不给我们看什么,这本身就是一种立场,一种叙事!”
他坚信,任何叙事背后,都隐藏着权力和意图。天幕看似客观,但其内容的选择、剪辑的顺序、旁白的语调,都在潜移默化地塑造着全球观众的认知,这必须引起所有革命者的高度警惕。
当看到天幕播放新中国成立的盛况,听到那句“中国人民从此站起来了”时,这位一生都在为中华民族的觉醒和独立而呐喊的战士,在深夜独处时,眼中也闪过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湿润,这正是他毕生追求的目标。
但激动过后,是更深沉的思考。他对天幕所展现的那个“新中国”的具体形态和道路,保持着观察者的冷静。他相信,真正的站立,不仅是政权的更迭,更是国民性的改造和思想的解放,这是一条更为漫长和艰难的道路。
而天幕揭示的二战残酷、法西斯暴行,以及国民党政府在抗战中的某些投降主义和消极避战的“未来事实”,则立刻化为了他笔下最锋利的武器。他连夜赶稿,写下了题为《“神”的预告与人的责任》的杂文,发表在左联控制的秘密刊物上。
文中,他辛辣地讽刺道:“天上落下了明明白白的‘神谕’,告诉我们谁是豺狼,谁是家犬。可笑的是,竟还有人想与豺狼握手,甚至妄图骑在豺狼背上狐假虎威。殊不知,豺狼饿了,最先吃掉的,便是骑在背上的那个自作聪明的家伙!”
对于苏联,天幕的展示让他有了更复杂的观感。苏联早期建设的辉煌成就和意识形态的强大感召力,让他对这条道路的探索者们抱有敬意。但他从天幕中也捕捉到了个人崇拜和官僚主义的阴影。
在与瞿秋柏共同编辑《海上述林》的间隙,他严肃地指出:“苏联的经验,是宝贵的,但也是带血的。我们学习,是要学他们如何从无到有,如何发动群众,而不是去学他们如何制造新的偶像,如何让革命者变成新的官僚。这条路,我们中国,必须自己走,走出一条自己的路来!”
天幕的降临,为鲁迅的杂文创作注入了前所未有的活力和素材。他的《南腔北调集》以及之后发表在各大报刊副刊上的文章,这些作品也打上了深刻的“天幕烙印”。
《再论“看客”》: 面对天幕这一全球奇观,上海滩出现了无数光怪陆离的景象:有人烧香跪拜,求神问卜;有人开设“天幕解经班”,骗取钱财;更多的人则是伸长了脖子,如同看一场免费的西洋景。
鲁迅为此专门写下杂文,痛斥道:“脖子伸得再长,也看不到自己的明天。天幕不是戏台,未来也不是可以坐等看来的。倘若国人依旧满足于做个安全的‘看客’,那么无论天幕上放出何等光明的未来,那未来也终究是人家的,我们不过是又看了一场热闹罢了。看客的结局,向来只有被看和被遗忘。”
《“聪明人”的算盘》: 天幕揭示的各国政客的“精明”算计,成了鲁迅笔下绝佳的讽刺素材。他写道:“伦敦的绅士们,自以为能操纵天平,却不知自己早已站在了即将倾覆的一端;柏林的将军们,妄图驾驭猛兽,却忘了自己手中只有一根腐朽的木棍。至于我们国内的某些‘高人’,更是把天幕当成了自家后院的照壁,以为能挡住风雨,殊不知,那上面映出的,恰恰是他们自己丑态百出的影子。”
在左联内部,关于天幕的讨论异常激烈。一些同志因为天幕展现的革命前景而盲目乐观,另一些同志则因为天幕揭示的曲折和牺牲而感到迷茫。
鲁迅作为左联的旗手,则以其清醒的头脑和深刻的洞察力,引导大家正确看待天幕。他强调,天幕只是提供了一个参照系,真正的道路还需要自己去走,真正的理论还需要在实践中检验和发展。
他与瞿秋柏等人的友谊,也因为对天幕的共同探讨而更加深厚。他们一起研究天幕的内容,分析其背后的政治意涵,并将其融入到文艺创作和理论建设中去。
鲁迅从不只是一个书斋里的学者。作为中国民权保障同盟的执行委员,他和宋庆龄、蔡元陪等人,立刻决定利用天幕的影响力开展行动。天幕揭示的法西斯暴行和对人权的践踏,成为了他们争取国际同情、揭露国民党独裁统治的有力武器。
他们组织公开演讲、发表宣言,将天幕的“启示”与中国的现实相结合,呼吁保障言论自由、释放政治犯、反对一切形式的压迫。
第48章:铁屋中的“天窗”与第三种人
上海法租界,拉都路(今襄阳南路)的一栋三层小楼内,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烟草味和墨水的气息。
鲁迅先生坐在他那张著名的“老虎尾巴”书桌前,窗外,那块已经沉寂了数周、但在人们心中从未消失的巨大天幕,被江南特有的、连绵不绝的阴雨所遮蔽,如同一块巨大的、浸透了泪水的灰色幕布,压在每一个人的心头。
他的书桌上,摊满了来自国内外的报纸、刊物、以及友人的信件。《泰晤士报》在忧心忡忡地讨论,天幕预告的“第二次世界大战”阴影下,大英帝国的殖民体系将如何维系;《纽约时报》则在激烈地争论,罗斯福总统刚刚开启的“新政”,是否真的能像天幕所“预言”的那样,将美国从大萧条的深渊中拯救出来;而莫斯科的《真理报》,则在高调宣扬天幕所展现的斯大林领导下苏联工业化的“伟大成就”,并将其斥为对资本主义腐朽没落的“最终审判”。
他点燃一支烟,烟雾缭绕中,他那双深邃而冷峻的眼睛,扫过这些充满了狂热、恐惧、希望与绝望的文字。他拿起笔,准备为《申报·自由谈》撰写新的杂文。自从1932年6月天幕降临以来,他见过了太多的光怪陆离,骨鲠在喉,不吐不快。
就在此时,内山完造先生陪同着一位特殊的客人,悄然走进了他的书斋。来者身材不高,面容清癯,戴着一副深度近视眼镜,眉宇间却透着一股燃烧的火焰。他是在上海进行秘密工作的华共早期重要领导人,瞿秋柏。
“豫才兄,”瞿秋柏(此时化名屈恩)在内山先生回避之后,压低声音,语气中带着一丝难以抑制的兴奋,“天幕最近播放的种种,你看了吗?真是……真是振奋人心啊!”
鲁迅为他倒上一杯热茶,摇了摇头,嘴角泛起一丝特有的、冰冷的笑意:“秋柏,我看了。热闹,确实是热闹。那个‘说书人’的腔调,比上海滩的评弹还有趣。只是,我有些担心。”
“担心什么?”瞿秋柏不解地问道,“天幕以一种前所未有的方式,向全世界肯定了共产主义意识形态的巨大感召力,肯定了苏联社会主义建设的辉煌成就,也预告了我们未来的胜利。这难道不是天大的好事吗?”
“好事,或许吧。”鲁迅将烟蒂在烟灰缸里摁灭,目光变得深邃,“但天幕也同样展现了古拉格的冰雪和斯大林同志‘大清洗’的鲜血。一杯美酒,若是以人血酿成,你我可还饮得下?光明是好,但倘若那光明,是由一盏用无数人骨熬成的油点亮的灯塔发出的,我宁愿在黑暗中,多摸索一会儿。”
他的话,让瞿秋柏陷入了沉思。作为一名坚定的布尔什维克,他当然理解革命的残酷性和“专政的必要性”。但鲁迅这种对“个体生命代价”的深刻拷问,也让他感到了某种……知识分子式的、人道主义的沉重。
“豫才兄,你的担忧,我理解。”瞿秋柏沉吟道,“革命,从来不是请客吃饭。但我们共产党人,也必须时刻警惕,防止未来的自己,变成天幕所预言的那个……‘屠龙的恶龙’。这,正是我们需要向天幕,也向历史学习的地方。”
他们的争论,没有最终的答案。但这种充满了理想主义与现实主义、革命激情与人文关怀的深刻碰撞,正是在天幕降临后,中国最清醒的那一批知识分子内心世界的真实写照。
送走瞿秋柏后,鲁迅再次坐回书桌前。他想起了最近在上海文坛上,因为天幕而引发的一场新的“骂战”。
以苏汶(杜衡)为代表的一些自由主义作家,在观看了天幕展现的各种意识形态(共产主义、法西斯主义、改良资本主义)的“未来”之后,在第三种人的理论上,又提出了一种新的文学主张。
在霞飞路的一家咖啡馆里,在一次文学沙龙上,穿着得体燕尾服的苏汶高声说道:“天幕已经昭示,无论是苏联的红色专政,还是德国的褐色恐怖,亦或是美国资本主义的内在危机,都非尽善尽美之道。我辈文人,作为人类灵魂的守望者,理当超越这些现实的政治纷争,不站在任何阶级或党派的立场上,去进行独立的、自由的、为人性而创作的艺术实践!这,就是我们‘第三种人’的立场!”
这番话,在当时赢得了一些对政治感到厌倦的知识分子的喝彩。然而,鲁迅,以及茅盾等左联作家,却对此进行了毫不留情的批判。
鲁迅无法亲临现场,但他很快便在报纸上,读到了这场论战的报道。他提笔写下了那篇著名的杂文——《论“第三种人”》。
“……在洪水滔天,大厦将倾之际,”他在文章中写道,“有人却高喊着,要寻一块不沾水的‘净土’,去做那‘出淤泥而不染’的莲花。听起来,固然清高。但水若淹没了大地,莲花又焉能独存?”
“天幕已经将血淋淋的战场,将压迫与反抗的现实,摆在了每一个人的面前。文学家若还想躲进自家的象牙塔里,隔着窗户,去吟咏那风花雪月,或悲悯那与己无关的人类苦难,那不是‘自由’,是‘麻木’!是‘自欺欺人’!”
“革命的文学,即便粗糙,也带着血和火的温度,能给在黑暗中跋涉的人,带来一丝光和热。而那所谓的‘第三种’,看似不偏不倚,实则不过是依附于旧有秩序的、冰冷的、涂脂抹粉的骨殖罢了!”
鲁迅的这篇文章,如同投枪和匕首,直刺“第三种人”论调的要害,在上海乃至全国的文坛,都引发了巨大的震动和激烈的辩论。
对于天幕本身,鲁迅也有着自己独特的、充满怀疑主义和深刻洞察的看法。他不像那些狂热的革命者,将其视为“天命”或“神谕”;也不像那些天真的自由主义者,将其视为某种“理性的启示”或“进步的福音”。
在他看来,天幕,更像是在一间密不透风的、沉睡着无数人的“铁屋子”的屋顶,突然被强行打开的一扇“天窗”。
他提笔,开始构思一篇新的小说。主角,还是那个阿Q,命名为《阿Q新传》。
“……阿Q所在的未庄,天上突然多了个大亮片,日日夜夜地放着些希奇古怪的影戏。赵太爷说,这是‘天意’,预示着他家要出贵人。假洋鬼子则说,这是‘Science’,是‘Aether(以太、太空)’的某种光学现象。而阿Q,在听了几天戏文,特别是看到影戏里那些俄国穷棒子也能‘革命’成功之后,便也觉得自己精神为之一振,似乎也成了‘革命党’。他挺着胸膛,在未庄的土谷祠里,对着那几个比他还不如的闲人,大声宣布:‘天幕说了,将来是我们的世界!我也是……有天命的人!’然而,当赵太爷的团练进来抓人时,他那‘天命’,却丝毫也抵挡不住水火棍的痛打……”
他写不下去了,将笔重重地掷在桌上,发出一声沉重的叹息。
“天窗开了,透进些光来,固然好。”他在给友人的信中,这样写道,“它让屋子里那些沉睡的人,骚动起来,甚至开始思考,是否应该起来,把这铁屋子拆掉。这是天幕唯一的功德。”
“但是,”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无比冷峻,“如果看客们,只顾着抬头看那‘天窗’外的热闹,看那些未来的神仙打架,看那些‘预告’的荣华富贵或血海深仇,却忘了自己手脚上还戴着沉重的镣铐,忘了这铁屋子本身,才是我们苦难的根源,忘了去寻找那砸破墙壁的锤子……那么,这‘天窗’,即便开得再大,再亮,于我们这屋子里的人,又有什么真正的意义呢?最终,不过是从一个黑暗的牢笼,换到了一个……看得见外面风景的牢笼罢了。”
1933年的上海,鲁迅,这位中国最伟大的精神“看门人”,在天幕降临所引发的全球性狂热与迷思之中,保持着他那特有的、也是最可贵的清醒与孤独。
他依然在用他那支如投枪、如匕首般的笔,不懈地战斗着。他战斗的对象,不仅仅是国民党的黑暗统治、帝国主义的侵略、封建礼教的遗毒,更是……天幕降临之后,在国人心中滋生出的种种新的迷信、盲从、狂热与惰性。
他知道,真正的希望,不在天上,而在地上。不在于天幕所展现的任何一种“现成的未来”,而在于中国人民自身的觉醒、抗争、以及……对“人”的价值和尊严的最终发现。
天幕没有让他放下手中的笔,反而让他的笔锋更加锐利;天幕没有让他陷入迷茫,反而让他对中国的未来,有了更深沉、更清醒、也更坚定的思考。
他依然在战斗,用他的杂文,用他的行动,为这个沉睡的民族,注入着最宝贵的清醒剂。
这条路,无比艰难。但他愿意,为之呐喊,直至生命的最后一刻。
第49章:囚室之辩——“校长”与“学生
1933年5月,南京,宪兵司令部的一间特别囚室。这里没有阴暗潮湿,没有锈迹斑斑的刑具。相反,房间里陈设整洁,甚至还有一张书桌和几本允许阅读的、经过审查的书籍。
陈庚,这位在两月前于上海因叛徒出卖而被捕的红四方面军参谋长,正靠在床头,平静地翻阅着一本《资治通鉴》。
他的腿伤尚未痊愈,行动仍有些不便,脸色也因长期的伤病和牢狱生活而略显苍白,但那双眼睛,却依旧明亮、机智,闪烁着洞察一切的光芒。
他知道,国民党方面对他这种“优待”,并非出于什么仁慈或对黄埔旧情的眷顾。根本原因,在于那块悬浮于全球上空的、神秘莫测的“天幕”。
天幕,这个“宇宙级的剧透者”,虽然没有为他陈庚个人制作“传记”,但它在播放关于中国未来的那些篇章中,已经清晰地“预告”了华国共产党的最终胜利,以及他本人将作为“胜利者”一方,在历史舞台上扮演重要角色。
这种“天命所归”的暗示,让南京的统治者们,在如何处置他这个问题上,变得投鼠忌器,束手束脚。他们不敢对他用过分的重刑,以免在未来被“清算”;但他们也绝不甘心,就此放虎归山。
更有趣的是,常凯申下令,严格禁止他这样的“共党要犯”接触任何关于天幕的信息。然而,这道命令,在天幕那“神鬼莫测”的力量面前,却成了一纸空文。
他虽然身陷囹圄,却比外面那些看守他的特务们,更了解这个世界的真实走向。
“吱呀——”一声,沉重的牢门被打开。
一位身着笔挺军服、但神情却异常憔悴和阴郁的中年男子,在宪兵司令谷正伦等一众高官的簇拥下,缓缓走了进来。
来者,正是华国国民党总裁,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委员长——常凯申。
陈庚缓缓地放下手中的书,抬起头,平静地注视着这位他曾经的“校长”。
常凯申挥了挥手,示意谷正伦等人在门外等候。然后,他独自一人,拉过一张椅子,在陈庚的病床前坐下。
“陈庚,”他开口了,声音比往常要沙哑和疲惫许多,“你瘦了。”
陈庚的嘴角,勾起一丝淡淡的、夹杂着嘲讽的笑意:“校长你也瘦了。只不过,我的瘦,或许能换来筋骨的强健;而校长的瘦,似乎……却让这整个天下,都跟着一起瘦了下去。”
一句话,便让房间里的空气瞬间凝固。常凯申的脸色,立刻变得难看起来。他强压着怒火,沉默了片刻,才缓缓说道:“你年轻,不懂事,受了共匪的蒙蔽。”
“年轻吗?”陈庚笑了笑,“或许吧。但天幕,那个高悬在天上的‘神仙镜’,可不分什么年轻年老。它把未来的事,都掰开了、揉碎了,讲给了全天下的人听。谁是谁非,谁忠谁奸,谁能让这天下‘盈’起来,谁又只会让这天下‘瘦’下去,我想,天下人的心里,都有一杆秤。”
常凯申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天幕,又是天幕!这个词,像一根毒刺,狠狠地扎进了他内心最深的痛处。他站起身,开始在狭小的囚室里来回踱步,仿佛一头被困在笼中的猛兽。
突然,他停下脚步,转过身,目光复杂地看着陈庚,语气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悲愤、不甘与迷茫。他不再像一个高高在上的“委员长”,反而更像一个需要倾诉的、走投无路的普通人。
“陈赓,”他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你……你还记得八年前吗?一九二五年,我们一起东征,讨伐陈炯明……我亲率数万黄埔健儿,从广州出发。本党本军所到之处,民众竭诚欢迎,箪食壶浆以迎王师!那种勃勃生机、万物竞发的境界,到今天,还清清楚楚地在我眼前!”
他走到陈庚面前,眼神中流露出一丝追忆:“我还记得,在华阳战役,我陷入重围,是你,背着我,冒着枪林弹雨,走了几十里山路,才突出重围,救了我一命!那时候,我们是何等的意气风发!我们都相信,我们正在为总理的遗愿,为中国的统一和富强,共同奋斗!”
“可是……可是为什么?”常凯申的情绪,突然变得激动起来,他指着那看不见的天花板,仿佛在质问那个沉默的天幕,“我不明白!为什么?为什么天幕,那个该死的妖物,它要如此对待我?对待我们国民党?短短八年后,这里,这片由我们亲手光复的土地,竟至于一变而为我的‘葬身之地’了吗?!难道我这几年宵衣旰食,剿共安内,都是错的吗?!”
面对常凯申这番近乎“灵魂拷问”的独白,陈庚的脸上,没有丝毫的动容。他只是平静地注视着这位曾经的“校长”,一字一句地说道:
“校长,你没有错在东征,也没有错在北伐。你错在,北伐成功之后,你背叛了总理‘联俄、联共、扶助农工’的三大政策,背叛了当初的革命理想!”
“你错在,1927年的上海,你向曾经并肩作战的共产党人和革命群众,举起了屠刀!天幕虽然没有细说,但那血淋淋的‘四一二’,我们这些亲历者,永世难忘!”
“你错在,当日本帝国主义侵占我东三省,觊觎我华北之时,你却置民族危亡于不顾,将数十万大军,都用在‘剿共’的内战之中,高喊着什么‘攘外必先安内’!”
“你更错在,天幕已经用未来的史实,揭露了你和你所代表的那个‘四大家族’的腐败无能,揭露了国统区的民不聊生,揭露了你未来将一步步丧失民心,最终败逃孤岛的命运之后,你非但不知反省,反而……还在暗中与日本侵略者进行着肮脏的交易!”
陈庚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把锋利的尖刀,狠狠地扎进常凯申的心脏。他那套“天亡我,非战之罪”的自我辩解,在陈赓这番结合了“历史”与“天启”的无情驳斥面前,被击得粉碎。
常凯申的脸,由青转白,再由白转红。他指着陈庚,嘴唇哆嗦着,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最终,他似乎耗尽了所有的力气,颓然坐下,发出了最后的、也是最无力的“招降”:“陈庚……只要你……只要你肯写一份声明,承认错误,与共产党划清界限,我可以既往不咎。党国的大门,永远向你敞开。中将兵团司令,军政部次长……任何职位,你都可以挑!”
陈庚闻言,却放声大笑起来,笑声中充满了不屑和轻蔑。
“校长,这是我最后叫你一次校长,你到了今天,还是不懂。”他止住笑,眼神清澈而坚定,“我们共产党人,为的是信仰,为的是解放全中国四万万劳苦大众,不是为了当官发财!天幕已经告诉了我们,我们的事业,是代表着历史前进的方向,是必定要成功的!你觉得,我会为了你这艘早已千疮百孔、注定要沉没的破船上的一张头等舱票,而放弃登上那艘将要驶向‘人民万岁’新世界的巨轮吗?”
“你……”常凯申被这番话彻底激怒,他猛地站起身,拂袖而去,只留下了一句色厉内荏的威胁,“你……你执迷不悟!冥顽不灵!你会死无葬身之地的!”
看着常凯申那失魂落魄、仓皇离去的背影,陈庚的脸上,露出了胜利者的微笑。他知道,蒋介石和他的国民党,其精神和信仰,已经被天幕彻底摧毁了。他们剩下的,只有对权力的贪恋和对“天命”的恐惧。
而陈庚自己,以及他所代表的那个正在瑞金蓬勃发展的红色政权,则从天幕的“未来启示”中,获得了前所未有的、战胜一切敌人的强大信心和历史自觉。他知道,眼前的牢狱之灾,不过是漫漫征途中的一个小小的插曲。未来的光明,正在等待着他和他的同志们,去亲手开创。
第50章:潜流涌动的“民国”与委员长
就在江西瑞金的红色根据地,在“红星一号”这个“超级外挂”的加持下,焕发出勃勃生机,并开始规划其雄心勃勃的“五年计划”之际,南京国民政府的统治,则如同即将沉没的巨轮,在天幕“未来审判”的惊涛骇浪和自身无法克服的重重危机之中,加速着其分崩离析的进程。
1933年5月,福建。国民党第十九路军的军营内,气氛异常凝重。军长蔡廷楷、总指挥蒋光鼎,以及陈铭书等国民党左派和第三党的核心人物,正在进行着一次决定未来命运的秘密会议。
“诸位,”陈铭书将一份从上海秘密传来的报纸,重重地拍在桌上,语气沉痛地说道,“共产党人,在瑞金,已经公开提出了建立抗日民族统一战线、改组国民政府、并实行土地改革的完整政纲了!天幕也预言了他们未来的胜利!而我们南京的委员长,在做什么?他还在做着‘攘外必先安内’的春秋大梦,甚至……已经有风声传出,他正在和日本人进行秘密的接触,企图‘联日剿共’!”
蔡廷楷,这位在“一·二八”淞沪抗战中,曾带领十九路军将士英勇抵抗日寇的爱国将领,此刻更是义愤填膺:“简直是奇耻大辱!我们十九路军的弟兄们,在上海流血牺牲,而他蒋中正,却在背后跟日本人眉来眼去!如今,更是置民族危亡于不顾,一心只想打内战,维护他个人的独裁统治!天幕已经把他的底裤都扒光了,他未来的腐败无能和最终败逃台湾的下场,全世界都知道了!我们难道还要继续跟着这样一个‘注定失败’的领袖,一条道走到黑吗?”
李济升,这位被蒋介石排挤出权力中心的国民党元老,也缓缓开口:“诸公所言极是。天幕的出现,是‘天意’,也是‘民心’。它预示了中共的未来,但也并非说,我国民党就毫无机会。依我之见,天幕所批判的,是常凯申的国民党,而不是孙总理的三民主义!只要我们能将蒋介石这个窃国大盗赶下台,由我们这些真正继承总理遗志的革命同志,来重组国民政府,拨乱反正,坚决抗日,推行真正的民生主义,未必不能与中共一争高下,为中国找到另一条出路!”
“没错!”蒋光鼎也表示赞同,“我们十九路军,兵强马壮,民心所向!现在,正是我们登高一呼,反蒋抗日的最佳时机!我们可以先联合福建的民军和各界爱国人士,成立一个新的‘国民革命政府’,与南京的独裁政权分庭抗礼!然后,再派人与瑞金的华共进行联络,商讨共同抗日、共商国是的大计!”
就他们相信,只要把常凯申这个最大的障碍搬开,由他们这些真正有能力、有抗日决心的爱国者来领导国民政府,拨乱反正,积极抗日,联合各方力量,完全有可能改写未来,与共产党“再见分晓”,争一争谁才是真正适合中国的道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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