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耀常升起
一种比死亡本身还要彻骨的寒意攫住了他。他知道,他笔下的悲剧,或许,正是这个他深爱着的国家最真实的、无可避免的未来。
?番外4:钢铁的淬炼与锈蚀(下)
1933年,奥斯特洛夫斯基的公寓
医生已经向组织上发出了最严厉的警告:尼古拉·奥斯特洛夫斯基的生命正在以惊人的速度流逝。
这部不合时宜的《钢铁为何而锈蚀》的“续集”,像一台榨汁机,榨干了他最后所有的生命力。
组织的领导也派人来委婉地劝说他停止这部作品的创作,他们认为,这部作品的基调太过“灰暗”,充满了“小资产阶级式的悲观主义”,不符合当前革命斗争的需要。
但奥斯特洛夫斯基拒绝了。
“一个布尔什维克,有权放弃自己的生命,但没有权放弃说出真相。”这是他的回答。
他知道自己时日无多。他必须在他那颗心脏停止跳动之前,为保尔·柯察金,为他自己,也为这场伟大的革命,写下那个最终的、残酷的结局。
《钢铁为何而锈蚀》——第三部:灰烬
【小说节选】
故事来到了1991年的冬天。
雪下得很大,一如当年保尔修建铁路时一样。
保尔·柯察金早已在多年前就病逝了。他被安葬在国家公墓里,成了一个供人瞻仰的、不朽的红色圣徒。
他的儿子,战争英雄阿列克谢,也已经是一个白发苍苍的、退休了的普通养老金领取者。他住在一间狭小的公寓里。墙上还挂着他父亲的照片,和他自己在柏林城下获得的那枚宝贵的“红旗勋章”。
而他的儿子,保尔的孙子季马,则成了这个“新时代”的弄潮儿。
他不再是那个听着摇滚乐的叛逆青年。他成了一位成功的“商人”。他穿着意大利的名牌西装,开着德国的奔驰轿车,利用“改革”所带来的混乱,靠着倒卖国有资产,积累起了惊人的财富。
这一天,他春风得意地回到了父亲的公寓。
“父亲,”他将一个装满了进口食品的袋子放在桌上,“别再吃那些黑面包和酸黄瓜了。尝尝这个:法国的奶酪,西班牙的火腿。”
阿列克谢没有碰那些东西。他只是抬起头,用一种无比陌生的眼神看着自己的儿子。
“我听说,你上个星期完成了一笔‘大生意’。”阿列克谢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你把你父亲,我,工作了作一辈子的那家‘红星拖拉机厂’,连同所有的设备和土地,都卖给了一个瑞典的财团。”
“哦,那个啊。”季马不以为意地耸了耸肩,“父亲,那家工厂早就破产了。它那套老掉牙的设备,连废铁都卖不上价钱。我只是进行了一点‘资产的优化重组’。这是现在最时髦的词。每个人都在这么干。”
“资产的优化重组……”阿列克谢重复着这个他无法理解的词汇。他缓缓地站起身,走到墙边,取下了那枚“红旗勋章”。
“你的爷爷,保尔·柯察金,他把自己的眼睛、自己的双腿、自己的一生,都献给了这个国家。他们那一代人,勒紧裤腰带,在冰天雪地里,才建起了像‘红星拖拉机厂’这样的、属于我们工人阶级自己的工业。”
“我,我们这一代人,在战场上流尽了鲜血,才保住了这些工厂,保住了这个国家,没有让法西斯把它变成一片废墟。”
他将那枚勋章放在了季马的面前。
“而你,你这个流着我们血脉的、柯察金的子孙,你做了什么?”
“你把我们两代人用生命和鲜血淬炼成的钢铁,当成了废铜烂铁,按斤卖给了那些我们曾经战胜过的、鄙视过的资本家。然后,用换来的钱,去给自己买了一件漂亮的新衣服。”
季马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一丝不耐烦。
“父亲!您别再提那些老掉牙的故事了!”他说道,“那块钢早就已经锈透了!我只是给了它最后一推而已!这个世界已经变了!您,还有爷爷,你们都属于那个应该被埋进历史的、失败的旧时代!”
“失败的……旧时代……”
阿列克谢看着自己的儿子,那个他曾无比疼爱的儿子,那张英俊却又无比陌生的脸。他忽然觉得,自己仿佛从来都不认识他。
他没有再说话。
他只是默默地走到了房间的角落。那里有一个老式的、烧木柴的铁皮炉子。
他拿起保尔当年留下的、那本已经被他翻得卷了边的德文版《共产党宣言》。然后,一页,一页地,将它撕碎,扔进了熊熊燃烧的炉火之中。
书页在火焰中迅速地卷曲、变黑、化为灰烬。
小说的最后,只有一句话。
【炉火很暖。但燃尽后的灰烬,却是冰冷的。而整个屋子,空空荡荡。】
1933年,奥斯特洛夫斯基的公寓
“……空空荡荡。”
当口述完这最后一个词时,尼古拉·奥斯特洛夫斯基感到自己身体里最后的一丝力气都已被抽干。
他完成了。
他没有能够为他信仰的那个主义,找到一个避免失败的答案。
但他却以一个作家最诚实、也最残酷的方式,剖析了这场伟大悲剧最内在的、关于人性与时间的必然逻辑。
他缓缓地倒回枕头上,彻底地陷入了昏迷。
他已经完成了他作为一个布尔什维克战士最后,也是最艰难的一次冲锋。
黑暗。
无边无际的、温暖的黑暗。
尼古拉·奥斯特洛夫斯基感觉自己像一片羽毛,漂浮在虚空之中。多年的瘫痪和失明所带来的痛苦,第一次,彻底地消失了。
他感觉到了光。
不是那种刺眼的光,而是一种柔和的、如同晨曦般的光芒。
他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他看到了……他看到了!不再是那片永恒的黑暗,而是蓝色的天空,白色的云朵,和一片广袤的、铺满了积雪的乌克兰原野。
他试着动了动手指。手指,动了。
他试着弯曲手臂。手臂,弯曲了。
他猛地从雪地上坐了起来,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那是一双年轻、有力、布满了老茧,却完好无损的双手!
他站了起来,双腿稳稳地踩在厚厚的积雪上。他奔跑,他跳跃,他感受着凛冽的寒风吹过脸庞的真实触感。他放声大笑,笑声在空旷的原野上回荡,最后,变成了喜悦的、滚烫的泪水。
“嘀——嘀——”
远处,传来了熟悉的、火车汽笛的声音。
他转过头,看到一条正在修建的铁路,在白茫茫的大地上,向着远方延伸。一群穿着破旧棉袄、却精神抖擞的年轻人,正在挥舞着铁镐和铲子,高唱着革命歌曲。
那条铁路,他认得。那是他用生命和青春修建过的、通往春天的窄轨铁路。
“嘿!同志,发什么呆呢?”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
奥斯特洛夫斯基猛地回头。
他看到了一张年轻、英俊、充满活力的脸。那双蓝色的眼睛,如同乌克兰的天空一样清澈,里面燃烧着永不熄灭的火焰。
那个人,穿着一身褪了色的红军军装,向他伸出了手。
“我是保尔·柯察金。”他笑着说,“同志,欢迎归队。我们还有很多工作要做呢。”
尼古拉·奥斯特洛夫斯基看着眼前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自己”,看着他伸出的手,看着他身后那群正在为理想而奋斗的同志们,看着那条通往未来的铁路。
他笑了。那是在经历了所有的痛苦、绝望和死亡之后,发自灵魂深处的笑容。
他紧紧地握住了那只手。
“是的,同志。”他说道,“我们还有很多工作要做。”
?第236章:一份来自未来的“判决书”
尼古拉·奥斯特洛夫斯基,这位用生命点燃理想之火的布尔什维克作家,在他生命的最后时刻与世长辞。他的战斗仍在继续,他的生命已经消逝,但他留下的文稿和保尔柯察金这个名字却将与世长存。
他最终也没能看到自己那部呕心沥血的“续作”——《钢铁为何而锈蚀》——的出版。
但他的手稿,那份由速记员安娜,用泪水和敬畏之心整理出来的厚厚的文稿,并没有被付之一炬。
它被内务人民委员部的人第一时间郑重地取走,并以“最高绝密”的等级,直接呈送到了克里姆林宫里斯大林本人的办公桌上。
斯大林花了整整一个通宵,亲自阅读完了这份手稿。
书房里,烟斗里的烟草燃了又熄,熄了又燃。随着故事的进展,斯大林的脸色也经历着骇人的变化。
当读到保尔的养子和战争英雄阿列克谢,在卫国战争中建立功勋时,他的脸上也不由地露出一丝属于胜利者的满意微笑。
但当故事进入第二部,当保尔的孙子季马开始迷恋于西方的牛仔裤和摇滚乐,并对祖辈的理想发出“一无所有”的抱怨时,斯大林的脸色开始变得铁青。
在这一刻,他从这个叫“季马”的青年身上,看到了无数个未来“背叛者”的影子。
而当读到最后,那个已经成为“成功商人”的季马,将他父辈奋斗一生的工厂当成废铁卖掉,并宣称“那块钢,早就锈透了”时——
“砰!”
斯大林一拳狠狠地砸在了他那张巨大的红木办公桌上,他的眼中燃烧着一种被最亲近的人,从背后用最恶毒的方式背叛的暴怒火焰。
“反革命的悲观主义!彻头彻尾的、小资产阶级式对我们伟大事业的污蔑!”他咆哮着,在房间里来回踱步,如同被困在笼中的猛虎。
一旁负责意识形态工作的中央书记安德烈·日丹诺夫吓了一跳,立刻附和道:“斯大林同志,您说得对!这部作品,充满了灰暗而消极的情绪!它否定了我们革命的未来,它在为我们的敌人,提供攻击我们的炮弹!我建议立刻将这份手稿列为最高等级的禁书,并将其彻底销毁!同时对所有接触过这份手稿的人进行最严格的审查!”
斯大林没有立刻回答,他重新坐回椅子上,点燃了烟斗,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沉思。
愤怒的火焰在他的心中,慢慢地被一种更为深沉也更为冰冷的思考所取代。
销毁?审查?
他突然觉得日丹诺夫的建议是如此的可笑和无力。
他想起了天幕,那个高悬于天空之上,无法屏蔽或摧毁的毁“上帝之眼”。
就算他把这份手稿烧成灰烬,把所有看过它的人都送进卢比扬卡,又能怎么样呢?
天幕难道就不会播放了吗?天幕上那个关于苏联解体的、更加残酷、更加详尽的未来,难道就不会上演了吗?
奥斯特洛夫斯基同志不过是提前将天幕的“判决书”,用小说的形式写了出来而已。
他不得不承认,这个瘫在床上的垂死的作家,以一种他自己都未曾想过的惊人洞察力,剖析出了那个导致苏联最终解体的根本“病灶”。
那不是敌人,不是战争,而是“锈蚀”。是理想的淡忘,是特权的滋生,是官僚主义的僵化,是两代人之间,那不可逾越的、信仰的鸿沟。
这本书是一剂剧毒,但同时,它也是一面最真实的、能照见所有未来病变的镜子。
他想起了天幕上,那个同样来自东方的革命领袖——李德胜。他想起了那句让他印象无比深刻的话——“人民万岁”。
一种从未有过的、混杂着嫉妒、警惕和一丝钦佩的复杂情绪,涌上了他的心头。
为什么?为什么天幕给予那个人的未来,是“人间正道是沧桑”的辉煌崛起;而给予他和他缔造的这个红色帝国的未来却是“钢铁为何而锈蚀”的悲惨结局?
问题到底出在哪里?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或许,真的需要从这份来自未来的“判决书”里,去寻找答案。
“不。”许久之后,斯大林缓缓地开口,他的声音,已经恢复了往日的平静,但平静之下,是更为坚硬的决心,“这部手稿,不能销毁。”
日丹诺夫愣住了。
“但是,斯大林同志,如果让它流传出去……”
“不只是不能销毁,”斯大林打断了他,目光如炬,说出了一句让日丹诺夫感到匪夷所思的话,“还要把它公开发表!”
“什么?!”日丹诺夫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斯大林同志!这……这会引起巨大的思想混乱的!人民会……”
“人民?”斯大林的嘴角,勾起一抹复杂的弧度,“你以为,没有这本书,人民就不会思考吗?天幕就在那里,每天都在向他们展示着未来!我们堵不住他们的眼睛,也堵不住他们的思想!”
“与其让他们在私下里猜测、怀疑,或者被敌人的宣传所蛊惑,不如,由我们,亲手把这面最真实的镜子,摆在所有人的面前!”斯大林站起身,眼中闪烁着一种属于革命者的决绝。
“天幕不是喜欢让全世界都看我们的笑话吗?那好!我们就让它看个够!”
“日丹诺夫同志!你现在就去办!越隆重越好。”他做出了最终的决断。
“第一,立刻筹备,为尼古拉·奥斯特洛夫斯基同志,举行最高规格的国葬!要将他塑造成我们这个时代,最伟大的布尔什维克英雄与文学旗手!要让所有人都知道,敢于直面我们事业中最深刻、最痛苦问题的,才是真正的共产主义者!”
“第二,将他的第一部作品,《钢铁是怎样炼成的》列为全苏联所有学校、工厂、军队的必读书目!我要让保尔·柯察金的精神融入到每一个苏联青年的血液里,成为我们国家意识形态的坚硬基石!”
“第三!”他的声音,变得无比洪亮,在空旷的书房里回荡,“将他的第二部作品,《钢铁为何而锈蚀》,同样在《真理报》上全文连载!并组织全党、全军、全国人民,进行一场史无前例的关于‘我们应该如何避免锈蚀’的大讨论!我要让所有人都参与进这场讨论中来!”
“我倒要看看!”斯大林的眼中,燃烧着熊熊的火焰,“当所有的脓疮都被我们自己亲手挤破,当所有的问题都被摆在阳光下,我们苏维埃的人民,究竟是会像那个叫‘季马’的小布尔乔亚一样,选择沉沦和背叛;还是会像他们的父辈一样,重新拿起锤子和镰刀,将那些已经生锈的部件,狠狠地砸碎,再重新锻造出一块更加坚硬、更加纯粹的苏维埃钢铁!”
日丹诺夫被斯大林这番充满“人民民主”色彩的构想,彻底震撼了,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第237章:天子门生与一堂特殊的战术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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