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吉黑尽阵
“陛下，诸位，我作为心叶椴伯爵，希望在此代替逵克·长弓成为女猎手莎伊雅的庇护人。”
一直保持着沉默的乔立·心叶椴终于开口了：
“而为了对受害者们表示诚挚歉意，我愿在此辞去宰相职位。”
当乔立·心叶椴开口说话后，整个宫廷安静了片刻。
半晌后，皇帝问道：
“心叶椴卿，你真的要为此事做出如此举动吗？”
从一开始就绷着一张扑克脸的皇帝，在此时终于有了别样的表情——他露出了一丝惆怅之色。
看到此情景，议会长和财务官也连忙劝道：
“不过是盗窃的小事。用不到辞职谢罪吧？”
他们虽然劝着，脸上却带着一丝可辨的欣喜。
心叶椴伯爵深吸了一口气，沉稳地说道：
“贵族为自己所庇护之人进行赔偿，是一件私事，理当只能用私产进行。而那位女士所需要支付的赔偿金，我的私产并不足以支付。但是，如果我为此受了别人——哪怕是长弓先生的钱，也毫无疑问是犯下了受贿罪，便也没资格继续做宰相。既然如此，那我不如直接辞职以代莎伊雅女士谢罪。”
宫廷又是一阵安静。
心叶椴伯爵的话吐字清晰，逻辑顺畅，而且完全符合一位帝国贵族官员应有的行为准则。
可偏偏，似乎在场所有人都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一样，露出震惊或困惑的表情。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大元帅：
“心叶椴卿，你应该不会不清楚引咎辞职与告老还乡的区别。所以，我可以认为，阁下这并不是换了一种方式想要退休。而是以自己的名誉为筹码，换取一位名不见经传的陌生猎人的自由——仅仅因为，她是你准女婿的朋友？”
“并非如此，蒂亚娜。”
心叶椴伯爵笑了笑。
他在说出那番话后，全身都轻松了一般。
他甚至直呼了元帅的名字，就如对老友聊天一样：
“我只是认为那位女士冲动的反抗应该被宽恕。而帝国的秩序也应当被维护。两者皆得，失去的却是我的一点虚名，这不是很合算吗？”
听完这句话，王座上的伊籍皇帝发出了一声长叹：
“老友。看来你心意已决。”
“正是如此，陛下。”
“那么……”
皇帝站起身来。
他的动作缓慢而沉重——就如同从老宰相肩头离开的重量，此刻全都压在了他的身上一样：
“乔立·心叶椴，帝国与康拉德家族感谢你多年的服务。我，伊籍·康拉德，在此以帝国皇帝的名义解除你宰相的职权。”
然后，皇帝又看向张逵。
他缓步走下王座，来到张逵面前，抽出腰间华贵的宝剑，抵在了张逵的肩头：
“逵克·长弓。你今日起，你所恪守的教诲是什么？“我将恪守理性、正义与美好。
”。“你所效忠的是什么？
”。“我将效忠效忠于帝国与帝国合法的皇帝？
”。“你所履行的职责是什么？
”。“我将保护我的领民与领地，自任何威胁之中。
我将抗击混乱、邪恶与丑陋，不因其强大而退缩，不因其微小而轻忽。
”。“你以什么保证？
”。“我以我的生命，与传承的血脉保证。
”。“我，伊籍·康拉德，在此以帝国皇帝的名义，在此加封你为哈姆雷特伯爵。
”。皇帝庄严宣告，随后收回了压在张逵肩头的宝剑。那把剑比想象中的沉重。皇帝在怨恨张逵搞出的事情，让他失去了十几年来的左膀右臂吗？还是说，他只是想要找一个新人分担倚靠一下自己肩头上的重量？总之，仪式结束了。新任的哈姆雷特伯爵，从谒见大厅之中走出。他首先看到的，便是在皇宫大厅之中等待他的斯卡丽雅。“逵……”。“让你久等了，斯比亚。
”。张逵紧紧拥抱住了面前的姬骑士。不仅四周都是皇宫里的侍者，斯卡丽雅越过张逵的肩头还看到自己的老父亲也一并跟了出来。她下意识地想要挣脱张逵的怀抱，但下一刻，感情取代了下意识的反应。斯卡丽雅不顾着众人的视线，虽然面红耳赤，但也反过来紧紧抱住了张逵。“逵，已经准备好了。
为了安全我们今晚就撤离。
”。斯卡丽雅抱着张逵报告到。毕竟已经被暗夜审判进行了多次暗杀活动的巴洛克城并不能算安全。张逵和斯卡丽雅一早就决定迅速赶回自己的领地，做好准备面对日后可能来临的报复。但斯卡丽雅担忧的是：她的老父亲还有宰相职责，需要留在巴洛克。“父亲，您能不能对陛下请个长假，先跟我们回家一段时间？
”。斯卡丽雅认真地问道。她已经做好准备面对老父亲接下来严肃地拒绝，凛然地重申自己必将坚守职责的主张。并想好了种种劝告的方式：。虽然老父亲既不是贪官劣绅，也没有直接和暗夜审判发生冲突。杀死他这样一个广有贤名的老臣，仅仅只是作为他的准女婿拒绝入伙的报复——【暗夜审判】自诩正义，真的会这么做吗？如果是之前，斯卡丽雅或许觉得老父亲还很安全。但真正见识了这群人的卑劣手段之后，她毫不怀疑这群人会如此颠倒黑白。她感觉他们追寻的不是正义，而是任性妄为。正义徽记上的双箭头，被他们减去了对向自己的那一头，只剩下了对外攻击的尖刺——他们不是去征讨邪恶，而更像是认定了，自己征讨的就是邪恶，反对自己的就是邪恶。如上所述，为了不让恶人得逞，为了家国利益，也为了领地百姓，心叶椴伯爵还是应该暂时退避……。“哈哈，不需要请假了。
我现在就跟你们回家去。
”。“但，父亲，您要知道【暗夜审判】的人……”斯卡丽雅立刻将打了半天腹稿的说辞脱口而出，然后意识到似乎不太对……。“您跟我们回去？
”。“怎么？
嫁了人，家都不给老头子留了？
”。“怎么会！
父亲，车马已经安排好了。
就是要辛苦您连夜赶路。
”。斯卡丽雅忙道。张逵感到，在心叶椴伯爵卸任之后，他们父女之间那种若有若无的隔阂，也就此消失无踪了。乔立·心叶椴一生清廉，宰相官邸里并没有什么值得收拢的私产，就连亲卫仆人也不过数人而已。官邸里的大部分工作人员——比如那几个烹饪大师，还有日常负责秘书工作的文员——都是皇家雇员。因此，他仅仅将公务文件封装保存，交由官邸之中的皇家雇员保管后，便上了铁蟋蟀号，在凌晨时启程离开。随队的除了来时的士兵之外，还多了玫姿和莎伊雅二人。为了让老人家能安心休息，张逵又买了一辆马车。让心叶椴伯爵独坐在更加安稳的铁蟋蟀里，自己则和斯卡丽雅等人乘着马车前进。路上，玫姿嫌弃马车太慢，直接下车四处游荡侦查去了。而莎伊雅则嫌马车里面憋闷，宁可在马车顶上望风。当然，憋闷只是个借口。女猎手这么做，只是想要尽力做点什么以平复心情。她坐在马车顶上调试着自己的弩，但心中始终是纷乱如麻，理不清楚。“你的父母很安全。
我让瓦鲁图接他们从另一条路回哈姆雷特。
在那里会有人招待好他们的。
”。此时张逵也爬上车顶，对自己的发小宽慰道。“你还是这么细。
”莎伊雅挑了挑眉毛。“不许说我细，我粗得很呢。
”张逵撇了撇嘴。“粗，真粗。
要不然怎么把大小姐都泡到手了呢？
”。“怎么？
羡慕嫉妒恨？
”。“少来。
”莎伊雅放下弩，生硬地转了话题，“逵克，你们把老宰相就这么连夜拉出城里，就不怕把老人家累病了吗？
”。“没法子，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我无法确定【暗夜审判】缓过神来后会干什么，只能抓紧时间回领地才安全。
”。“是，得好好保护这位老人家……”莎伊雅说着，又以猎人的视觉向四周警戒了一下，确认连视线之中的飞鸟，都是张逵放出瞭望的乌鸦之后，她又有些失落地低下头，终于问出了自己纠结的事情之一：。“老宰相是为了给我平事才辞官的？
”。“看上去是这样。
”。“他为什么这么做啊？
他根本连见都没见过我吧？
”。“或许他只是不想让我为难吧。
我想应该和你本人没有太大关系，总之你不需要为这件事有什么负担——给他带来这个麻烦的人是我，所以报答这份恩情的人也应该是我。
”。张逵说到。这时，斯卡丽雅也从马车窗户上探出头来：。“不是的哦！
无论是逵还是莎伊雅小姐都不需要为父亲的决定感到负担。
父亲只是身体力行做自己认为正确的事情罢了。
”。但二人都没能说服莎伊雅：。“诶！
老人家怎么想的我是不管啦，但是受了恩情就必须回报。
可是我只是一个猎人，得打多少斤肉才能对等这么一个宰相职位啊！
”。莎伊雅掰着手指，越算越迷糊。“莎伊雅，你不仅是猎人，还是一个优秀的射手。
加入我们的军队吧。
”斯卡丽雅忽然发出了诚恳地邀请，“一个优秀的领射者，会让射击阵地的威力成倍提升。
而优秀的射击阵地可以迅速击溃敌人，确保胜利的同时降低我方的损失。
这可要比多少肉食都珍贵！
”。“我？
当士兵……不，军官？
”。莎伊雅有些错愕。“怎么，莎伊，居然你也会有怯场的时候？
”张逵恰时激将道。“扯！
”。莎伊雅大叫一声：。“我只是担心你的士兵被我打击到没信心而已！
”。这一嗓子喊出，车队里的射手老兵顿时也不服气了，纷纷出言调侃：“喂喂喂，小丫头，酒杯要倒满，话可不要说太满啊！
”。“哼，好啊！
那咱们随时可以比一比，输了的得请最好的酒！
”。莎伊雅说着，跳下马车，来到老兵们搭乘的大篷车边上，开始争论起射击的技术。“她现在肯定有很多东西没放下。
”。斯卡丽雅见状，看出了莎伊雅的心思并没有随着加入军队而舒展。这个活泼女子的内心深处，还存着大量纠结的事情。“其实我也没放下。
”张逵接茬道：“老宰相突然辞职，也让我很捉摸不透……斯比亚，你觉得你父亲究竟是怎么想的？
”。斯卡丽雅看看张逵，又看看铁蟋蟀号，摇了摇头：。“父亲的想法我也不清楚。
如果要知道，为什么不直接去问问他本人呢？
”。在一行人重回陶土领的村镇歇脚时，老伯爵打开车门，从铁车之中下来，神清气爽地伸了伸腰：。“这么多年了，还从没睡的这么好过。
”。铁蟋蟀号经过了法拉利的紧急维修，开的很稳。但无论如何都是旅途之中、舟车劳顿，老人家却说在此睡的最好。若不是客气，便是有别的什么理由让他更加得以安眠。然后，老人看向张逵：。“长弓先生，来和我四处走走吧。
”。“好。
”。张逵知道老人家有话要对他说，立马上前。二人绕着村镇走了走。“长弓先生。
你觉得陶土领的领主是怎样的人？
”老伯爵问道。“既没有行善的毅力，也没有为恶的勇气。
甚至缺乏趋炎附势的决断。
和领地的名字一样，不过是一个泥塑。
有他没他都差不多。
”。张逵并无保留，将自己之前的判断说了出来。随后又补充道：。“但是比起蓝须领那样使用毒计压榨领民，又仗势作威作福，肆意害人取乐的领主，已经好了许多。
若再与冷石家族那种将邪恶行径作为自己的力量之源，同时满怀野心想要不断扩张自己势力的恶魔相比，陶土伯爵都可以算得上圣人了。
”。“哈哈哈，圣人！
若要这么说，帝国可真是圣贤遍地了！
”。老伯爵大笑了起来，随后深沉地说道：。“看到你们传回的影像，我只感觉到如梦方醒……那些身怀绝技的人，他们并非为了一己私欲行动，也并非是迷信于某种邪教的蛊惑。
他们是真的愿意为这个国家的百姓做出某种事，哪怕牺牲自己。
“但是，他们宁愿去做出那么幼稚的举动，宁愿相信这样一看就知道是错误，只能造成灾难的理念行动，甚至愿意为了这种理念牺牲生命，也丝毫不愿意相信这个国家的治理者们，丝毫不愿意相信我一直努力维护的‘合法途径’。“……这个国家已经绝望成这样了吗？
”。老伯爵说罢，摇了摇头：。“我抛家舍业，担任宰相多年，自以为兢兢业业。
但当看到那些影像的时候，我才知道，说到底我不过是在独善其身。
自以为行善，却没有改善什么，自认为没有作恶，恶却在视线之外被纵容扩展。
说到底，我这个宰相，不过是和陶土伯爵一样的泥塑罢了。
”。“但您已经在职权之内做到了最好。
”张逵劝道。“多谢你的承认。
呵呵，能被你这么说……或许我的宰相生涯也还算是没那么不堪吧。
但是，正如你所说的——职权之内，只能如此了。
真正能够挽救这个国家的，是超出职权、超出法规的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