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吉黑尽阵
她从没让乔立操过心,从没让乔立为过难。
她不要求玩具、首饰、华服,不要求优渥奢侈的生活——即使她是伯爵的,是宰相的独女。
她甚至没有要求父亲多陪陪她,甚至没有生过病……
不,真的没有生过病?
还是她没有让父亲知道自己生病?
都说女儿是父亲的贴身衬衫。
而最完美的贴身衬衫,是让人意识不到自己正穿着它的衬衫。
正如太过优秀懂事的斯卡丽雅,甚至让乔立·心叶椴意识不到自己的女儿有多优秀。
他一直觉得这一切理所当然,甚至有时候会忘了自己还有一个女儿,直到又一次听说女儿给他带来了荣誉。
所以,当他在数年后,在皇宫之中再次见到自己的女儿时。
他发现自己和女儿除开公务,居然无话可说。
他不知道女儿有什么朋友,喜欢什么样的茶,是不是喜欢读书,平时在做什么。
他只知道一件事——他的女儿爱上了一个人。
那个年轻人,逵克·长弓,是个让人满意的人。
勇敢、聪明,而且看起来也很正直,更是凭着一己之力赢得了伯爵的册封。
没有必要阻止这门亲事。
女婿是自称哈姆雷特私生子的平民出身,这样底下的出身,反而更加彰显出他乔立·心叶椴的宽和亲民。
是的,他当时就是那么想的。
然后,【暗夜审判】对自己女婿的出手,真的是将他吓得不轻。
当女婿对他说,为了钓出暗夜审判的破绽,而让他与那些往日素无来往的纨绔贵族假意逢迎一下时,他咬着牙答应了。
其实,那并不是他完全信任女婿。
更主要是他最急切的需求,就是证明自己与这群谋杀犯绝无关系。
在那些日子,他只是忧虑自己一世清名毁掉,成为留名历史的贤相这一追求崩塌。
所以,他甚至都忘了去担忧女儿已经随着女婿奔赴了战场,直面那些亡命之徒。
甚至,直到那些恶徒引发山崩,斯卡丽雅面临死亡危险时,他在想的仍然是——如果山崩压塌村庄,他应该如何做出补偿,才是一个贤良的宰相应有的所为。
还好,他的女婿很强。
太强了。
他不仅安排好了洗清冤罪的一切手段,而且更是在御前会议面前直播了阻止山崩的壮举。
当通过传令官的【通讯】技能,看到山崩被阻止时,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乔立当然是最为庆幸的那个人。
他虽然强撑着站得笔挺,实际内心已经瘫倒在地。
就在此时,一向与他势同水火的议会长阴阳怪气的说了一声:
“恭喜宰相大人。你的名声仍然一尘不染。”
作为铁面无私的宰相,他拒绝了无数次议会长代表贵族们提出的无理议案。
他们之间的唇枪舌剑,甚至互相谩骂都已经习以为常了。
但在那时,这一句不疼不痒的酸话,不知为何猛然将老宰相的心扎了个对穿。
宛如因剧痛而从梦中惊醒一样,乔立·心叶椴突然想到一个问题:
如果女婿没有那么机智的自证成功,他会怎么做?
他会立刻与自己的女婿划清界限,哪怕那是女儿至今唯一的要求,哪怕他自己知道女婿是无辜的。
甚至,如果斯卡丽雅“不懂事”,他会立刻断绝和她的父女关系。
即使斯卡丽雅那么优秀,一举一动可堪典范。
惭愧,惭愧至极。
巨大的惭愧与羞耻感充斥了老人的心。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这一生追求的虚名,究竟有多么无耻,多么无知,多么无能。
而他,居然为此沾沾自喜,为此骄傲。
他一直深切的鄙视愤恨着那些追求利益、追求享乐的贵族或富豪。
认为就是他们侵蚀了帝国,让民众困苦。
但,转头看去——像他这样的,自以为高尚的贵族官员,就真的能为民众做什么么?
连那么优秀的亲女儿,连斯卡丽雅都不放在心上,将她付出的一切视作理所当然遗忘的他。
难道就能关心民众?
难道就不会将民众的付出视作理所当然?
不过是将享乐换为虚名而已!
他也不过是个是非不分的贪官!
在那一刻,乔立·心叶椴真的很希望暗夜审判从天而降,一刀杀了自己。
还好,一切都还没有发生。
他还没有真正背叛斯卡丽雅,没有让这优秀的女儿失望。
而且,现在有一个优秀的男人在她身旁了。
那是个比他这个不合格的父亲更好的,更值得斯卡丽雅托付的人。
而现在,他的女儿已经准备好,与那个人结下誓约,终生厮守。
她今天没有穿着盔甲与猎装,而是一袭华美的婚纱。
盘起的金发,在夏日的阳光下熠熠生辉。
面对这位新娘,即使是美惠公主妮露,想必也会黯然失色。
斯卡丽雅,他的女儿,他的骄傲,他不配拥有的珍宝。
乔立·心叶椴走下马车,在亲卫们的守护下,来到即将出嫁的女儿身旁。
“斯卡丽……我……我……”
老人前所未有地紧紧握住女儿的手。
他看着斯卡丽雅蔚蓝的双眼,老泪纵横。
他想要对女儿道歉,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不是拉不下脸,而是他意识到自己对女儿的亏欠已经太大太大,大到无法从喉咙里吐出。
而第一次看到父亲这幅表情的斯卡丽雅,显然误会了。
她有些惊慌地急忙安慰道:
“父亲,请别哭啊!我虽然出嫁,但也不会离开您的。”
“不……斯卡丽。我是高兴。你找到了一个比我更加爱你,更加能保护你的人。”
说着,他牵起女儿的手。
一步步走过红毯,在众人的祝福之中,将斯卡丽雅的手交在了张逵的手上。
“长弓伯爵,之后,还请……”
还请什么呢?
请代替他这个不合格的父亲去爱斯卡丽雅吗?
可是女婿他,从最开始,就要比自己更爱斯卡丽雅了。
就在他不知所措时,这位优秀的女婿也握住了他的手:
“父亲,安心吧。只有真君子,才总是过多苛责自己——您已经做得足够好了。”
“是的,父亲。您一直是我的骄傲,从来没有变过。”
斯卡丽雅站在丈夫的身旁,温暖的笑着。
原来……他们早已知道,也早已原谅——或者说,从未怪罪。
老人心中的阴霾在瞬间消散。
他点点头,坐到了一旁的座椅上。
都说嫁女儿时,父亲的心悲喜交加。
但他现在只有纯粹的喜悦。
他看着女儿与心上人交换戒指,随后紧紧相拥。
看到女儿手中的花束散开,飘洒全场。
他只觉得一切都安定了。
在那一刻,他突然意识到一件事——他人生的目标,或者说他生来的使命,并不是成为什么留名青史的贤相。
而仅仅是为了今天,将女儿的手放在女婿的手上,这一个动作。
婚礼仪式在两个伯爵领沸腾的欢呼声,神圣的钟声,与洪亮的礼炮声中结束。
没有任何意外,没有任何袭击。
张逵紧紧拥抱着斯卡丽雅。
成功了!
他终于娶到了这个人。
而后……
“婚礼之后,要去检验狩猎的成果吗,吾夫?”
斯卡丽雅在张逵怀中抬起头来,微微笑道。
“当然,吾妻。”
暗夜审判潜入婚礼之上的,当然不止无面幻影一伙人。
逵克·长弓不仅大败暗夜审判,而且还是以一个民众认可的英雄之姿赢得胜利的。
在他取胜之后,整个暗夜审判立刻从褒贬不一,变得倾向于跳梁小丑了。
所以,对于暗夜审判的全体来说,张逵远远不仅是个敌人,更是一个耻辱。
必须用最有戏剧性的手段,在大庭广众之下将其狠狠抹除,才能洗刷的耻辱。
再加上这场婚礼可谓是高朋满座,皇帝、贵族、富商,帝国各种高层人物都云集于此。
而对于暗夜审判来说,上层社会人人皆可杀,无外乎有的应该先杀,有的则可加以利用再杀而已。
在婚礼的前一天,心叶椴领一处的客房内——
这里的门窗关得死死的。
而且不仅拉上了窗帘,就连门窗缝隙都都被塞上了棉布——这使得房间里一丝风也进不来,一点声音也传不出去。
而这闷热而安静的密室,正是其中住客所需要的。
“伯恩斯坦商会的少主,也就此干掉吧?”
身着粉色衣衫的娇艳女郎摇动着手中的药瓶。
玻璃瓶中的液体,在烛光之中闪烁着妖媚的颜色,正与它的制造者气质相同:诱人,致命且恶毒。
这个女郎就是暗夜审判之中的药剂师,代号【粉红剧毒】
她具备大师级【炼金术】与进阶技能【制毒技术】,可以配制出无色无味,杀人于无形的各种毒药。
而作为她保镖陪伴在她身边的,则是正面战力最可靠的重甲枪手。
这个男人此时没有穿着那身重甲,但是他的脸仍是凝重到如同带着一副铁面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