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吉黑尽阵
帝国八个秩序支柱已经动摇了四个,正好是一半。
若是再多一个……
海德没有回答,或者说,他的沉默就是最好的回答。
老宰相的脸色也变得和海德一样铁青。
他感觉有什么东西崩塌了——一个他尽心竭力维护了一辈子,还认为自己干得不错,值得自豪的东西。
就在几个月内轻易的崩塌了。
“父亲让我立刻断绝和长弓领的合作。”
海德说道:
“他和磐石伯爵似乎想要把在夜吼领出现袭击以及之后造成的结果,全都归罪于长弓大人您身上。而如果我不立刻回去的话,他就要和我断绝关系,清算我持有的股份后,将我赶出商会。”
斯卡丽雅听闻,咬紧了嘴唇。
但张逵伸手搂住了妻子的肩膀。
“卢卡尔先生的意思我已经明白了。”
张逵的语气并不显得慌乱,依然沉稳平静:
“海德先生,我们出去走走吧。”
说罢,张逵起身出门,而海德在略作犹豫之后跟了上去。
258
张逵和海德没带任何随从,就这样开始在心叶椴宅邸的后院中游荡。
张逵仔细分析了海德的神情。
他确信,这位少主现在处于巨大的震惊与纠结之中。
如果自己没有判断错误,那么卢卡尔·伯恩斯坦,的确一点也没将自己的决定透露给海德。
但,海德不仅仅是卢卡尔的长子,更是他的副手。
是伯恩斯坦商会的二把手与继承人。
作为一个成熟的商人,卢卡尔会如此一意孤行的做出决定?
即使这会导致商会的分裂?
除非……
张逵想到了一个看似荒谬,实际上却符合伯恩斯坦长远利益的答案。
于是,他开口问道:
“海德,你是个聪明人。你父亲真正的目的,你应该能想得到吧。”
海德抬起头,一脸愕然困惑。
很明显,他现在还在被强烈的感情冲击,脑袋一片混乱。
但张逵没有时间等着他慢慢恢复了。
即使有点强迫性,他也必须要让海德快点明白过来,并做出果断有力的行动——毕竟此刻多一分拖延,情势对于长弓领来说都有可能急转直下。
于是张逵缓慢而清晰地开口,对海德引导到:
“你说,他要清理你的股份,将你逐出商会。这个清理,具体是什么意思?而你的股份,又是什么?”
“我有一些自己所属的产业——一些工厂、一些商队和仓库。以及我的客户……这些东西如果被处理。父亲可能会将之收购变现,然后直接把钱给我。”
海德说道。
“那么那些夜吼亲卫呢?他们算是你股份的一部分吗?”
“他们……他们是我选拔,引入夜吼亲卫的战士。只能说他们跟我比较熟悉,比较有感情。但这是否算是股份……”
海德并不明白张逵的意思,只是机械地回答着。
于是张逵按住海德的肩膀,直视他的眼睛严肃道:
“海德。你在你家族之中的股份不仅仅是那些现金和有形资产。你所选拔的士兵、所领导的工匠和商队人员。他们全部都是你的股份,你的重要资产。”
海德眨了眨眼睛:“可这些,都是我在家族的帮助下才得到的。如果只有我本人……”
“是的,一切基础虽然都是由伯恩斯坦作为基础,但你时至今日,在伯恩斯坦之中也做出了巨大贡献。很多人已经习惯了你的领导,他们愿意服从你的命令——无论是出于习惯、报恩之心,还是相信你可以为他们赢得更好的未来。而这就是你最大的股份。”
张逵将话说道这里便停了下来。
之后的答案,他相信聪明如海德,很快就可以自己想明白。
果然,海德的额角流下冷汗。
“你是说……长弓大人,你是说,我现在不仅要将我的有形资产和资金从伯恩斯坦之中取出,还应该将愿意效忠于我的人才和其他人脉全部聚拢过来?”
“前提是——你愿意选择与你的父亲决裂。”
张逵指出了海德仍然具有选择权。
是的,他可以趁着海德混乱时,将他连哄带骗、糊里糊涂拉入自己的阵营。
但那样的话,海德在清醒之后,可能就不再可信了。
毕竟他与卢卡尔是亲父子,与张逵只是朋友。
到时候他随时可能再度父子和解,而那对长弓领来说,无异于釜底抽薪。
所以,这个问题必须让海德想清楚,自愿做出决定。
张逵现在需要的,是理性而可靠的盟友。
海德果然深思熟虑了一番。
他在脑中迅速过了一遍所有可行的手段,最后摇了摇头:
“但这无疑会让伯恩斯坦彻底分裂。父亲他一定不会容忍,而是做出反制。我的主要属下都在夜吼领,父亲他反制起来会相当容易,我不会有丝毫机会。”
张逵听闻,嘴角翘起:
“真的吗?如果他要做出反制,为什么会在你偏偏离开老家,明确表露出支持我的立场时撕破脸?他如果要阻止你的反抗和伯恩斯坦的分裂,直接让你先回去,然后再和你摊牌不是更好?”
对啊!
那个让海德措手不及的惊人通讯,不正是卢卡尔自己打来的么?
就连瞎子都知道,海德是完全倾向长弓领的。
那让这个倾向敌方的太子,在敌方领地做客时宣布让他站队。
这不是逼着人投敌吗?
也就是说——
“父亲……他就是刻意想要让我分裂伯恩斯坦?他……想要两头下注!?”
张逵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背过身去,留给海德思考的空间。
是的,海德得出了和张逵一样的结论。
看似惊人,但这是现在唯一合理的解释。
卢卡尔的确被彼得三世那套永恒战争的前景打动了。
毕竟在那个世界里,掌握了军火力量的伯恩斯坦毫无疑问会成为真正的无冕之王。
任由战场上谁取得胜利,都需要对伯恩斯坦卑躬屈膝。
但同时,他也深刻的知道,如果彼得三世失败,那么协助这个疯狂计划的自己就将万劫不复。
这样一来,作为一个商人,他必须想方法进行风险管控。
而风险管控的基本原理很简单——别把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
也正因此,他现在其实是故意逼反海德。
让自己的副手与长子顺理成章地带着一部分伯恩斯坦的鸡蛋,来到长弓领这个篮子里。
如此一来,其他人挑不出任何毛病,而无论哪方胜利,伯恩斯坦都能存续,而且获利。
张逵对这个只有一面之缘的大商人感到有些毛骨悚然——这家伙是何等的理性且无情?
为了利益,不但可以毫不犹豫地让帝国陷入无尽的战乱,更可以将自己长子,乃至自己的生命放在账本上计量。
而也正因此,现在海德的速度一定要快。
海德必须加紧将自己的人员全部调离夜吼领,展示出自己的果决与能力。
否则一旦拖延,卢卡尔很可能会对海德和长弓领感到失望,下调其价值评估,进而改变主意,全部押注在磐石领上。
“我知道了。我立刻执行。”
海德站起身来。
虽然他的脸色依然很糟糕,但那副坚毅果敢的神情已经回归。
“决定了?”
张逵再度提醒道。
“从一开始就决定了。”
海德对张逵露出一个强撑出的笑容:
“我认为长弓领的发展前景更好,现在也如此觉得。”
公事公办、商事商办。
卢卡尔出于商业利益要断绝父子关系的话,海德便也决定,既然父亲的决策错了,那么他就要脱离单干,将自己的意图贯彻到底。
而另一方面,磐石伯爵彼得三世,算得上是春风得意。
本来这场突然发生的和谈,对他来说是重大的不利。
已经被调集起战争热情领地民众,尤其是以莫妮卡为首的军官们,全都对他参与这场和谈感到十分不满。
但他又不得不来参加。
毕竟,他在此时决不能失去伯恩斯坦的援助,更不能让伯恩斯坦全力帮助长弓领。
可谁曾想到,本来极为劣势的局面,当彼得三世看到卢卡尔的态度时,一切有了转机。
他立刻意识到,这个死亡商人和他一样——冷酷无情,信奉着弱肉强食的逻辑。
只不过他是个商人而非战士,他所要求的肉是金钱,他所要求的领地则是市场。
那个男人不是奸商,却比奸商更为可怕。
他的商品绝不会偷工减料、以次充好,而他要收取的报酬也绝不会允许一丝一毫的短缺,而且,会以无止境的贪婪去扩张自己的商品市场。
在与逵克·长弓进行毫无意义的唇枪舌剑时,彼得三世更多的脑子用在了思索如何打动卢卡尔·伯恩斯坦上。
而“永恒战争”这个概念,便是在那是灵光一现。
对于彼得三世来说,这个愿景对他没有任何损失。
他只要继续宣扬磐石领的逻辑,不断发动战争,帝国自然就会陷入长久的、全面性的战乱。
而这样的战乱,对于卢卡尔来说,却是一个令他足以动心的,能将他此刻已经扩展至极的市场进一步扩张的愿景。
他在晚宴结束之后,立刻找到卢卡尔进行商议。
他们二人都善于识破谎言和背叛,都有着最为冷血的逻辑。
所以,他们两人的交涉也不需要任何试探、怀疑。
一切都是利益推算的必然结果。
两人互相说明所愿之后,便已经达成了足够的信任。
卢卡尔将会给与磐石充足的武器,而磐石将给与伯恩斯坦充足的市场。
战争,这就是二人共同的情人,二人的最大公约数。
之后,卢卡尔立刻表现出了巨大的诚意。
他果断干掉了那个不知好歹的肥猪选帝侯,正式将夜吼领掌控在手中。
而彼得三世现在要做的,就是回到领地,立刻开始对长弓领发动总攻击——理由已经足够了,逵克·长弓拒绝和谈,杀害选帝侯。
多么美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