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辉夜様
足轻只觉手中多了一物，低头一看，发现手里多了几枚铜钱，当下就机警地看向四周。
像他这样的足轻，是没有俸禄的，只有武士才有俸禄，足轻只有扶持米。
所以在这个年代，足轻最大的经济来源，就是战争。
当攻入敌对大名控制下的村庄，乃至城下町、城堡以后，就会进行野蛮的劫掠。
运气好的话，抢到点值钱的东西，能卖点铜贯就发了。
这就是为什么明知道危险，农民们依然愿意前仆后继地当足轻，帮大名去打仗的原因之一（原因之二就是渴望在战场上建立武勋，从而摆脱农民身份，成为武士）。
他赶紧将这几枚铜钱给贴身藏好，脸上也换了一副新的表情。
“好吧，其实也不是什么不能说的机密，只是不太合适与外人道，我见法师阁下也是得道的高僧，所以告知阁下，还请法师阁下务必不要外传。”
“大人请放心，话出你口，听入我耳，天上天下绝无第三个人知道。”
“这就好，这就好。”
在金钱和好听的话开道之下，刀疤脸足轻便将之前发生的事情，告诉了千夜：
人见城的少主，人见阴刀，是一位宅心仁厚的少主，深得属下的信任。
但人见阴刀从小体弱多病，久居病榻，什么样的医师都看过，什么样的药方都开过……
可少主的病却丝毫不见好转。
在这之后，城中突然出现一个妖怪……那是一头体型差不多有小天守规模的大蜘蛛。
它每天晚上都会出现，袭击城堡。
在前任主公召集除妖师以前，已经有好几个人被大蜘蛛给吃掉了。
前任主公觉得不能再这样下去了，所以派人到除妖师村落去，请除妖师到人见城来除妖。
之后有五名除妖师来到城中，但除了三个人以外，还有两个人，一个是女人另一个明显只是小孩子。
除妖师的首领声称，女人和小孩子都是他的女儿和儿子，而且也都是村中数一数二的高手。
夜幕降临后，那困扰城中多日的大蜘蛛，也如同几日前那般出现，但除妖师们不愧是专门除妖的专家，很快就合力将大蜘蛛给打趴下了。
但是，之后就发生了诡异的事情。
来到城堡中的五名除妖师里，年纪最小的那个，也就是除妖师首领的儿子突然出手，但他的锁镰却不是给已经打倒的大蜘蛛最后一击，而是将自己的父亲和两名长辈给杀死。
而后更是朝自己的姐姐攻去。
武士们都被惊讶到了，但前任主公却认为这是有趣的余兴节目，于是淡定地欣赏除妖师之间的自相残杀。
在一番拼杀后，女除妖师似乎终于意识到了什么，她踢开了弟弟，捡起打倒大蜘蛛的飞去来器，朝前任主公冲来。
由于女除妖师对前任主公喊出“我要杀了你”，加上前任主公下令杀掉这对除妖师姐弟。
最后，他们放箭，将这对除妖师姐弟射死了。
如果事情仅仅只是这样的话，这个刀疤脸武士倒还不至于会表现得这般害怕。
因为经常跟除妖师打交道，但自身却又没有净化污邪的灵力，所以在一般人的眼中，除妖师会被妖怪的邪气污染，继而发疯也不是不能理解。
比如那几名来到城中的除妖师，在打倒了大蜘蛛后，突然自相残杀起来，武士们当时以为是他们发疯了。
但事情并非如此。
现任主公，也就是前任主公的儿子，人见阴刀突然出现，持刀将前任主公砍死。
接着，从前任主公的身体里爬出一只蜘蛛怪，然后又被人见阴刀戳死。
直到这时，武士们这才反应过来到底是怎么回事。
原来前任主公早就被蜘蛛怪给控制了，而且除妖师们突然开始自相残杀，也并不是发疯了，而是也受到了控制着前任主公的蜘蛛怪的影响。
换句话来说，那些除妖师是枉死的。
在这个时代，枉死之人是真的有可能会变成妖怪，或者恶灵之类的，所以当听到千夜说出笼罩在城堡上空的不祥之云时，刀疤脸武士当即就想到了那些惨死的除妖师们。
“死了？全都死了？”
千夜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珊瑚那五人，可都是除妖师村落的高手，竟然就这么简单，就因为一个能附身在人身上的蜘蛛怪，就全灭了吗？
“那倒没有，在主公大人下令将他们埋在庭院的一角后，本来以为会死掉的除妖师首领和他的女儿，竟然从坟墓里爬出来了，主公大人命人给他们好好养伤，他们现在应该就在……”
刀疤脸足轻还正准备继续往下说，眼角的余光注意到，先前离开的个子矮小的足轻，已经返回了，与他一同回来的，还有头发与胡须都已经花白的家老。
于是他赶紧闭上了嘴。
“你就是声称能够看到不祥之云的法师吗？”家老走到近前来，仔细打量了一眼千夜，“嗯？你这不是流浪武士的打扮吗？”
尽管很想知道，首领和珊瑚现在在什么地方，但因为有人过来了，也不好再继续问下去。
于是他面向询问自己的家老。
“因为小僧信仰的宗派，并没有对装束与外观的要求，只要心诚即可。”
“行了行了，那么你真有把握驱散那不祥之云吗？”
“小僧有把握，但是在此以前，小僧希望能够见到人见大人一面。”
“这是为何？”
“小僧在云游四海之时，曾听闻人见城的人见阴刀少主……失礼了，是人见城主长期受妖邪之气的困扰，小僧不才，愿意为人见城主出手治疗。”
家老冷冷地哼了一声，用鄙夷的眼神看了千夜一眼。
“哼，说得轻巧，在你以前，也曾有其他法师、巫女来过，但他们都无能为力，我看你年纪尚轻，灵力恐怕也不见得高深到哪去，如何敢夸下海口，治好我家主公的病？”
“这还真是失礼了，那就请当做小僧什么话也没有说吧，小僧就此告辞了。”
说罢，千夜也不再提什么不祥之云之类的，转身便要走。
他先前在城下町的领民们，以及这守门的足轻口中，得知现任主公人见阴刀，是一位宅心仁厚之人，颇受属下的信任。
所以，这位家老是决计不可能，放任自己这个可能能够治好人见阴刀的法师离开的。
即便自己只是有治好的可能，对方也不会放自己离开，至少也得让自己试一试。
果不其然，当千夜迈出去十多步以后，身后就传来了那家老的挽留声：“法师且慢，若法师真能驱散城中的不祥之云，以及治好我家主公的话，那么自有厚礼献上。”
千夜的嘴角微微上翘，转过身来后，脸上尽是悲天悯人的表情：“那就请家老大人在前面带路吧。”
于是，千夜就这样跟着家老走进了城中。
人见城并不是像大坂城，或者小田原城那样的大城，与其说这是一座城，倒不如说这其实只是一个军事据点。
不祥之云的说法，其实并非完全胡诌。
如果说在外面的时候，就已经能够感受到这座城那浓浓的邪气与恶意，那么在进入到这座城以后，感受到的污泥，就仿佛是身陷于圣杯黑泥之中。
千夜看着在前面带路的家老，同时目光也看向在城中各处站岗、巡逻的武士。
这些武士不会感受不到这庞大的邪气，只不过他们只是普通的凡人，直感没有千夜那么灵敏。
再加上邪气逐渐地对他们进行污染、腐化，他们就算会感觉到不舒服，也不会往邪气之类的方向去想。
毕竟，这是一点一点慢慢转化的过程，就跟温水煮青蛙是一个道理。
从三之丸到二之丸，再从二之丸到本丸，最后，两人来到本丸的一处庭院之中。
这处庭院是非常典型的日式庭院，千夜站在由石子铺成的空地上，终于见到了那位亲手杀死了自己父亲的大孝子，也就是掌管着这座城的现任主公，人见阴刀。
那是一个有着海藻发型的男人，身上穿着一件宽松的和服，整个人看起来极为儒雅。
他就那样盘腿坐在庭院走廊的木质地板上，而在他的四周，还站着几名武士。
家老来到人见阴刀的面前，深深地弯下腰去：“欧呀嘎达撒麻（主公大人），人已经带来了。”
人见阴刀点了点头，而后目光就落到了千夜的身上：“我听说你不但能够驱散城中的不祥之云，还能治好困扰我身上的妖邪之气，是这样吗？”
“是的。”
人见阴刀“嗯”了一声，没有马上说话，而是将手指放在身边的木质地板上，轻轻地敲打起来。
家老、护卫在左右的旗本武士，均是无人说话。
庭院忽然变得诡异的安静起来。
足足过去好长一段时间后，人见阴刀这才缓缓开口道。
“法师阁下，我相信你是一位灵力高强的法师，只是这其中的隐情，您恐怕还不知晓。”
千夜疑惑地问道：“隐情？什么样的隐情？”
“我之所以久病不愈，以及您所说的城中的不祥之云，并没有您想象的那么简单，这全是因为我，以及这座城，受到了妖怪的诅咒。”
人见阴刀此言一出，守在他身旁的武士以及家老，都是大惊失色。
他们可从没听说过，什么妖怪的诅咒。
“主公大人，这是真的吗？”
“可是那大蜘蛛不是被除妖师讨伐了吗？就算是附身在前任主公身体里的蜘蛛怪，不是也被主公大人给杀掉了吗？”
“难怪太郎那天晚上出去上厕所以后，就再也没有回来，等到我们发现他的时候，他已经变得疯疯癫癫的了，难道这也是诅咒的缘故吗？”
旗本武士们全都乱成一团，而家老虽然自己也是心烦意乱，但他还是按捺下心中惊慌，故作镇定地大声呵斥道：
“都闭嘴！这可是在主公面前！注意你们的态度！”
武士们这才如梦初醒一般反应过来，急忙纷纷跪下，向人见阴刀请罪。
“主公大人，万分抱歉，还请恕我等方才失礼。”
人见阴刀很仁慈地摆了摆手，没有追究，甚至连喝斥都没有。
“不……这没有什么，毕竟就连我自己，也只不过是在前不久才知道的。”
“噢，是这样的吗？”千夜一边嘴上附和对方，一边悄悄打开了通透世界。
在通透世界之下，人与妖均无所遁形。
打开通透世界，关闭通透世界。
千夜懂了。
原来如此，原来是这样。
他假装不知，故意问道：“那么人见大人，可知道是什么样的妖怪，给你下的诅咒吗？”
“是一个叫做犬夜叉的半妖。”
“憨妖？”
“不是憨妖，是半妖，你知道的，妖怪对于财富、地位、权势都不在乎，唯独对力量极为迷恋，尤其是人类与妖怪结合生下的半妖，更是无时无刻都渴望变成全妖（真正的妖怪）。”
千夜却没有马上自告奋勇地表示接下这活，而是露出了意味深长的笑容。
人见阴刀见到千夜的这个反应，心里觉得很是奇怪。
不对啊，不该是这个反应啊。
他不是自称是法师吗？
法师和巫女，都有一副悲悯天下的心肠，所以他们才甘愿忍常人所不能忍，去救济所有他们能够救济的事物。
眼前的这个少年既然自称也是法师，那么不应该是个例外才对啊。
难道是自己弄错了？
其实人见阴刀根本就没有被犬夜叉下诅咒。
他只不过是想要忽悠这个法师，去跟犬夜叉拼个两败俱伤罢了。
再算上先前从坟墓里爬出来的，除妖师首领和她的女儿，他俩三个加在一起，就算没法全灭犬夜叉一行，至少能够折损对面一两个战力也是好的。
所以他才会故意把不存在的锅，给扣到犬夜叉的头上。
反正眼前这位法师也没见过犬夜叉（人见阴刀自以为），那就应该不会知道，犬夜叉到底是一个怎么样的妖怪。
“人见大人，你刚刚跟我说这么多，莫非是想要我，去除掉那个叫做犬夜叉的半妖？”
“说来惭愧，我虽是一城之主，但却从小体弱多病，连剑都挥不了几下，城中武士虽众，但到底没有对抗妖怪的经验。而阁下既然是灵力高强的法师，若阁下愿意出手，想必区区半妖，一定不在话下，还望阁下能够看在天下苍生的份上，莫要推辞。”
若是换成普通人，这一套马屁连环，再加上类似于“能力越大责任越大”的话扣下来，十个人里有九个都得晕头转向。
而人见阴刀为了防止千夜是剩下的那一个，又补充道：“当然，我不会让阁下白白出手的，等阁下狩妖归来后，我不但有大把金银奉上，还愿聘请阁下为我人见城的武士大将，不知道阁下是否愿意。”
这话在说出口以后，一旁的家老和武士们，全都惊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