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南实力派 第105章

作者:V环rng

  一个胆大的老兵喊:“团座!移防往哪儿移啊?怎么枪都不让带?”

  刘团长一瞪眼:“军事机密!是你该问的吗?执行命令!”

  郭向前站在不远处,看着这场面,对身边参谋低声道:“这刘团长,是个人才。睁眼说瞎话的本事,炉火纯青。”

  参谋憋着笑:“旅长,咱们接下来怎么处置这些人?”

  郭向前:“按老规矩。愿意留下的,甄别后补充进民兵或后勤。想走的,发路费,让他们自己往万年去找他们的‘上峰’。武器弹药,全部清点入库,一颗子弹都不准流出去。”

  “是。”

  拂晓时分,天色微明。

  余干城头,那面青天白日旗被降下,扔在角落。一面崭新的江西人民联防军旗帜升起,在晨风中缓缓展开。

  城内街道已恢复秩序。联军巡逻队安静走过,街边早起的百姓小心翼翼探头张望,发现这些“兵”并不扰民,反而有士兵在帮一家被撞翻的早餐摊收拾家什,渐渐松了口气。

  原县衙大堂,郭向前叉腰站着,看着手下进进出出,汇报各项接收数据。

  “报告旅长,全城已完全控制。守军四百一十七人,全部缴械。其中一百二十三人表示愿意留下,已另行看管甄别;其余要求离开,已集中管理。”

  “武器清点完毕:老套筒两百零九支,汉阳造五十七支,捷克式轻机枪三挺,驳壳枪二十四把,各类子弹约一万三千发,手榴弹一千两百余颗。另有部分被服、粮食。”

  “电台、电话局设备完好,已接管。城内粮仓、银号、商铺均无骚乱,群众情绪初步稳定。”

  郭向前满意地点头:“好。给临川总部发电。”

  参谋立刻拿来纸笔。

  郭向前清了清嗓子,口述道:

  “致联军总部,秦主席钧鉴:职部奉令北进监视敌情,前出至余干。经详查,该城守军纪律涣散,城防空虚,恐为日伪所乘,危及我侧翼安全。为巩固防线,消除隐患,职审时度势,为免贻误战机,果断率部于昨夜进驻该城。过程中,守军深明大义,主动‘移防’配合,现已顺利完成防务交接。余干已定,地方安靖,请示下一步行动。第二旅旅长,郭向前。”

  参谋一边记,一边嘴角忍不住上扬。

  郭向前瞪他一眼:“笑什么?照实写!发出去!”

  “是!”参谋转身去发报。

  郭向前走到门口,看着天边泛起的鱼肚白,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他仿佛能看到临川总部里,秦方楫拿到这份电报时,先是一愣,然后皱眉,接着也许哭笑不得,最后可能摇头骂一句“这个郭愣子”。

  “惊喜是送到了。”郭向前自言自语,摸了摸下巴,“就是不知道,是惊多,还是喜多。管他呢,反正城是拿下了。这买卖,稳赚不赔。”

  他转身回屋,对刚到的副旅长邓建功喊道:“老邓!安排一下,让工兵招民工立刻开始修缮城墙,尤其是西北角那个豁口!再派人去跟政委报个平安,让他别瞎担心了!还有,通知后勤,赶紧调一批粮食和盐过来,做样子也得做像点,安抚民心!”

  “是,旅长。”

145:妥协的艺术

  六月二十日清晨,黄山官邸。

  晨雾湿冷,缠在山坳里。蒋介石坐在书桌后,面前摊着陈布雷刚送来的电文。

  他手指捻起纸页,目光扫过开头几行。

  陈布雷垂手立在旁边,看着委员长的太阳穴微微跳动了一下。

  “余干县城……今零时三十许……”蒋介石语速平缓,“遭江西人民联防军郭向前部突袭……守军一团未经激烈抵抗……现已全员缴械……县城易手……”

  他念到这里,停顿了。

  手指把电文纸捏出一道折痕。

  “刘广济、刘雨卿联名急电,”蒋介石抬起头,“说余干失守后,他们现在在万年、婺源、乐平一带,北、东、西三面都是日军,南面是秦方楫。问我,接下来该怎么打。”

  他把电文轻轻放回桌上,动作很慢。

  然后猛地一巴掌拍在红木桌面上!

  “娘希匹——!!!”

  声音炸开。陈布雷眼皮都没眨,只是腰弯得更低了些。

  “秦方楫!欺人太甚!得寸进尺!!!”

  蒋介石从椅子里弹起来,绕过书桌,几步冲到墙边那幅巨大的华中地图前,手指狠狠戳在赣东北的位置,指甲刮得地图沙沙响,“黄金埠给他占了,我没说话!现在又伸手掏我的余干?!一个整团的枪,他说缴就缴?!招呼都不打一个?!”

  他转身瞪着陈布雷,脖子上的青筋绷得老高:“这叫什么?啊?!陈布雷,你说,这叫什么?!”

  陈布雷低头:“委座息怒。此确系僭越。”

  “僭越?!”蒋介石冷笑,“这是造反!是土匪!是明目张胆破坏抗日统一战线!是分裂国家!该杀!该剿!”

  他喘了口气,胸口起伏,走回桌边,抓起那份电文又看了一眼,然后狠狠摔在地上:

  “刘广济、刘雨卿也是废物!一个团守个县城,一夜就丢!枪让人收了,人让赶出来了,还有脸发电报来问怎么办?!怎么办?去死啊!”

  陈布雷等了几秒,待委员长的呼吸稍微平复些,才轻声开口:“委座,是否……按预案,令中央社发布通电,予以严厉谴责?向全国揭露秦部之分裂行径,以正视听?”

  蒋介石没立刻回答。

  他走到地图前,背对着陈布雷,盯着那片赣东北。参谋用蓝铅笔新标出的“鹰潭”、“贵溪”像两块刚烙上去的疤。旁边是日军的红色控制区,再旁边,是刘广济、刘雨卿那两个军被困住的、用黄线圈出来的小块。

  他们孤零零悬在那里,北面是长江日军舰艇,东面是浙赣铁路的鬼子重兵,西面是南昌九江的威胁,南面……

  南面是秦方楫。

  刚在鹰潭、贵溪打垮了日军两个师团的秦方楫。

  蒋介石的呼吸慢慢缓下来。

  他想起宋子文昨天晚上的汇报。史迪威对这支“江西人民联防军”兴趣浓厚,私下称其为“中国战场令人惊喜的变量”。

  他又想起美军代表团那些人的眼神。总带着审视,带着挑剔,带着“你们为什么打不赢”的潜台词。

  现在,秦方楫打赢了。赢得干脆,赢得漂亮,赢得全世界都要知道了。

  如果他现在,以中国战区最高统帅的身份,公开谴责一支刚刚取得“大捷”、被国际舆论视为抗日英雄的部队……

  史迪威会怎么想?华盛顿会怎么想?那些等着看中国笑话的人会怎么想?

  蒋介石的手指无意识地敲着地图边缘,敲在刘广济、刘雨卿那两个黄圈圈上。

  他的两个军,数万嫡系,被包在这么一个死地里。秦方楫如果真想动手,只要把南面的口子一收,或者干脆切断补给线……

  “谴责?”蒋介石忽然开口,声音有点哑。他转过身,脸上那种暴怒的神色消失了,换成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彦及,你过来。”

  陈布雷上前两步。

  蒋介石用指关节敲着地图上那两个黄圈,敲得很重,咚咚响:“你看看这里。刘广济,刘雨卿,他们现在是什么处境?”

  陈布雷低头看地图,脸色渐渐发白。

  “北面,长江,鬼子军舰天天巡逻。东面,浙赣线,日军第13军、第11军主力虎视眈眈。西面,南昌、九江方向的鬼子,随时可能压过来。”

  蒋介石一字一顿,“南面是刚在鹰潭、贵溪打垮了日军两个师团的秦方楫。”

  他收回手,看着陈布雷:“你现在发通电,谴责秦方楫‘破坏抗日’。然后呢?秦方楫一怒之下,把南面的路彻底封死,或者‘移交防务’,又捅刘广济他们一刀……到时候,这两个军数万人,是死在日本人手里,还是死在他秦方楫见死不救手里?谁说得清?”

  陈布雷喉咙发干:“委座明鉴……是卑职思虑不周。”

  “不是你不周。”蒋介石走回椅子边,慢慢坐下,闭上眼睛,用手指揉着太阳穴,“是这个秦方楫……他算准了。算准了我现在动不了他。”

  他睁开眼,目光空茫地望着天花板:“美国人看重战果。谁打日本人狠,谁就是英雄。他现在是英雄。我们要是动他,就是破坏团结抗日,就是千古罪人。国际舆论不会站在我们这边,史迪威更不会。”

  陈布雷小心翼翼:“那……委座的意思是?”

  蒋介石沉默了很久。

  书房里只有座钟的滴答声。

  终于,他坐直身体,脸上所有情绪都被压进一层冷硬的壳里。

  “记录。”他说。

  陈布雷立刻拿起钢笔和记录纸。

  “第一,”蒋介石语速平稳,像在念一份无关紧要的公文,“关于余干、黄金埠事件,统一对外宣传口径:此系我为集中有限兵力,优化布防,更好地协同对日作战,当地守军与江西人民联防军进行的防务交接。是抗日兄弟部队之间的默契配合,旨在合力御侮。”

  陈布雷笔下飞快。

  “第二,以军事委员会名义,起草嘉奖令。嘉奖秦方楫所部于鹰潭、贵溪等地,奋勇作战,重创日寇,战绩辉煌,扬我国威,振我民心。”

  蒋介石顿了顿,补充道,“措辞要热烈,要诚恳,要显得我们心胸宽广,一切以抗日大局为重。”

  “第三,”他深吸一口,“正式发文,承认‘江西人民联防军’为合法抗日武装力量。授予其‘国民革命军第四十集团军’番号,纳入第九战区战斗序列。授予秦方楫本人……国民革命军陆军中将军衔。任命其为第四十集团军总司令,全权统管赣东北一切军政事务,授其临机专断之权。”

  陈布雷笔尖停了一瞬。

  中将。总司令。统管军政。临机专断。

  这几乎是在赣东北划出一个国中之国。

  “委座……”他忍不住开口。

  蒋介石抬手打断他:“照写。”

  陈布雷低头继续。

  “第四,”蒋介石继续部署,“着令第九战区薛岳、第三战区顾祝同,立即联合选派得力人员,组成军事观察组暨前线慰劳团。携带现洋、药品、布匹等犒赏物资,尽快启程,赴临川与秦方楫部接洽、劳军。”

  他看向陈布雷:“此行的核心任务,不是去吵架,不是去要回余干。是去稳住秦方楫,确保他放开对刘广济、刘雨卿部的后勤补给通道。明白吗?那几万人的命,现在捏在他手里。我们得先把人哄住了,把路保住了。”

  陈布雷点头:“卑职明白。”

  “最后,”蒋介石总结,“通知下去,现阶段对秦部策略,以安抚为重,以团结为重。特务渗透照常,但要更隐秘,以搜集情报为主。经济封锁……适度放松,尤其不能影响前线部队补给。军事压迫,全面暂缓。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准主动挑衅,再生事端。”

  他说完,靠在椅背上,挥了挥手:“去吧。尽快办。另外,以我的名义给薛伯陵、顾墨三发密电,把我的苦衷和大局利害讲清楚。告诉他们,都给我收起小心思!秦方楫……已成势了。我们现在需要他,至少在名义上,必须让他站在我们这边。”

  “是!”陈布雷收好记录纸,躬身退出书房。

  门轻轻关上。

  蒋介石独自坐在椅子里,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他缓缓站起身,再次走到那幅大地图前。目光死死盯着赣东北那片刚刚被“合法化”的区域,盯着那个即将被标注为“第四十集团军”的红色框框。

  他嘴角慢慢扯出一个极僵的弧度。

  “秦方楫……”他低声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这个中将,这个总司令……你先当着。好好当。”

  他伸出手,用指尖在地图那个位置虚划了一下,仿佛在丈量什么。

  “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他收回手,转身走回书桌,“我们……来日方长。”

  一小时后,重庆中央广播电台。

  播音员用字正腔圆的国语,以热情洋溢的语调开始播报:

  “听众朋友们,现在播送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嘉奖令。近日,国民革命军第四十集团军于鹰潭、贵溪等地,奋勇作战,重创日寇,歼敌无数,战绩辉煌,扬我国威,振我民心!军事委员会特予通令嘉奖,以彰其功……”

  长沙,第九战区长官部。

  薛岳放下电话,脸色像吃了一斤黄连。

  参谋长看他表情,小心问:“长官,委座有何指示?”

  薛岳把听筒搁回座机,长长吐了口气:“委座命令,立刻组织一个高级联合慰劳团,带足犒赏物资,去临川劳军。秦方楫……现在是我们第四十集团军总司令了。陆军中将。”

  参谋长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另外,”薛岳揉着眉心,“委座密电里说了,刘广济、刘雨卿那两个军的补给通道,现在全靠秦方楫给面子。让我们的人去了,姿态放低点,话要说得好听点。核心就一个:把路保住,把人稳住。”

  参谋长苦笑:“这……这叫什么事儿。”

  “什么事?”薛岳哼了一声,“打不过就招安,老套路了。只不过这次,招安的不是土匪,是一头刚咬死两只老虎的豹子。”

  他走到地图前,看着赣东北:“也好。名义上归我第九战区节制,将来要是长沙有难,说不定还能请这位邻居帮帮忙。总比他现在就跟我们撕破脸、彻底投共强。”

  “那余干……就算了?”

  “算了?”薛岳瞥他一眼,“不算了还能怎么办?发兵去打?你去打?刘广济他们还在人家手心里捏着呢。”

  参谋长不吭声了。

  薛岳盯着地图上那个即将被标成“友军”的红色区域,忽然问:“你说,秦方楫那些重炮,到底哪来的?”

  参谋长摇头:“不知道。情报说,光在贵溪露面的大口径榴弹炮就几十门,比我们一个战区的炮兵还阔绰。”

  “几十门……”薛岳喃喃重复,摇摇头,“这哪是招安了个军阀,这是请了尊菩萨回来。还得早晚三炷香供着。”

  福建崇安,第三战区长官部。

  顾祝同拿着电文,看了三遍,然后递给身边的副官。

  副官看完,抬头:“长官,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