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南实力派 第109章

　　“最后，”秦方楫对一旁的机要参谋命令，“立刻给崇仁二团回电！第一，告知重庆军委会，我部接受‘国民革命军第四十集团军’番号及相关任命。第二，我部将尽快呈报部队编制概略。第三，欢迎第九、三战区联合代表团及美军观察团到访，我部将确保其在防区内安全。第四——”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明显的不耐烦：“那个什么‘正式任命仪式’，告诉他们，前线战事繁忙，一切从简，不必搞那些虚头巴脑的过场！真要来，带点实际的，粮食、药品、弹药，比什么仪式都强！”

　　参谋忍着笑，大声应道：“是！主席！”

　　“去吧。”

　　参谋转身快步离去。

　　作战室里暂时安静下来。梁实秋几人还在消化刚才这一连串的决定。

　　秦方楫重新拿起那份重庆来电，又看了看，忽然笑出声，对邹云帆说：“云帆，你说老蒋现在，是不是正等着我们感恩戴德、上表谢恩呢？”

　　邹云帆也笑了：“恐怕是。他惯用这套权术，以为无人能拒。”

　　“那我偏要拒……哦不，是接，但是按我的法子接。”秦方楫把电文随意丢开，“还得让他难受，让他如鲠在喉。这份‘厚礼’，我收了，但别想让我说声谢谢。”

　　他站起身，伸了个懒腰：“行了，这事儿就这么定。都回去忙吧。对了，老梁，夜间防空不能松，鬼子飞机说不定哪天就来窜门。”

　　“是！”梁实秋立正。

　　几人陆续离开。邹云帆走在最后，到门口时回头：“主席，编制表我今晚就组织人弄，弄好了先送您过目。”

　　“好。”

　　门关上，作战室里只剩下秦方楫一人。

　　他走到窗前，看着外面已经完全浓重的夜色。远处有点点灯火，是居民区和仍在忙碌的机关部门。

　　无线电收音机里，中央社那套广播不知何时已经停了，只剩下沙沙的电流噪音。

　　秦方楫伸手关掉了收音机。

　　寂静瞬间涌来。

　　他拿起桌上那份被揉皱了一些的电文，就着马灯的光，最后看了一眼那几行关于“中将”、“总司令”的字样。

　　“十八岁的集团军总司令……”他低声自语，摇了摇头，“光头啊光头，你这步棋，走得可是憋屈到家了。”

　　他把电文丢进桌角专门放待销毁文件的竹篓里，然后坐回椅子，重新摊开一份关于抚河大桥建设进度的报告，拿起笔。

150：清单的重量

　　夜已深。联军总部作战室内，邹云帆在编制清单末尾签上名字。

　　“加密，发崇仁二团周团长处。让他转交国民党联络代表。”

　　崇仁二团团部，周宁炜把电文译稿又看了一遍，嘴角微动。

　　“去请陈师长。泡两杯茶，用粗叶子。”

　　国民党军第90师师长陈侃走进接待室，军装笔挺，马靴锃亮。寒暄后，周宁炜将译好的编制清单推过去。

　　“这是我部上报的编制概略，请转呈。”

　　陈侃笑容标准地接过电文纸，目光落在纸面上。

　　笑容凝固了。

　　他的视线在第一行停留五秒，手指捏紧纸张边缘。

　　“这……”

　　他抬头看看周宁炜，低头看看电文，又抬头。

　　周宁炜面色平静地喝茶。

　　陈侃重新低头，嘴唇无声翕动。

　　“总部直属炮兵团……24门105榴……12门150重榴……”

　　声音越来越低。

　　“第三师师属炮团……同等配置……”

　　手开始抖。

　　“第九旅旅属炮营……12门105榴……各步兵团下辖炮兵连……防空连……”

　　一页纸，看了十分钟。

　　陈侃把电文轻轻放在桌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大口。茶水烫，他呛得咳嗽。

　　周宁炜推过毛巾。

　　陈侃擦嘴，声音沙哑：“贵军……家底丰厚。”

　　“都是为了抗日。”

　　陈侃指着清单：“德制原装？”

　　“装备上是这么写的。”

　　“炮弹补给跟得上？”

　　“目前还能应付。”

　　陈侃沉默。他的第90师是中央军嫡系，全师只有一个炮兵营：4门82迫击炮，4门老75炮。

　　而这张纸上，105毫米以上重炮超过八十门。

　　他想起上月军委会装备会议，何应钦说全国各战区105毫米以上重炮加起来不过一百余门。

　　“周团长，”陈侃努力让声音平稳，“这份清单……是全部吗？”

　　周宁炜看着他：“陈师长觉得呢？”

　　两人对视。

　　陈侃干涩地笑了：“我明白了。贵军坦诚。”

　　他小心折好电文收进公文包：“我立刻转呈。”

　　走到门口，停住回头：“贵军的装备……从哪条渠道来的？”

　　“打鬼子缴的。”

　　“……缴的？”

　　“嗯。鬼子送来的，我们不能不收。”

　　陈侃张了张嘴，最终点头离开。

　　深夜，第90师师部。

　　陈侃冲进机要室吼：“立刻发报！最高密级！给军部！”

　　值班参谋吓一跳：“师座，内容……”

　　陈侃把编制清单拍在桌上：“原文转发！一个字不准改！加我的按语——‘情况特殊，实力远超预估，火速转呈上峰，钧座亲阅’！”

　　参谋低头看清单，眼睛睁大。

　　“看什么看！快发！”

　　发报机滴滴答答响起。

　　陈侃瘫坐椅子上，解开风纪扣。脑子里全是数字。

　　二十四门105榴。十二门150重榴。又一个二十四门。又一个十二门。还有一个旅属105榴营，又是十二门。

　　他想起去年长沙，薛岳从军政部磨了三个月只要到8门105榴弹炮，还只有56发炮弹。当时薛岳摆宴庆贺。

　　陈侃捂住脸低声笑，笑声变成咳嗽。

　　副官推门：“师座？”

　　“没事。就是……开了眼界。”

　　他走到窗边看着夜色：“你说，咱们这些年，算是在跟谁打仗？”

　　副官没听懂。

　　“没什么。去弄点酒。今夜……得喝一杯。”

　　六月二十一日凌晨零时，长沙第九战区长官部。

　　薛岳被机要秘书叫醒，披衣走进办公室：“什么事这么急？”

　　秘书呈上电文：“第4军转来的绝密件。关于第四十集团军的编制概略。”

　　薛岳皱眉接过。先看发报单位和密级：第4军，绝密，加急。

　　阅读内容。

　　第一行。

　　第二行。

　　第三行。

　　手停住了。他抬头：“这电文确认过来源？”

　　“确认了。第90师陈侃师长亲自核发转呈。”

　　薛岳重新低头，这次看得极慢。

　　看完后，他放下电文在办公室踱步。

　　三圈后停下：“咱们战区有多少门105毫米以上重炮？”

　　秘书背熟数据：“直属炮兵旅加各军师所属，共计24门。其中150重榴只有2门，淞沪会战时期留下的。”

　　薛岳点头。走回桌边又拿起电文。

　　“一个直属炮兵团……24门105榴，12门150重榴……一个师属炮团……同等配置……”

　　他忽然笑了：“好家伙。秦方楫一个师的重炮，比咱们整个战区都多。”

　　秘书不敢接话。

　　薛岳坐下手指敲桌面。敲了十几下：“你说，这份清单是真的吗？”

　　秘书犹豫：“从陈师长的按语看，他相信是真的。”

　　“陈侃不是傻子。”薛岳说，“他要是觉得有假，不会用‘实力远超预估’这种词。”

　　他靠进椅背闭眼：“八十四门重炮……七万多兵员……这哪是什么地方武装，这他娘的是个重装集团军。”

　　沉默几分钟，薛岳睁眼：“第一，把这份电文原文转呈重庆军委会，绝密，呈委员长亲阅。第二，以我的名义给秦方楫发贺电。”

　　秘书拿出笔记本。

　　薛岳口述：“贺秦方楫将军荣膺第四十集团军总司令并陆军中将衔。贵部于鹰潭、贵溪连战连捷，重创日寇，扬我国威，振我民心，战绩彪炳，可钦可佩。第九战区与贵部防区毗邻，唇齿相依。望今后精诚团结，并肩抗敌，共卫河山。薛岳。”

　　秘书记录。

　　“语气再放低点。”薛岳补充，“加上：薛某不才，日后若有战事需协同，望秦总司令不吝赐教。”

　　秘书抬头：“长官，这……”

　　“照写。”薛岳摆手，“现在是他拳头硬，咱们得认。”

　　秘书写完又问：“这份编制清单……长官有何研判？”

　　薛岳点烟抽了一口：“研判？白纸黑字写着。咱们东边来了个巨无霸。喜的是将来鬼子打长沙，东边侧翼有硬茬子杵着，压力小多了。忧的是……”

　　他吐烟：“这巨无霸听不听招呼？今天他能打鬼子，明天万一掉头往西走，咱们拦不拦得住？”

　　秘书小声：“名义上他现在归第九战区节制。”

　　“名义上。”薛岳嗤笑，“委员长给个番号他就真听调遣了？你信？”

　　秘书摇头。

　　薛岳按灭烟：“发报。通知参谋处，明天上午开紧急会议，重新研判赣东北局势。所有关于秦部的作战计划，全部重做。”

　　秘书退出。

　　薛岳独自坐着，又把电文看一遍。目光停在“总兵力约七万余人”。

　　七万人。装备精良，重炮如林。

　　他想起去年委员长说“裁汰冗兵，精兵简政”，一个军实际兵力能有三万就不错了。

　　“秦方楫……”薛岳低声念，“你这是给所有人出了道难题。”

　　他拿钢笔在电文空白处批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