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南实力派 第112章

作者:V环rng

  周恩来没有立刻回答。他站起身,在办公室里慢慢踱步,但今天脚步有些慢,腰微微弯着。

  “首先,这对我党是好事。”他停下脚步,“一支强大的抗日力量出现在敌后,不管它是什么背景,只要打日本人,就是友军。能牵制大量日军,减轻华北、华中的压力。”

  “但长远呢?”邓颖超问,“七万人,近百门重炮……战争结束后,这会是一支决定性的力量。它现在在国民党那边挂了号,未来会站在哪一边?”

  “这正是问题所在。”周恩来走回桌前,“老蒋现在安抚拉拢,是因为日本人还在。一旦抗战结束,他第一个要对付的,除了我们,就是这支不听调遣的‘异己’。到时候,这支部队只有两个选择:要么被老蒋吃掉,要么……”

  “要么找新的盟友。”邓颖超接上话。

  两人对视一眼。

  “我们需要更多信息。”周恩来坐下,“这支部队的政治倾向、领导层背景、群众关系……一概不知。仅凭装备和兵力,判断不了性质。”

  “要派人接触吗?”

  “必须接触。”周恩来肯定地说,“但不能急。现在国民党肯定也盯着,我们贸然行动,反而会害了他们。先观察,等时机。”

  他顿了顿,又说:“给延安发报,建议中央成立一个特别小组,专门研究这支部队。搜集所有公开和秘密情报,分析他们的作战模式、后勤来源、控制区政策……越细越好。”

  “我来拟稿。”邓颖超说。

  “不,我亲自写。”周恩来重新拿起钢笔,“这份报告……很重要。”

  他铺开电报纸,开始起草。

  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沙沙声响。

  窗外,山城的午后闷热难当。远处传来江轮的汽笛声,悠长而沉闷。

  邓颖超看着他伏案的背影,想说什么,最终没有开口。

  她知道,有些工作,必须他亲自做。

  有些决定,必须他亲自下。

  就像现在,面对一支突然出现的、强大到不可思议的力量,整个中国未来的格局,可能都会因此改变。

  而他们,必须在迷雾中,找到那条正确的路。

  周恩来写完最后一个字,放下笔,将电文递给邓颖超:“立刻发出去。用一号密码。”

  “好。”

  邓颖超接过电文,转身要走。

  “颖超。”周恩来叫住她。

  “嗯?”

  “告诉小鹏,明天,我就去医院。”

  邓颖超猛然转身:“你终于肯去了?”

  “不去不行了。”周恩来苦笑,“这病……再拖下去,真要误事了。而且——”

  他看向窗外,目光穿过玻璃,望向东南方向。

  “而且,我得住进医院,才能‘合理’地接触一些人,打听一些事。”

  邓颖超明白了:“你要在医院里……了解那支部队的情报?”

  “歌乐山中央医院,住的可不只是病人。”周恩来重新坐直,尽管这个动作让他皱了皱眉,“军政部、军令部、甚至侍从室的人,生病了都往那儿送。在那里听到的消息,有时候比会议室里更真实。”

  “但特务盯得更紧。”

  “那就让他们盯。”周恩来说,“病人之间聊聊天,谈谈前线战事,听听最新的传闻……这很正常,不是吗?”

  邓颖超看着他苍白但坚定的脸,点了点头:“我马上去安排。不过你要答应我,这次一定好好治疗。”

  “一定。”周恩来微笑,“我还要看到抗战胜利呢。”

  邓颖超走了出去。

  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周恩来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山外有山。

  人外,看来也有了“人”。

152:窑洞前的算盘珠子

  晌午。

  延安杨家岭,窑洞前的院子里。几张榆木凳子围着一张摊在石碾上的华中地图,毛边都卷了起来。

  毛泽东蹲在凳子前,手指头正点着地图上抚州那一小块,汗衫袖子挽到胳膊肘,后脖颈上一层细汗。

  任弼时坐在对面,拿个破蒲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扇风,眼睛也盯在地图上。彭德怀干脆蹲在毛泽东旁边,手指头戳着图纸。朱德坐在稍远的凳子上,端着个搪瓷缸子,慢慢吹着热气。张闻天和康生站在后头,一个扶眼镜,一个背着手。

  “西线,南昌。”毛泽东开口,声音带着湖南腔,“鬼子经营多少年了?铁丝网、碉堡、炮楼,密密麻麻。秦方楫要是往这儿撞,那就是拿脑袋往石头上磕。”

  彭德怀闷声道:“他没那么傻。七万人听着多,撒到南昌城下,泡都冒不起几个。”

  朱德放下茶缸:“东线呢?贵溪、鹰潭他刚打过,地形熟。”

  “熟也没用。”任弼时用蒲扇柄点了点弋阳、上饶一带,“你们看这地形,南北都是山,挤得像肠子。大兵团展不开,只能一个山头一个山头啃。费时,费力,还容易让人包了饺子。”

  毛泽东点头,手指往北挪:“所以啊,我看他最可能动心思的,是北线。鄱阳,浮梁,乐平。鄱阳湖东岸,地势相对平,有腾挪空间。更重要的是……”

  他顿了顿,抬眼看看众人:“这儿离咱们新四军五师活动区域近。李先念的部队要是能靠过来,两边一夹,鬼子那个什么青木支队,日子就难过了。”

  康生忽然开口,声音有点干:“前提是,秦方楫真想跟咱们靠,而且能靠过来。国民党那100军、21军还横在中间呢。”

  “那就看他的本事了。”张闻天推了推眼镜,“情报上说,他之前用‘防务交接’的名头拿了黄金埠和余干。要是还能再来这么一出……”

  话没说完,院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警卫员小跑进来,手里捏着份电文纸,脸上带着激动:“报告!南方局密电!最高优先级!”

  院子里瞬间安静。

  毛泽东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接过电文。他没立刻看,先对警卫员笑了笑:“慌什么,天塌不下来。”

  这才低头看。

  目光扫过第一行。

  第二行。

  第三行。

  他脸上的笑容慢慢凝固了。不是消失,是凝固,像一层薄蜡突然浇在表情上。

  任弼时注意到他握电文的手指紧了紧,指节有些发白。

  彭德怀凑近半步:“主席?”

  毛泽东没应声,继续往下看。他看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

  然后,他长长地、深深地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来。那口气吐得极沉,仿佛要把胸腔里所有的惊讶都倒干净。

  他把电文递给任弼时,什么也没说,转身走回地图前,背对着众人。

  任弼时接过,扶了扶眼镜,低头看。

  两秒钟后,他眼镜差点滑下来。

  “这……”他喉咙里挤出一个音节,没了下文。

  彭德怀急了,一把抢过去:“我看看!”

  朱德也站起身,和张闻天、康生一起围过来。

  电文不长,就几行字。但每个字都砸得人眼晕。

  “三师九旅二十七团,约七万人。”

  “两个炮团共四十八门105榴,二十四门150重榴。另有一个旅属炮营,十二门105榴。合计八十四门重炮。”

  彭德怀的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张开,半天没合上。他抬头看看朱德,朱德也正看着他,俩人都从对方眼里看到同样的东西——见了鬼了。

  “七万……”彭德怀声音发干,“八十四门……重炮?”

  他把“重炮”俩字咬得特别重,像在确认自己没看错。

  朱德接过电文,又仔细看了一遍,摇摇头,笑了,是那种看到完全超出理解范围的东西时,无奈又荒谬的笑:“这秦方楫……他到底是从哪儿变出来的?变戏法也没这么变的。”

  张闻天凑近,几乎把鼻子贴到纸面上:“105榴,还是德制的……150重榴……这火力,鬼子一个甲种师团也就是这口径了吧?”

  康生没说话,但脸色明显沉了下去。他盯着那几行字,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衣角。

  任弼时总算缓过劲,从彭德怀手里拿回电文,又看了一遍,然后直接塞回彭德怀怀里:“彭老总,您自己抱着慢慢看吧,我眼晕。”

  彭德怀真就抱着电文,低头又瞅,嘴里嘀咕:“不对啊……这不对啊……七万人,藏得住?八十四门重炮,运得进来?炮弹呢?他炮弹从哪儿来?天上掉下来的?”

  毛泽东这时候转过身来了。

  他脸上那层薄蜡似的表情已经化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的专注,眼睛亮得吓人。他走到石碾边,大手直接按在地图抚州的位置。

  “同志们。”他开口,“咱们刚才,全算错了。”

  所有人都看向他。

  “咱们拿咱们的家当,去算他的账。”毛泽东手指在地图上画了个圈,把抚州周边地区都圈进去,“咱们想,他七万人,要守东线,挡13军;要防西线,顶南昌11军;要顾南边,防着‘友军’捅刀子……这么一分,手上还能剩几个机动兵力?两万?三万?”

  他顿了顿,手指重重一点:“可咱们忘了一件事。他能不声不响拉起七万正规军,装备比中央军德械师还阔气,那他根据地里头,藏着的‘货’,可能比咱们想的,多得多。”

  彭德怀反应过来:“主席是说……民兵?地方武装?”

  “不止。”毛泽东摇头,“咱们在根据地搞动员,一个县拉出几千民兵,枪不够,梭镖大刀凑。他呢?他装备能富到给正规军配八十四门重炮,那给他民兵发几杆步枪,怕不是跟发柴火棍似的?”

  他走回凳子边坐下,端起自己的搪瓷缸,喝了口凉茶,咂咂嘴:“这么算的话,他手上能动弹的人,可能不止七万。十万,甚至更多。”

  院子里响起一片抽气声。

  “十万……”任弼时喃喃道,“加上那八十四门炮……这哪是什么‘地方联防军’,这他娘的是个野战兵团!还是超编的!”

  朱德走到地图前,手指点着南昌:“那西线就更不能动了。鬼子在南昌经营多年,工事坚固,守军除了原来的部队,现在又加了个‘神田支队’。”

  他转向众人:“情报上说了,这个神田支队,名义上是第6师团长神田正种指挥,实际上是个叫安江喜代三的大佐在带队。骨干是第6师团的23联队、45联队,加上骑兵第6联队,还加强了40师团236联队和炮兵40联队。这哪是什么‘支队’,这分明是个两万人的甲种师团!鬼子给它安个支队名头,怕是临时凑的,番号都来不及整。”

  彭德怀哼了一声:“让个大佐带两万人?鬼子这是急红眼了,抓到谁谁来干。不过话说回来,第6师团……南京的账,该还了。”

  毛泽东摆摆手:“账要算,但不是现在。西线鬼子总兵力,加上这个神田支队,还有原来南昌、九江一线的守备部队,少说五万。秦方楫就算有十万精锐,也不可能抽一半去啃南昌。啃不下来,还容易被东线、北线的鬼子抄后路。”

  他手指移到东线:“这儿呢?弋阳、横峰、铅山,都是山地,大部队展不开。但鬼子第13军在这儿摆了重兵,至少四万人。秦方楫要挡,至少得放两万人,还得配上重炮,你们看,电文里说他在贵溪、鹰潭一线摆了至少三个旅加两个炮团,这就是两万多人。符合咱们刚才的推算。”

  任弼时接口:“那南线呢?崇仁、宜黄、南城、金溪,他刚打下来的地盘,还得防着国民党军‘友军’趁机摸过来。按常理,留三五千主力,配上万把民兵,不算多。”

  “所以算来算去,”彭德怀掰着手指头,“东线两万,南线算五千,西线面对南昌鬼子,他至少也得摆两万吧?这就四万五了。七万正规军,还剩两万五,就这些全对着青木支队了。”

  毛泽东笑了:“彭老总,你这账算得对,但算的是‘常理’。秦方楫这人,不按常理出牌。”

  他站起身,走到院子中央,叉着腰,看向北边天空:“你们想想,他要是手里真有十万兵,民兵组织得力,根据地巩固,那他完全可以只留少量部队守东线、南线,剩下的主力都集中起来,干一件事。”

  所有人都在等他说。

  毛泽东转过身,手指狠狠戳在地图北线,鄱阳、浮梁那一带:“向北!打青木支队!”

  “青木支队,”他继续道,“指挥官是第40师团长青木成一,陆军中将。支队由第68师团57旅团、第40师团235联队、第116师团138联队,加上炮兵122、工骑120联队组成,也是近两万人。中将带队,独立作战能力强,目标明确,就是从湖口、彭泽南下,占浮梁、鄱阳、乐平,捅秦方楫的腰眼。”

  任弼时皱眉:“可北线还有国民党100军、26军挡着。秦方楫要北上,得先过他们这关。”

  “所以他才要‘防务交接’啊。”毛泽东笑得有些狡黠,“黄金埠他拿了,余干他也拿了。怎么拿的?‘国军弟兄深明大义,主动移防’。这话你们信?”

  彭德怀咧嘴:“信他个鬼!肯定是趁夜摸进去,把人家枪下了,嘴堵了,然后对外说‘友好协商’。”

  “对喽。”毛泽东点头,“他能干一次,就能干第二次。鄱阳、乐平、浮梁的国民党军,要是‘突然深明大义’,也‘主动移防’了呢?”

  朱德沉吟:“可能性很大。国民党军现在对秦方楫是又怕又恨,但更怕。硬顶,怕被他那八十四门炮轰成渣;让路,又怕上峰追究。秦方楫要是再玩一次‘既成事实’,他们半推半就,说不定真就‘移’了。”

  张闻天忽然开口:“那然后呢?就算他拿下鄱阳、乐平、浮梁,和青木支队两万鬼子正面撞上。他兵力占优,火力占优,打赢没问题。但之后呢?鬼子从东线、西线压过来,他北边的部队还不得赶紧回防一部分兵力?”

  毛泽东走回地图前,手指从抚州向北,划过余干、浮梁,然后继续向北,越过长江,点到江北:“所以关键在这儿。他打青木支队,不能光是打,得打出个局面,主要得打通和新四军五师的联系。”

  他看向众人:“李先念的部队在鄂豫皖边区活动,如果他能派一支部队,渡过长江南下,加强在彭泽、湖口游击队的活动,袭扰青木支队后方,切断补给线。而秦方楫从南向北打。两边一夹,青木支队就不是两万人的问题了,是后路被抄、补给断绝的两万人。”

  任弼时眼睛亮了:“而且这样一来,秦方楫的根据地就不再是孤岛。北边和新四军连上,东边、西边虽然还有鬼子,但战略态势完全不一样了。他有了外援,有了退路,鬼子再想围死他,难了。”

  彭德怀一拍大腿:“妙啊!这么打,北线突破,联上新四军,盘棋就活了!东线、西线压力都能减轻!”

  康生却还是皱着眉头:“前提是,秦方楫真这么想,而且能这么干。还有,新四军五师能不能及时南下配合?国民党军会不会在中间使绊子?这些都是变数。”

  “变数永远有。”毛泽东重新坐下,端起凉茶,一饮而尽,抹了抹嘴,“但大势在这摆着。秦方楫七万正规军,八十四门重炮,少说三四万的民兵。这么一股力量,放在赣东北,就像一颗大石头砸进池塘,水花溅起来,谁也拦不住。”

  他放下茶缸,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咱们现在要做的,不是猜他下一步具体怎么走,是给他创造条件,让他能走得更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