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南实力派 第129章

作者:V环rng

  麦克卢尔坐下,咬了一口馒头。这是白面,不是杂粮。他又尝了尝粥,米粒饱满。

  “这里的粮食供应确实不错。”他状似随意地说。

  上官云相干笑两声:“临川本是鱼米之乡嘛。”

  早餐后,一行人走上街头。

  街面整洁、干净。巡逻队四人一组走过,步伐整齐。布告栏前围着一群人,最新贴出的是一份《抚州专区最低日薪调整公告》。

  麦克卢尔走过去,联络参谋立刻介绍:“自七月一日起,八小时工作最低日薪上调百分之二十五,军队最低津贴上调百分之三十……”

  “日薪多少现在?”麦克卢尔问。

  “目前最低日薪一块二。”参谋说,“按公营商店牌价,等于大米六百克。”

  杨森忍不住插话:“重庆那边,普通工人一天顶天就挣个三斤米钱,官价米还不一定买的到!”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

  麦克卢尔看他一眼,转向参谋:“我能和市民交谈吗?”

  “当然,请便。”

  麦克卢尔走向一个早点摊。摊主是个四十多岁的汉子,正在炸油条。

  “老板,生意怎么样?”麦克卢尔用生硬的中文问。

  摊主抬头,看到是个洋人军官,愣了愣,又看到后面跟着的联军参谋,才咧嘴笑道:“好!好得很!一根七分钱,以前一天卖三五十根,现在能卖两百根!”

  “用这个买?”麦克卢尔掏出一张一元流通券。

  “对对,流通券!硬通货!”摊主接过钱,麻利地找零,“比法币强百倍!法币那玩意儿……”他瞥了眼后面那些国民党将领,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上官云相等人脸色狠厉。

  麦克卢尔又问:“你一天能挣多少?”

  “刨去成本,净赚三四块吧!”摊主声音洪亮,“要是赶上去工地送早点,还能多赚点!”

  “三四块,就是三五斤米。”麦克卢尔心算,“一个月就是百斤米。”

  他回头看了眼国民党将领们:“在重庆,一个中学教员月薪法币五百元,按黑市米价折合……多少斤米来着?”

  没人接话。

  队伍继续前行。路过一家公营商店,门口排着十来个人。货架上摆着大米、面粉、食盐、布匹,价格用粉笔写在木牌上:

  大米 1元/斤

  面粉 0.8元/斤

  细盐 1.2元/斤

  棉布 0.5元/尺

  一个老太太用布袋装了五斤米,掏出五张一元流通券付款。店员接过,顺手从柜台下拿出一个小纸包:“大娘,这是送的,红糖,二两。”

  “又送啊?”老太太笑出皱纹,“上回送针线,这回送糖……”

  “惠民政策嘛。”店员笑道,“下个月还要调整工资,日子更好过!”

  麦克卢尔站在店外看完全程,转向联络参谋:“你们商店的货物,供应充足吗?”

  “充足。”参谋回答,“每天补货,从未断供。”

  “货源呢?”

  “多渠道。”参谋微笑,“本地收购、其他渠道调配。”

  又是“渠道”。麦克卢尔记在心里。

  视察队伍走到城南郊外一片新建的社区。这里原是空地,现在立起了几十排整齐的平房。几个孩子在空地上玩耍,看到穿军装的人群,也不害怕,反而围过来。

  “叔叔,你们是来看房子的吗?”一个七八岁的男孩问。

  麦克卢尔蹲下身:“小朋友,你家住这里?”

  “嗯!四天前刚搬进来!”男孩指着第三排,“那间!比以前住的破庙强多了!”

  “要交房租吗?”

  “不要!我爹在工地干活,给官家干活换的!”男孩说,“我娘在合作社纺线,一天能挣一块多呢!”

  杨森忍不住问:“你爹在哪个工地?”

  “抚河大桥!”男孩骄傲地说,“我爹是铆工,一天能挣三块!”

  “铆工?”麦克卢尔敏锐地抓住这个词,“他会铆接?”

  “会啊!联军教的技术,还发安全盔呢!”男孩比划着,“我长大了也要当工程兵!”

  麦克卢尔站起身,看向联络参谋:“抚河大桥……是钢铁结构?”

  参谋点头:“是的。诸位如果有兴趣,下午可以去视察。”

  上官云相和杨森交换了一个眼神。他们都听说过联军在建桥,但以为是木石结构,是夸大事实。

  午后一点,人群走出临川县城。

  景色让代表团成员们渐渐安静下来。道路平整宽阔,显然是新修缮的。沿途能看到大量工人在施工,有的在拓宽路面,有的在修建排水沟。

  麦克卢尔走向一个正在浇筑混凝土的工地。

  “这是在修什么?”他问工头。

  “公路支线,通向南城的。”工头抹了把汗,“秦主席说了,路通则财通,打鬼子也要路!”

  “混凝土配比是多少?”

  工头愣了愣,看向陪同的联军工程兵。那名工程兵上前,流利地回答:“水泥、砂、石子比例一比二比四,水灰比零五五,符合军用标准。”

  麦克卢尔深深看了工程兵一眼:“你们有实验室?”

  “有简易测试设备。”工程兵不卑不亢,“所有建材进场都要检测。”

  人群继续向前。越靠近抚河,空气中的震动感越强。

  “我的上帝。”麦克卢尔脱口而出。

  人群一片寂静。

  十三座巨大的钢筋混凝土桥墩,在抚河河面拔地而起。河面上,三艘浮吊船正在作业,吊臂缓缓移动,将一段段钢桁架吊装到桥墩上。已经架设好的桥体部分延伸出去两百多米,钢铁的骨架在阳光下反射着冷硬的光泽。

  岸边,堆积的钢构件整齐码放。上千名头戴安全盔、身穿灰蓝色军装的工程兵在钢梁上作业,铆接枪的“砰砰”声、焊机的“滋滋”声、起重机的轰鸣声、工人的号子声,混合成一部工业交响曲。

  所有人站在原地。

  足足一分钟,没人说话。

  刘雨卿第一个开口,声音发颤:“这……这真是……桥?”

  韩文英扶了扶眼镜,喉结滚动:“这些钢铁……从哪来的?还有那些浮吊船……!”

  麦克卢尔已经走向工地边缘。他死死盯着桥梁的结构细节——标准的华伦式桁架,高强度铆接节点,模块化的预制构件……

  “倍力桥原理。”他喃喃自语,“但规模大了十倍……不,二十倍!”

  联络参谋上前:“将军,要近距离看看吗?”

  “要!”麦克卢尔几乎是冲过去的。

  一行人登上高地,整个工地全景尽收眼底。

  两千多名工程兵在有序作业,外围还有上万名民工在搬运材料。更震撼的一幕正在发生——

  一艘浮吊船吊起一段长达十米的钢桁架模块,缓缓移向桥墩。钢缆绷紧,发出呻吟。模块在精确的控制下,稳稳落在预设位置。

  “落位!”高音喇叭响起。

  早已等候的工程兵蜂拥而上。他们使用大型液压扳手固定螺栓,随后铆接班组上前,“砰砰砰”的铆接声密集响起。整个过程不到十五分钟,一段桥梁就接上了。

  “模块化施工……”麦克卢尔看得目不转睛,“预制构件,现场组装……这需要精确的设计、标准的制造、严格的流程控制……”

  他猛地转向联络参谋:“这座桥的设计载重是多少?总用钢量多少?”

  “设计载重四十吨,可通过中型坦克。”参谋回答,“总用钢量约五千吨。”

  “五千吨!”杨森失声叫道,“国府全年钢产量才多少?重庆那边……”

  他没说完,但所有人都懂。1941年全年,国统区钢产量约两千吨。

  上官云相脸色铁青:“秦总司令……是从哪里搞到这么多钢铁的?苏联援助?还是……日本那边?”

  这话问得诛心。

  联络参谋面不改色:“多渠道筹措。战场缴获、民间收集、还有……别的渠道。”

  又是渠道。

  麦克卢尔走到一堆钢构件旁,蹲下身仔细查看。钢材表面有防锈涂层,断面均匀,质量上乘。他用手敲了敲,声音清脆。

  “这不是日本钢。”他站起来,“日本钢含硫磷偏高,脆性大。这更像是……美国或者德国的标准。”

  “将军好眼力。”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秦方楫不知何时到了,身边跟着邹云帆和赵文博。

  “秦将军!”麦克卢尔快步上前,“这座桥……太令人震惊了!我必须要问这些钢材,这些设备,到底从哪里来?”

  秦方楫笑了笑,没有直接回答。他走到一堆钢构件前,拍了拍钢铁:“麦克卢尔将军,你觉得,抗战最重要的是什么?”

  “武器?兵力?士气?”麦克卢尔列举。

  “是根基。”秦方楫说,“没有稳固的后方,没有通畅的交通,没有充足的物资,前线打得再英勇,也是无根之木。”

  他指向大桥:“这座桥,连通抚河两岸。未来,我们的物资可以从这里快速运往前线,伤员可以快速送回后方。沿河十几个乡镇的农产品可以进入县城,县城的工业品可以下乡。有了它,抚州才能真正活起来。”

  杨森忍不住插话:“秦总司令,现在可是战时!如此大兴土木,不怕耗费资源吗?”

  秦方楫看向他:“杨长官,正因为是战时,才更要搞建设。鬼子为什么能在中国横冲直撞?因为我们的交通太差,兵力物资调动缓慢。如果我们把路修通,把桥建好,把工厂建起来,鬼子每前进一步都要付出十倍代价。”

  他顿了顿,语气转冷:“反之,如果我们像某些地方那样,只知征税征丁,不管百姓死活,不等鬼子来,自己就先垮了。”

  上官云相脸色难看:“秦总司令这话有所指?”

  “只是就事论事。”秦方楫转向麦克卢尔,“将军,你觉得,一支军队的战斗力,除了武器训练,还取决于什么?”

  “后勤。”麦克卢尔毫不犹豫,“营养、医疗、士气。”

  “没错。”秦方楫点头,“我的兵,每天保证一斤二两主食、四两肉蛋、一斤蔬菜。伤员有药,做手术有手术器械。他们知道,自己受伤了有人救,牺牲了家人有人养。这样的兵,和那些一天两顿水粥、受伤等死的兵,谁更能打?”

  现场沉默。

  麦克卢尔深吸一口气:“秦将军,我还有一个问题。如此大规模的建设,资金从哪里来?据我所知,贵部并没有向民间征收重税。”

  秦方楫看向赵文博。

  赵文博上前一步,打开手中的文件夹:“麦克卢尔将军,这是过去十天我根据地的经济数据,可以公开。”

  麦克卢尔看着文件快速心算:“你们几乎把发行的货币全部换成了实物,投入了流通?”

  “对。”赵文博说,“物价保持稳定。公营商店大米恒等于一元一斤。百姓可以用流通券随时兑换大米,也可以购买其他商品。”

  “资金链不会断?”麦克卢尔追问,“如果所有人都来兑米……”

  “我们有足够的储备。”秦方楫接话,“而且,货币只有流动起来才有价值。老百姓拿到钱,会去消费,会去投资,经济就活了。税收反而会增加。”

  他看向国民党将领们:“诸位在重庆,应该深有体会。法币越印越多,物价越涨越高,老百姓拼命囤货,钱反而更不值钱。为什么?因为信用崩了。”

  上官云相哑口无言。

  杨森挣扎着说:“秦总司令这套,需要雄厚的物资储备支撑……非常时期,恐怕难以复制。”

  “所以我说,要有根基。”秦方楫说,“我们的根基,就是让百姓相信,这张纸能换来活命粮。只要这个信用在,经济就能转起来。”

  他顿了顿,忽然问:“诸位知道,我现在控制区里,一个五口之家的中等收入家庭,月净结余能达到多少吗?”

  没人回答。

  “九十到一百元。按我们的物价,等于九十到一百斤大米,或者三十斤猪肉,或者一百八十尺布。而在国统区,一个中学教员月薪五百法币,按黑市价只够买四十几斤米。”

  他看向麦克卢尔:“将军,你说,这样的百姓,会不会支持抗日?”

  麦克卢尔沉默良久,缓缓点头:“我明白了。”

  他看向那座正在生长的大桥,又看向远处繁忙的工地,最后看向秦方楫:“秦将军,您让我看到了另一种可能。一种……中国本应有的可能。”

  秦方楫笑了笑,没有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