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南实力派 第136章

作者:V环rng

只有喝粥的呼噜声,和粗重的呼吸声。

半晌,那个老兵放下碗,抹了抹嘴,低声说:“长官……你们联军……还招人不?”

政工队员笑了:“招啊。只要愿意打鬼子,愿意跟着秦主席干,我们都欢迎。”

“那-……那要是我们想……想投过来……”老兵声音更低了,“行不?”

政工队员看了看四周,凑过去,耳语道:“今天晚上,宿营的时候,你往东边那片林子走。那儿有人。”

老兵眼睛亮了。

夜里九点,宿营地。

川军146师被安排在小璜外的一片空地上宿营。联军“贴心”地提供了帐篷,虽然不够,但总比露宿强。

范南轩坐在帐篷里,对着油灯发呆。

副官走进来,脸色难看:“师座,又跑了一个班,班长带头跑的。”

范南轩没抬头:“跑哪儿去了?”

“还能跑哪儿?投联军去了。”副官压低声音,“今天一路走来,联军的政工队员一直在宣传。说什么管吃住、饷照发、受伤有医院、牺牲有抚恤……那些兵听得眼睛都直了。晚上一宿营,就有人偷偷往林子里钻。”

范南轩苦笑:“拦得住吗?”

“拦不住。”副官摇头,“拿什么拦?再说……再说那些兵跑前都留了书……说‘师长,对不住了,我们想活命’….."

帐篷里沉默下来。

良久,范南轩叹了口气:“让他们跑吧。跑了……说不定还能活条命。”

“师座!”

“咱们这一路撤到后方,还能不能成建制都难说。”范南轩看着跳动的灯火,“就算建制还在,也是调到别的战场当炮灰。早晚是个死。他们投了联军,好歹……好歹能吃上顿饱饭。”

副官不说话了。

川军的营地里,只有死寂,和压抑的啜泣声。夜里十一点半,鄱阳城外。

最后一批卡车返回。车厢里装的从各县城撤下来的国民党军官兵,大多是军官和伤兵,总共四千多人。

车子开到城门口停下。联军战士们跳下车,开始卸人。

一个国民党中校被扶下车,腿受了伤,包扎着绷带。他看了看四周,问旁边的联军士兵:“兄弟……这是哪儿?”

“鄱阳。”联军战士说,“你们在这儿歇一晚,明天有车送你们去东乡,然后去临川,最后离开我们的地盘。”

中校愣了愣:“你们……不杀我们?”

联军战士笑了:“杀你们干嘛?秦主席说了,都是中国人,打鬼子才是正事。你们愿意撤,我们就礼送出境。不愿意撤,想留下的,我们也欢迎。”

中校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他被扶着往城里走。路过城门时,看见墙上贴着一张布告,标题是《振兴流通券兑换公告》。下面列着物价:大米1斤1元,食盐(细)1斤1.2…….

中校盯着那些数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低声问扶他的战士:“兄弟,这……这价钱是真的?”“真的啊。”战士说,“咱们根据地都这个价。公营商店里明码标价,童叟无欺。”

“那……那你们的兵,一个月发多少钱?”

“列兵十五块,上等兵二十,下士三十。”他随口报着,“我是上等兵。部队包吃包住,基本没有开销。”

中校不说话了。

他被送到城里的一家客栈,现在收拾得干干净净,每张床上都铺着干净的被褥。

屋里已经住了十几个国民党军官。大家面面相觑,没人说话。中校找了个空床坐下。床很软,被子很厚。

他躺下去,闭上眼睛。

脑子里却全是今天这一路的见闻:数不清的卡车,整齐的军容,稠稠的米粥,墙上那张物价表……

还有那个联军士兵说的话:“列兵十五块,上等兵二十,下士三十..”

他在国军里干了十几年,现在是中校团长。一个月的饷,折合成米,够吃多久?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手下的兵,已经三个月没发饷了。

城外传来卡车引擎的轰鸣声,由近及远,渐渐消失在夜色里。中校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很软,有阳光的味道。

他突然想起很多年前,他刚当兵的时候,班长说过一句话:“当兵的,不就图个吃饱穿暖,手里有枪,心里有主。”

现在,他的兵吃饱了吗?穿暖了吗?手里有枪吗?心里有主吗?

177:山下的礼物

六月二十八日凌晨两点,德兴县城东南方向大茅山。

赣东北游击队隐蔽驻地设在半山腰一处天然岩洞里。洞内潮湿,岩壁渗水,地上铺着干草。十几个人围着一盏煤油灯。

侦查员王老四喘着粗气钻进洞。

“报告政委、司令员!”他抹了把汗,“有情况!”

杨文翰抬起头。他四十多岁,脸瘦得颧骨突出,眼窝深陷。身上一件破红军军装,补丁摞补丁。

“说。”

“德兴县城异动!”王老四语速很快,“守城的,还有那些驻守在村里封山、扫荡山区的国民党145师、75师的部队,跟另一股打着第四十集团军番号的部队完成换防了!那些国民党军坐着他们的卡车撤走了!”

岩洞里安静了几秒。

裴月山蹭地站起来。他比杨文翰壮实些,胡子拉碴,腰上别着两把驳壳枪。

“卡车?多少辆?”

“数不清!”王老四比划着,“从县城北门排出去,尾巴都看不见!全是新的,绿漆铝亮,跑起来地都震!”

杨文翰皱眉:“你确定是换防?不是增兵?”

“确定!我趴在山梁上看了三个钟头。”王老四说,“遭殃军都把行李捆上车,锅碗瓢盆……能带的全带走了。那些四十集团军的兵接替了城防,还在城墙上换了旗子。当地保安团全部被缴了械、解散了。山下村庄的兵也全部撤了,我撤回来的时候还有新的民兵入驻,应该是和那个四十集团军是一伙的。遭殃军昨天下午就开始收拾东西,不像是要杀回杀马枪的样子。”

裴月山和杨文翰对视一眼。

“国民党这是什么情况?”裴月山坐回干草堆上,“围了我们这么多年,说撤就撤?”

杨文翰没立刻说话。他摸出烟袋,塞了点烟丝,凑到煤油灯上点燃,吸了一口。

“那个四十集团军,还有其他情况吗?”

“有!”王老四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我从山下村里墙上揭下来的告示。”

张远接过告示。他是游击队政治处主任,三十来岁,戴副破眼镜。就着灯光念:

“告德兴县父老乡亲书:即日起,德兴县防务由国民革命军第四十集团军接管。原驻防之145师、75师所部已奉命调离。本军为江西人民联防军改编而成,宗旨为团结抗日,保境安民。望乡亲周知。”

他抬起头:“落款是……江西人民联防军总指挥部,还有德兴县民主政府筹备处。”

岩洞里又是一阵沉默。

“江西人民联防军……”杨文翰吐出烟雾,“这个到听过。贵溪那一战动静大的呢。这第四十集团军,难道又是国民党的新把戏?”

裴月山嗤笑:“应该不对。打日本鬼子,还重创两个师团,国民党可没这个本事。他们烧杀劫掠、欺负老百姓、搞内部摩擦更擅长。”

张远推了推眼镜:“王老四,老乡怎么说?”

“老乡说那四十集团军就是江西人民联防军改的,领导人叫秦方楫,是个地方势力,强的很!”

王老四顿了顿,“但老乡也说奇怪:山下的村里来他们的人,贴告示,番号又不是那个旗帜上的四十集团军。我趴得近,臂章也看到了,写的都是‘江西人民联防军’。太奇怪了!”

杨文翰磕了磕烟袋:“对外是四十集团军,对内用江西人民联防军。旗子呢?”

“青天白日旗,但左边有字:江西人民联防军。”王老四说,“我眼神好,看得清。”

张远若有所思:“这倒有意思。像是……一层皮两层肉。”“报告!”

洞口又钻进来一个侦查员,小李。他背上还挎着支老套筒。“什么事?”杨文翰问。

“下山的大路被堵了!”小李说,“不是人堵的,是东西!放了五十箱武器,计一百支汉阳造、五十支花机关,全新的!配套弹药八十箱,还有药品、粮食……堆得跟小山似的!还有一封信,信上点名给杨队长的!”

岩洞里所有人都站了起来。“走!”

半小时后,杨文翰带着二十多人摸黑下山,隐蔽接近到大路。

月光下,一百多个木箱整整齐齐码在路中央。旁边堆着布袋,看样子是粮食。最上面放着一封信,用石头压着。

十余名战士警戒四周,其他人上前开箱。

第一箱:两支汉阳造步枪和维护包,枪油味扑鼻。第二箱:子弹,黄澄澄的,一盒盒码着。

第三箱:药品。磺胺粉、吗啡、绷带、酒精……第四箱:牛肉罐头。铁皮上印着英文。

裴月山拿起一罐,掂了掂:“真货。”杨文翰拆开信。张远凑过来,举着煤油灯。信纸是普通的毛边纸,字用钢笔写的,工整:“致杨文翰队长及赣东北游击队全体同志:

江西人民联防军系抚州地区人民群众自发建立之地方性抗日政治军事实体组织,一贯主张团结一切抗日力量,共御外侮。早闻有—支红军时期之游击队在此一带坚持游击活动,打击国民党反动派及日本侵略者,我等深表钦佩。经多方打听,知贵部活动于此,特备薄礼,聊表心意。

贵部若有意联合抗日卫国,明早(二十九日)可派联络员持此信至德兴县城。凭此信可进城,允许携带武器装备。

落款:江西人民联防军第十一旅三三团、德兴县民主政府筹备处、德兴县民兵大队(联合具名)”

没有个人署名。

杨文翰把信递给张远,自己蹲下,拿起一支汉阳造,拉开枪栓,对着月光看了看膛线。

“全新的。”他说,“没打过一发。”

裴月山检查了子弹箱:“子弹也是新的,民国三十一年六月造。一个月内的。”

张远反复看信:“措辞很讲究。称我们‘同志’,说‘钦佩’,还用了‘贵部’。这不像国民党的口气。”

—个年轻战士忍不住说:“政委,这么多枪……够咱们每人换—支新的了!”

“还有药!”卫生员老吴抱着磺胺粉箱子不撒手,“这能救多少人命啊!”

裴月山看向杨文翰:“老杨,你怎么看?”

杨文翰没说话。他走到粮食袋旁,用刺刀划开一个口子。白花花的大米流出来。

他抓了一把,放在鼻子前闻了闻。“新米。”他说,“没掺沙子。”

张远放下信:“关键是,他们怎么知道我们在这儿?还知道你是队长?”

“老乡传话吧。”王老四插嘴,“咱们在这片活动七八年了,老百姓都认得。他们新来,肯定要打听周边情况。”

“那为什么不直接上山找?”裴月山皱眉,“放这么多东西在这儿,不怕被国民党搜去?”

“国民党被他们接走了。”杨文翰说,“现在是他们的地盘,才敢这么放。”

他站起身,拍拍手上的米灰:“一百五十支枪,八十箱子弹,药品,粮食……这份‘薄礼’,可不薄。”

“陷阱?”裴月山手按在枪柄上。

“不像。”张远摇头,“要设陷阱,送几箱就行了,何必下这么大本钱?再说,他们要真想打我们,直接封山搜剿就是,何必先送礼、再写信?”

杨文翰走回箱子堆旁,看着那些崭新的武器。

“国民党撤了。”他又重复一遍,“江西人民联防军、第四十集团军接管了德兴。他们知道我们存在,主动送礼,邀请我们派人进城谈。”

他抬头看向众人:“你们说,这是什么意思?”年轻战士小陈脱口而出:“他们想收编咱们?”人群顿时炸了。

“收编?跟国民党一样?”

“咱们是红军!怎么能被收编!”“可他们打鬼子啊!”

“打鬼子又怎样?国民党当初也说合作抗日呢!”“都闭嘴!”裴月山吼了一声。

安静下来。

杨文翰走到路旁,坐在石头上,点燃烟袋。

张远跟过去,蹲在他旁边。

“老杨,这事得慎重。”张远压低声音,“但我觉得……这是个机会。”

“什么机会?”

“下山的机会。”张远说,“国民党撤了,封锁解除了。山下现在是抗日武装控制,他们主动示好。我们可以借这个机会,重新和外界建立联系。”

杨文翰抽烟,没说话。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张远声音更低了,“关英同志的事……党内肯定会处理。但咱们不能因为怕处理,就永远躲在山里。四年了,老杨。咱们的队伍从五百多人打到只剩一百多人,弹药快光了,伤病员没药治。再这样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