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南实力派 第142章

作者:V环rng

“你们怎么走?”

“原本想雇车,但看这情形……-等稳—点再说。”

眼镜干部忽然笑了笑:“不用等。下午有我们的运输车队要南下临川,去临川装一批建材和药品。车队有武装押运,安全。你们要是愿意,可以跟车走。不过,条件差些。”

方文远愣了一下,随即露出感激神色:“那真是……太感谢了!条件差点不怕,能平安回去就行!”

“行,那你们先登记领牌子,去那边帐篷休息,吃顿饱饭。车队大概下午五点出发,出发前我会让人通知你们。”

眼镜干部说完,又看了陈志刚和周晓峰一眼,“你俩也—起。到了临川,好好在商行干活,别惹事。”

四人连声道谢。

登记完,领了四块硬纸片做的身份牌,上面用毛笔写着姓名和编号,盖了个“乐平临时安置点”的红戳。

年轻干部指了个方向:“去三号帐篷休息,那边有开水。吃饭时辰到了会敲钟。”

三号帐篷里铺着席子,已经坐了几十个难民。方文远找了靠边的位置,让刘琳坐下,自己和小陈、小周坐在外侧。藤箱放在腿边,手轻轻按着。

帐篷里气味混杂,汗味、泥土味、还有远处飙来的粥香。有人低声啜泣,有人靠在包袱上打瞌睡,几个孩子蹲在帐篷口,眼巴巴望着煮粥的大锅。

陈志刚压低声音,用只有四人能听见的音量说:“首长,他们这就让咱们走了?还让跟军车?”

方文远微微点头:“福瑞昌的招牌管用。联军要稳定地方,对正当商户是保护态度。”

他顿了顿,“不过到了临川,子安那边得想办法。你们俩的身份,虽然是安排好的,但也要经得起查。”

周晓峰小声问:“那个官……会不会已经怀疑我们了?”

刘琳轻声说:“怀疑是肯定的。但咱们的‘故事’没破绽:宿松那边确实遭了扫荡,陈汉乡也确实有逃难的人。他们现在人手不足,不可能派人去安徽核实。只要临川那边福瑞昌的底子干净,子安能接应,这一关就算过了。”

帐篷外传来敲钟声――“当!当!当!”“开饭了!”有人喊。

难民们涌出帐篷,重新排起队。方文远四人跟在队伍末尾。四人蹲在帐篷边吃。陈志刚咬了一大口馒头,嚼了几下,含糊地说:“这馒头……真香。”

周晓峰捧着粥碗,喝得呼噜响,喝完长长舒了口气:“一个月没吃上这么实在的饭了。”

方文远慢慢吃着,眼睛扫视着营地。他看到刚才那个眼镜干部正和几个联军军官站在登记处旁边说话,其中一个军官手里拿着文件夹,边看边点头,偶尔朝帐篷区指一下。

饭后,难民们被重新组织。青壮年继续卸货、搬运,妇女们清洗炊具,孩子们被集中起来,由一个联军女兵教唱歌谣:“保卫黄河……”

方文远四人在帐篷休息。下午三点左右,一个联军战士过来通知:“方文远?准备一下,车队十分钟后出发。你们去营地门口等着。”

四人收拾好仅有的行李。走到门口,那里已经停了六辆卡车,车头上插着两面旗帜:江西人民联防军,国民革命军第四十集团军。

车斗用帆布蒙着。驾驶室里坐着司机,副驾上坐着持枪的战士。

眼镜干部和那个军官站在头车旁。看见方文远,眼镜干部招手:“方老板,这边!”

四人走过去。军官打量了他们一番,问:“就这四人?”“对。福瑞昌的老板和家眷,回临川。”

军官点点头,对头车副驾的战士说:“小赵,让他们上车。方老板坐副驾驶,女同志和两个年轻人去后面车厢,找个稳当地儿坐着,抓好车子,别掉下来。”

战士跳下车,掀开车厢后帆布一角:“上来吧!抓紧时间!”车厢里堆了十几捆绳子,三人爬上车斗,背靠着栏板,手抓住栏杆。

“委屈一下,路上大概四五个小时。别乱动,抓紧杆子。”战士说完,放下帆布。

驾驶室里,方文远坐副驾战士右边。司机是个二十来岁的小伙子,戴着布帽,手握方向盘,嘴里嚼着根草茎。副驾战士把步枪夹在腿间,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支递给方文远:“方老板,抽不?”

方文远摆手:“多谢,不会。”

战士自己点上,吸了一口,烟雾在狭窄的驾驶室里弥漫。司机急忙摇下车窗,凉风灌进来。

“方老板,福瑞昌生意做得大啊。”战士随口聊道,“我在临川见过你们铺子,那个三层楼,气派。”

“混口饭吃。如今这世道,生意难做。”

“难做也比逃难强。”战士吐了口烟,“你们从北边回来,看到鬼子动静没?”

方文远斟酌着词句:“浮梁那边鬼子在清乡,烧了不少村子。景德镇外围有鬼子据点,但城里好像还没进。一路上逃难的人多,都说鬼子要往南打。”

司机插嘴:“打不过来。咱们在郭璞尖顶着呢,鬼子一个大队攻了两天,没啃动。”

战士笑骂:“就你懂!好好开你的车!”

车队出发了。方文远透过车窗,看着营地渐渐远去,帐篷和人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片模糊的绿点。

车厢里,陈志刚和周晓峰背靠着栏板,帆布缝隙透进的光线昏暗。车轮碾过路面,颠簸传递到身上。

刘琳坐在两人对面,手抓着杆子,轻声说:“抓紧了,别磕着。”

周晓峰压低声音:“刘姐,咱们这就算……过关了?”

刘琳点头:“第一关过了。到了临川,子安会接应。你们记住,从现在起,你们就是福瑞昌新招的伙计,陈志刚、周晓峰,宿松陈汉乡人,父母双亡,投奔亲戚。少说话,多干活,眼里有活,手脚勤快。商行里人多眼杂,但子安会安排好。”

陈志刚问:“那我们的任务……”

“任务等安顿下来再说。”刘琳语气严肃,“现在首要的是站稳脚跟。联军的控制力比我们预想的要强,基层组织也在快速建立。我们必须先融入,才能开展工作。”

车厢外,风景飞掠。平坦的公路,远处田野里劳作的农民,偶尔闪过的巡逻队。一切都透着—种与战乱不符的、奇异的秩序感。

驾驶室里,副驾战士和司机聊起了天。

“听说咱们团在郭璞尖又打退一波冲锋,鬼子扔下几十具尸体。”

“活该。咱们的炮是摆设?八二迫一响,鬼子就得趴窝。”

“你说……秦主席到底从哪儿搞来这么多炮?还有这车,美国货,咱们团一溜十几辆,国民党一个师都凑不齐。”

“管他从哪儿搞的,能打鬼子就行。我就知道,跟秦主席干,吃得饱,穿得暖,家伙硬气,打仗痛快。”

战士说着,又抽出一支烟,看了眼方文远:“方老板,你们生意人,消息灵通。你说咱们,能成事不?”

方文远沉吟片刻:“以眼下看,贵军在基层根基扎得稳,百姓拥护,装备精良,战力强悍。若一直如此,前途不可限量。”

战士咧嘴笑了:“我就爱听这话。等打跑鬼子,咱们也要过上安稳日子,到时候你们生意人,也好做生意不是?”

车队在公路上向南行驶。途中经过黄金埠、东乡两个检查站,执勤的联军战士查验了车队通行证,简单盘问后放行。

方文远注意到,检查站的工事很标准,沙袋垒得齐整,机枪位视野开阔,武器制式统一,战士脸色饱满。

黄昏时刻,车队驶入临川七里岗地界。远处,抚河钢铁大桥的轮廓在暮色中显现,钢梁纵横,桥面尚未完全合龙,但雄姿已现。桥墩下,仍有工人在作业,电焊弧光闪烁。

司机吹了声口哨:“瞧咱这桥!再过几天就能通车了!”

方文远望着那钢铁巨兽,心中惊起巨大波澜。这种工业力量,已经超出了他的认知范畴。

车队没有进城,而是绕到城南一处新建的物资转运场。场地用铁丝网围着,里面堆放着大量建材、粮食包和油桶。几辆卡车正在装货。

头车停下。副驾战士跳下车,掀开车厢帆布:“到了!下来吧!”

三人爬下车厢,腿脚都有些发麻。战士指了指转运场大门:“从这儿出去,一直走就是东城门。方老板,认得路吧?”

“认得,多谢同志。”

战士摆摆手,转身去帮忙装货。方文远拎起藤箱,带着三人走出转运场。

天色已暗,远处临川城墙上亮起了星星点点的灯火。刘琳轻声说:“回家了。”

183:福瑞昌

夏天,天黑的晚。

李秀云把最后一块门板抬进来,靠在墙边,拍了拍手上的灰。

“安子,收抬完了。”她朝柜台后喊,“南瓜粥快好了,我去切点菜。”

方子安正在柜台后对账。账本上密密麻麻的数字,记录的不仅是生意流水,更是这座城每一天细微的脉搏。他应了一声,笔尖在“六月十八日,收:四十七元六角”那行字上顿了顿。

敲门声就在这时响起。

不是寻常顾客那种随意拍打,是三长两短,力道均匀,停顿精确。

方子安全身肌肉瞬间绷紧。他放下笔,动作看似如常,但眼神变了。

“秀云,”他声音平稳,“去开门,可能是送晚货的伙计。”李秀云不疑有他,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这么晚还送货?”边说边朝门口走。

门门拉开。门外站着四个人。李秀云愣住了:“爹?娘?”

方文远穿着半旧的藏青长衫,手里拎着藤编小箱。刘琳站在他身侧,发髻整齐。两人身后,跟着两个穿打补丁粗布褂子的年轻人,低着头,看不清脸。

“秀云。”刘琳先露出笑容,声音温和,“我们回来了。”“快、快进来!”李秀云又惊又喜,赶紧侧身让开,“路上没出事吧?怎么也不捎个信―—”

“路上不太平,没法捎信。”方文远打断她,目光已越过儿媳启头,头投向柜台后的方子安。

父子俩对视一眼。方子安快步走过来:“爹,娘,进屋说话。”他看向陈志刚和周晓峰,“这二位是?”

“宿松老家那边的亲戚。”刘琳自然地接话,“家里遭了兵灾,跟着我们一道回来的。大的叫陈志刚,小的叫周晓峰。”

两个年轻人这才抬起头。陈志刚脸上挤出憨厚的笑容,周晓峰则拘谨地点点头,眼神却在进门瞬间快速扫过铺内每个角落。

“都是苦命人。”方子安会意,转身关上门,上门,动作流畅。又走到窗边,把布窗帘拉严实,“秀云,去把后灶的火捅旺点,多煮点粥。爹娘他们一路辛苦,肯定饿了。”

“哎!”李秀云应得干脆,眼里满是重逢的欢喜,“我再去煎几个鸡蛋!公营商店的鸡蛋,今天新到的,一毛钱一个!”

她脚步轻快地往后院灶间去了。

脚步声一远,铺内的气氛瞬间变了。

方文远放下藤箱,没说话,先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往外看了几秒,又侧耳听了听街上的动静。陈志刚和周晓峰已褪去路上刻意伪装的怯懦,腰背挺直,眼神锐利地审视着这个不大的空间。周晓峰甚至走到后门边,轻轻推了推,确认门门牢固。

“安全。”方子安低声道,“店里就我和秀云。街坊都以为你们去安徽探亲,不会起疑。”

方文远点头,目光落在儿子脸上:“这一个月,城里怎么样?”

“翻天覆地。”方子安吐出四个字,语速快了起来,“爹,你们回来路上应该看到了。联军,现在把临川经营得铁桶一般。”

刘琳走到柜台边,手指拂过账本,翻开几页,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流通券记录:“这钱,真那么硬?”

“硬得吓人。”方子安从抽屉里拿出几张不同面额的振兴流通券,摊在柜台上,“一元券锚定一斤大米,随时能在公营商店或指定兑换点兑现。不是空话,是真能换出白花花的大米。现在市面上,老百姓宁要流通券,不要法币,连银元都比不上它受欢迎。”

陈志刚拿起—张五元券,对着油灯光看水印:“印刷精良,防伪做得比鬼子的假法币还强。他们哪来的技术和纸张?”

“不知道。”方子安摇头,“但公营商店里的货更离谱。肥皂、火柴、煤油、布匹、食盐、白糖……货源没断过,价格一分没涨。今天大米每斤还是一元,粗盐每斤五毛。而一个普通建筑工人,日薪两块到五块。”

周晓峰瞳孔微缩:“工人一天能挣五块钱?那就是五斤大米?”

“还得看工种。普工两块,技术工三到五块,能操作机械的更高。”方子安说着,从柜台下抽出一张油印的招工启事,“看看这个。”

陈志刚接过。启事是“临川工业开发区建设指挥部”发的,招募“蒸汽吊车操作员、混凝土搅拌机司机、钢筋工、模板工”,要求“识字、有机械操作经验者优先”,待遇“日薪三至六元,包吃住,技术培训免费”。

“工业开发区?”陈志刚抬头,“在哪儿?”

“就在城南。”方子安走到墙边,那里挂着一幅手绘的临川城区简图。

他指向城南大片空白区域,“具体规模不清楚。每天往那边运材料的卡车、畜力车络绎不绝,进去的工人就没见出来过,全住在工地。光我知道的,从各处征调的劳力就不下两万。”

方文远和刘琳对视一眼。刘琳轻声问:“工地里什么样?”“我混不进去,关卡太严。”方子安道,“但从外围能看到钢架厂房,听到重型机械声。还有更邪乎的――”他顿了顿,“抚河上,一座钢铁大桥,十二天前才立起第一个桥墩,现在桥面都快合龙了。”

铺内安静了几秒。

.…-钢桥?”周晓峰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亲眼所见。”方子安语气肯定,“而且不是一座桥。城东、城西、城南,至少三条高标准公路在同时修建,碎石铺底,压路机压实,宽度能并排跑两辆卡车。沿途民兵哨卡林立,运输车队持有‘特别通行旗’,一路绿灯。”

陈志刚深吸一口气:“他们的兵力布防呢?”

“明面上,临川城内驻军不多,主要是民兵巡逻和城防部队。

方子安走到地图前,手指点了几处,“但城外,是新兵训练营,每天枪声不断,实弹射击跟不要钱似的。李渡方向有部队顶着—整个日军联队,打了半个月天,防线纹丝不动。鹰潭那边更离谱,联军主动出击,强攻鹰潭,据说动用了重炮,—刻钟破城,全歼守敌一万人。”

“重炮?”方文远眼神一凛,“多少门?”

“不清楚。但肯定不少。”方子安压低声音,“有从鹰潭来的商贩说,攻城时听到的炮声又闷又沉,爆炸威力极大,民房砖石像纸糊的一样碎。”

刘琳忽然问:“他们对地主士绅怎么处置?”

“分情况。”方子安回到柜台后,从抽屉底层翻出几张油印传单,“对张万财那种汉奸恶霸,公审,枪毙,抄家,田产浮财全没收,分给贫雇农。对普通中小地主,推行‘二五减租’,年息不得超过百分之十五,同时鼓励他们出售超额土地给政府,政府用流通券或者‘未来工厂股份’赎买。”

“股份?”陈志刚接过传单。

“嗯。传单上写的是‘工农联合发展股权’,说是等工业开发区建成投产,持有者可按股分红。”

方子安嘴角扯了扯,“不少地主还真吃这套。毕竟田租收入锐减,不如换成‘股份’赌个未来。而联军用这办法,既减少了土改阻力,又快速集中了大量土地,听说正在搞什么‘集体农庄主’和‘机械化试点’。”

方文远一直在沉默地听,此时忽然开口:“他们的组织架构呢?核心是谁?”

“明面上,秦方楫是‘江西民主最高委员会主席’,也是联军总指挥。但此人极其神秘,公开露面次数寥寥。行政体系里,公开的只知道邹云帆、陈明远、赵文博、周为民这几个是核心,各管一摊。基层官员待遇极高,包吃住,医疗教育全免,但住房公有,离职收回。”

“高薪养廉?”刘琳敏锐道。

“而且配套严密的监察审计。”方子安点头,“公务人员财产要申报,离职也要审计。他们还设立了‘行政学院’,所有新录用干部必须培训三个月,考核政治和业务,不合格的刷掉。”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最让我想不通的,是他们的政工体系。军队里,士兵士气高昂,纪律严明,对百姓秋毫无犯,还帮着修路挖渠。基层干部办事效率高,态度和气,但嘴都很严,套不出话。整个体系像一台精密的机器,每个齿轮都咬合得死死的。”

后灶传来李秀云轻快的哼歌声,还有锅铲碰撞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