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V环rng
上面的每一个字都烙着他的眼睛:「主阵地工事全毁,伤亡过半。盐田、蔡岭方向遭敌团级兵力猛攻。北面武山、文桥已失,新四军南下攻击乌龟岭……」
青木的回电:
「坚决抵抗,争取时间」―—这八个字被他反复咀嚼,嚼出了全部的意味。
指挥部里的军官们沉默着,空气中弥漫着尘土、血污和绝望的味道。每个人都知道,所谓的“时间”,是用他们的生命为筹码,去交换湖上那些船只驶离的距离。
“通讯兵。”鸟饲的声音沙哑干涩。“在!”
“用明码,再发最后一封。”通讯兵愕然,但迅速准备好。
鸟饲口述,内容与青木收到的那封别无二致,只是在末尾加上了他的决定:“…请示:可否放弃固定阵地,化整为零,向西部山区实施游击作战,以迟滞敌军?如无回电,我部将按此方案执行。138联队长,鸟饲恒男。”
“联队长,明码……”通讯兵仍有顾虑。
“发。”鸟饲闭上眼,“他们知道,青木阁下也知道。现在,我只想要一个回答,哪怕是沉默。”
电波载着最后的请示融入了布满干扰的空中。十分钟。
二十分钟。
山洞里只有窒息的寂静和远处隐约的枪炮声。没有回音。无线电的嘈杂背景音里,没有任何属于他们的应答。
“再发—遍。”鸟饲说,“用备用频率。”
又发了。还是没回音。
一个中队长忍不住了:“联队长,青木阁下他们……是不是已经走远了?收不到信号?”
“或者收到了,不想回。”另一个人小声说。
鸟饲抬手,示意安静。
他站起来,环视山洞里这十几个军官。每个人都带伤,每个人脸上都是疲惫和绝望。
“诸君。”他开口,声音不高,“我们被抛弃了。”没人反驳。
“主力撤了,我们被留下来当垫背的。电文里说‘争取时间’,争取什么时间?让青木阁下跑得更远一点的时间。”
鸟饲走到地图前,一拳砸在都昌的位置。
“都昌炸了,装备炸了,他们坐船跑了。我们呢?我们在这,等死。”
“联队长……”有人想说什么。
鸟饲打断他:“但我是帝国军人。你们也是。既然命令是‘争取时间’,那我们就争取。”
他转过身,眼神变得很奇怪。
“传我命令:一、放弃所有固定阵地。盐田、蔡岭……主阵地,全部放弃。二、所有残存人员,以中队为单位――不,以小队、分队为单位,立即向西面山区转移,钻山沟,进林子。三、任务变更:不再防守,改为游击。袭击联军后勤线,伏击巡逻队,骚扰他们的后方。能杀一个是一个,能拖一天是一天。”
军官们面面相觑。
“联队长,这……这不符合操典……”
“操典?”鸟饲笑了,“操典说一个联队应该有三千多人,有炮兵支援,有空中掩护,有后勤补给。我们有吗?”
没人回答。
“所以,忘掉操典。”鸟饲拔出指挥刀,“从现在开始,我们是山贼,是土匪,是游击队。我们的目标只有一个:让联军在这片山里不得安宁,直到我们全部死光。”
他举起刀:“诸君,还有什么问题吗?”
一个大队长站起来:“联队长,如果……如果分散行动,指挥体系就崩溃了。各小队之间无法协同,会被逐个歼灭。”
“那就被歼灭。”鸟饲看着他,“但每歼灭一个小队,联军就要花时间搜山,就要分散兵力,就要消耗弹药。这就是我们能为‘全局’做的最后贡献――用我们的命,换他们的时间和资源。”
他顿了顿,补充道:“当然,如果有人想投降,现在可以走。我不拦着。”
没人动。
“很好。”鸟饲点头,“那就这样。各部队立即执行。记住:不要集结,不要试图建立新防线。散开,躲起来,找机会咬一口。能活多久活多久,但死之前,至少要拉一个垫背的。”
命令传下去了。
军官们陆续离开山洞,去组织自己残存的部队。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差不多,都认命了,但又带着点最后的狠劲。
鸟饲最后一个离开。
他走到山洞入口,外面天已经大亮。能看见远处主阵地的方向,硝烟还没散尽。更远处,隐约有人影在移动。
“联队长。”一个年轻的勤务兵跟在他身后,“我们……我们往哪走?”
鸟饲看了他一眼:“你多大了?”“十九。”
“十九。”鸟饲重复,“跟我儿子差不多大。”
他拍了拍勤务兵的肩:“跟着我吧。能活几天,看天意。”鄱阳湖上,稍晚。
青木成一终于收到了那封明码电文。通讯兵把译稿递给他。
青木看完,没说话,把纸对折,再对折,然后撕成碎片,扔出舷窗。
碎片在湖风中散开,落进水里,很快沉下去。“联队长……”参谋长欲言又止。
“他做到了。”青木说,声音平静得可怕,“化整为零,游击作战。用命换时间。”
“这是……英勇的决定。”
“英勇?”青木笑了,笑声短促而苦涩,“不,这是绝望的决定。是我逼他做出的决定。”
参谋长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汽艇继续向北。星子县的轮廓已经能看见了,码头上有些黑点在移动。
青木望着越来越近的码头,突然问:“你说,鸟饲现在恨我吗?”
“联队长对部下……”“直接回答。”
参谋长沉默了几秒:“可能会恨。但更可能……理解。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
“天职。”青木重复这个词,“多好的词。可以拿来解释一切:抛弃部下是天职,送人去死是天职,自己逃跑也是天职。”
“阁下,您不是逃跑,是转进……”
“闭嘴。”
青木转过身,盯着参谋长:“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说点实话吧。我们就是逃了。扔下一千多人,让他们自生自灭,我们自己坐船跑了。这就是事实。”
参谋长低下头。
“但你说得对。”青木重新看向码头,“这是正确的军事决策。保存有生力量,重整防线。鸟饲的牺牲……是有价值的。”
他说这话时,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汽艇靠岸了。跳板放下,码头上穿着军装的守备队军官举手敬礼。
青木整理了一下军服,戴上军帽,走上跳板。
脚踩在坚实的木板上时,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都昌方向。都昌,什么都看不见了。
只有湖,茫茫的湖水,和更远处模糊的山影。他转回头,走下跳板,踏上星子的土地。
身后,船上的士兵开始陆续下船。每个人脸上都是疲惫、茫然,还有劫后余生的庆幸。
没有人提起那些被留下的人。至少现在没有。
山区,某处密林。
鸟饲恒男靠在一棵松树下,检查手里的南部十四式手枪。还剩三发子弹。
他身边的勤务兵正在用小刀削从某个废弃的农户地窖里翻出来的,已经发芽了但能吃的生红薯。
“联队长,吃点吧。”
鸟饲接过半块红薯,咬了一口。又硬又涩,慢慢嚼着。
远处传来枪声。很稀疏,可能是搜山队遇到了某个分散的小队。
“我们接下来去哪?”勤务兵问。
“往更深的山里走。”鸟饲说,“找有水的地方,能藏人的地方。”
勤务兵不说话了。鸟饲闭上眼睛。
他想起青木,想起都昌,想起那些炸掉的装备。
然后他想起妻子和儿子。儿子今年该上大学了吧?不知道能不能考上陆军士官学校。
他摇摇头,把这些念头甩开。现在想这些没用。现在要做的,是活下去。多活一天,多杀一个。仅此而已。
他睁开眼,把手枪插回枪套。“走吧。”他站起来,“天快黑了,找个地方过夜。”
两人消失在密林深处。在他们头顶,一只老鹰在盘旋,像是在寻找什么。
209:龙宫岭会师
鄱阳湖的波涛尚未平息,星子码头的尘埃亦未落定。
青木支队的残部在汽艇引擎的单调轰鸣中仓皇北逃,而被他留在都昌的138联队残部及其它无法登船的部队,被洒进了群山之中。
鸟饲恒男撕下军衔,带领着已不成建制的士兵消失在密林深处,开始了他们绝望而疯狂的“游击”。
公路沿线。
硝烟压在破碎的土地上。空气中除了火药的焦糊味,还混杂着泥土的腥气、木材燃烧的烟味、金属灼热的铁锈味,以及一种甜腻的、令人作呕的蛋白质烧焦的气息。
视线所及,已无完整的地形地貌。
连续数小时、超过两百门各型火炮的反复“耕耘”,让这片曾经被称为“铁九防线”的日军阵地彻底改变了模样。
焦黑的土地上,散落着各种难以辨认的碎片:变形的钢盔、炸断的枪管、撕烂的军服布条,以及更多形状可疑、颜色深褐的有机质残骸。
枪声还在响,但声音更杂乱、更急促。往往是联军冲锋枪一阵猛烈而短促的点射,夹杂着―两声三八式步枪孤零零、近乎绝望的反击,然后便是手榴弹沉闷的爆炸,接着一切重归短暂的寂静,只剩下伤者的呻吟和火焰燃烧的僻啪啡声。
十旅某团突击连李连长把打空的弹匣退出来,随手塞进腰间的杂物袋。他从胸前的弹匣包里抽出一个新的,啪地―声拍进插口,拉栓上膛。
整个过程中,他的眼睛始终没离开前方那道还在冒烟的交通壕。
“二组!左边那个大弹坑!看见没?有动静!”他没回头,声音有些嘶哑。
他身后右侧,一个战士立刻探出半个身子,手里的冲锋枪“哒哒哒”就是一个三发点射。随即传来一声短促的、非人的惨叫。
“解决了!”战士喊道。
“别喊!省点力气!”李连长猫着腰,快速向前跃进几步,靠在一段被炸得只剩半截的胸墙后面。他侧耳听了听,交通壕深处还有细微的、寇滚窣窣的声音。
“手榴弹!”他朝身后打了个手势。
一个战士猫着腰窜上来,手里已经攥着一颗木柄手榴弹。
他拧开后盖,拉出拉火环,在手里停顿了大约一秒,然后胳膊一挥,手榴弹划出一道低平的弧线,精准地落进了交通壕的拐角。
“轰!”
爆炸的气浪从壕沟里冲出来,带出一股夹杂着尘埃和血腥味的灼热气流。几片破布和不知名的碎片飞了出来。
李连长没等烟雾散尽,已经端着枪冲了过去。他跃入交通壕,枪口迅速左右摆动,确认视野内的威胁。
壕沟底部躺着两具日军尸体,军服破烂,其中一具手里还捏着—枚已经拔了保险销但没来得及扔出去的九七式手榴弹。
“清空!”
李连长喊了一声,同时按住肩头的步话机通话钮,“鹰巢!鹰巢!突击一连报告!正面主通道已肃清!沿途抵抗微弱,多为零星残敌依托弹坑、掩体废墟进行绝望抵抗,无建制反击!重复,正面通道已打开,山谷公路沿线基本贯通,请求主力沿公路快速跟进!完毕!”
他松开按钮,朝后面挥了挥手。
更多的身影跃入交通壕,开始以两人或三人为一组,向两侧分支壕沟和附近的掩体废墟扩散、搜索、清理。
冲锋枪的点射声和偶尔的手榴弹爆炸声再次密集起来。李连长抹了把脸。
“连长!这边!”一个战士在十几米外喊。
李连长快步走过去。那战士指着交通壕侧壁一个被炸塌了半边的防炮洞入口。洞口被泥土和破碎的木板半掩着,里面黑骏酸的。
“有动静,听见里面有人在哼哼。”战士压低声音。
李连长示意他退后,自己侧身贴在洞口旁,用生硬的日语朝里面喊:“出来!投降不杀!”
里面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一阵剧烈的、压抑的咳嗽声,以及几句含糊的日语,声音嘶哑微弱,听不清内容。
“听不懂!”李连长不耐烦了,对旁边的战士说,“给他个手榴弹尝尝!”
战士立刻掏出手榴弹。但就在这时,防炮洞里传来一阵虚弱的、断断续续的日语喊声,这次稍微清晰了点:“……助[付て……-水……水……”
李连长皱了皱眉,犹豫了一下。他朝战士摆摆手,示意先别扔。然后他提高声音,用更慢的语速说:“武器!扔掉!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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