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南实力派 第37章

作者:V环rng

  抚河东岸,柴埠村在抚河与东边连绵大山的交界处。浑浊的抚河水在村外静静流淌。

  村口的老树下,聚着几个没精打采的村民。

  昨天地动山摇的炮声仿佛还在耳边回响,关于“联军”占领临川的消息像风一样吹遍了十里八乡,却也带来了新的不确定性。

  尤其昨天下午,一大伙穿着灰蓝布军装、扛着奇怪“铁架子”的士兵,悄无声息地从东边山腰经过,向北开去,那肃杀的气氛让全村人都紧闭门户,连狗都不敢多叫一声。

  “兵荒马乱的,啥时候是个头哦……”须发皆白的七叔公靠着树干,用烟袋锅子敲着鞋底,浑浊的眼睛里满是岁月熬出来的麻木和对动荡的深深厌倦。

  鬼子的飞机以前常来,飞得又低又嚣张,引擎的轰鸣声像催命符,经常用机枪扫射河里的渔船和岸边的行人,大家都怕了。

  年轻的陈石头蹲在磨盘上,望着蔚蓝的天空,对身旁的未婚妻赵秀芹低声道:“秀芹,你看那天……要是咱们也能有那样的家伙什,把鬼子的‘铁鸟’揍下来就好了!”他眼里闪着不甘和向往的光。

  赵秀芹没说话,只是忧心忡忡地望着河对岸那未知的方向,纤细的手指绞着衣角。

  就在这时,一阵熟悉的、令人心悸的嗡嗡声由远及近!

  “飞机!鬼子飞机又来了!”

  不知谁喊了一嗓子,村口瞬间炸开了锅。刚才还闲聊的村民像受惊的兔子,慌乱地四散奔逃。大人呼喊着,一把拉起在泥地里玩耍的孩子,跌跌撞撞地往村后的山里跑。

  这是他们面对空中威胁时,唯一能做的、近乎本能的反应。

  然而,这一次,情况截然不同!

  村子后方,靠近河滩的山脚处,突然传来几声短促、有力的口令声,压过了村民的慌乱。

  趴在草垛后的陈石头眼尖,他看到那些昨天见过的、穿着灰蓝布军装的士兵,此刻正围绕在几个架设好的、黝黑粗壮的“铁架子”旁迅速而沉稳地忙碌着。

  那“铁架子”有着长长的枪管和巨大的弹鼓,在阳光下泛着冷冽的光。

  还没等村民们完全躲藏好,战斗瞬间爆发!

  “咚咚咚咚咚——!!!”

  一种他们从未听过的、沉重到让人心脏发颤的机枪怒吼声猛然响起!

  不同于以往听到的任何枪声,这声音连贯、密集,带着一种毁灭性的力量感。

  只见那几个“铁架子”的枪口喷吐出炽烈得刺眼的火舌,一道道拖着亮尾巴的弹痕,撕裂长空,精准地扑向那两架依旧保持着嚣张姿态的日军飞机!

  赵秀芹躲在陈石头旁边的一块大石头后面,双手死死地合十,心跳快得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她看到那两架日军飞机像是被马蜂蜇了屁股,猛地试图爬升、转向,但一切都太晚了!

  联军的机枪子弹仿佛长了眼睛,死死咬住了它们。

  其中一架飞机的机翼猛地爆出一团火光,随即拖出了长长的、污浊的黑烟!

  在柴埠村全体村民惊愕、难以置信的目光注视下,那两架以往在他们头顶耀武扬威、不可一世的日军铁鸟,前后不过一两分钟,便发出了垂死的、刺耳的哀鸣。

  一架歪歪扭扭地一头扎进抚河中心,溅起冲天的巨大水柱;另一架拖着越来越浓的烟火,像断了线的风筝,栽向抚河上游远处的山峦后面,紧接着,一声沉闷的巨响传来,一股粗黑的烟柱裹挟着火焰腾空而起!

  瞬间的死寂之后,柴埠村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几乎要掀翻屋顶的欢呼声!

  “打下来了!真打下来了!!”陈石头激动得从草垛后跳起来,挥舞着拳头,脸涨得通红。

  连一向沉稳的七叔公都颤巍巍地拄着拐杖走了出来,望着下游天际那团尚未散去的黑烟,嘴唇哆嗦着,喃喃自语:“真……真给打下来了?这……这……”

  一两分钟的时间,战斗就结束了。

  村民们激动地聚在村口,七嘴八舌地议论着,脸上洋溢着扬眉吐气的兴奋。

  战士们则迅速收敛了激动,一部分人在山脚下警惕地警戒,另一部分人骑上高大的战马,朝着坠机地点疾驰而去,动作干脆利落。

  陈石头兴奋地抓住邻居李老庚和赵秀芹的胳膊,声音都在发颤:“李叔!秀芹!你们看到了吗?那枪!可真厉害!砰砰几下,鬼子的铁鸟就完蛋了!这才是真打鬼子的队伍!我……我想去当兵!就参加他们的队伍!”心中充满了对力量的渴望和参军报国的热血。

  赵秀芹比陈石头想得更深,她看着那些纪律严明、行动迅速的联军士兵,轻声道:“石头,你不觉得吗?他们不止是枪厉害。你看他们,提前就在这儿设了埋伏,像是算准了飞机会来。而且打下飞机后,也没像以前那些兵一样跑来村里抢功吹牛,而是赶紧去查看情况了。他们……跟以前的队伍,不一样。”

  她敏锐地察觉到了这支军队迥异的组织性、纪律性和目的性,并开始思考这种“不一样”背后,可能给柴埠村、给她和石头的生活带来的全新变化。

  李老庚作为经历过无数风浪的长者,想得更为实际,他捻着胡须,沉吟道:“能打下鬼子飞机,说明这支军队有真本事。临川城让他们拿下了,看来不是侥幸。要是他们真能站住脚,咱们这日子,说不定真能安生几天?往后,也不用整天提心吊胆,怕鬼子啥时候过来‘扫荡’了。”

  他从最朴素的生存角度出发,看到了依附强大力量以获得安全保障的可能,心里开始默默权衡。

  七叔公望着那些联军士兵远去的背影,最后对李老庚感叹道:“老庚啊,这天……怕是真要变了。我活了一辈子,从前清到民国,没见过这样章法的兵,也没见过这么……这么憋屈的鬼子。”

  他的世界观受到了巨大的冲击,隐约感觉到,旧有的秩序和认知,正在被眼前这支陌生的军队无情地打破。

  这时,负责这一带警戒的王排长带着两名战士路过村口,进行例行安全告知。

  村民们立刻围了上去,七嘴八舌地表达着感谢和好奇。

  王排长态度和气,但眼神始终保持警惕,他简单告知村民:“老乡们,暂时都不要靠近坠机的地方,那边可能还有危险,我们的人正在处理。”

  接着,他顺势宣传道:“我们是江西人民联防军,是专门打鬼子、保护咱们家乡父老的队伍。大家放心,以后日子会慢慢好起来的。”

  陈石头趁机挤到前面,鼓起勇气大声问:“长官!你们……你们还招兵吗?”

  王排长看了看这个眼神炽热、身材结实的年轻人,脸上露出一丝赞许的笑容:“小兄弟,有这份打鬼子的心是好的!等我们安顿下来,会公开招募兵员的,到时候欢迎像你这样合格的青年来参军!”

  这番话,让陈石头更加心潮澎湃,仿佛看到了自己手持钢枪、保家卫国的身影。

  而王排长言语间的条理和承诺,也让赵秀芹、李老庚等人对这支“说话算话”、“办事有章法”的联军,印象又加深了一层。

  与柴埠村村民的欢欣鼓舞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此刻在崇仁县城脚下,国民革命军第90师师长陈侃,心里像是堵了一块大石头,无论如何也高兴不起来。

  他是奉第九战区长官部的命令,上午就带着电台、卫兵和参谋,骑着马紧赶慢赶,在下午两点多终于抵达了昨天易主的崇仁县城。

  本以为凭借“中央军”的招牌和战区的命令,收编或者至少“节制”这支所谓的“赣东民主抗日联军”是手到擒来的事。

  然而,简短的见面和谈话,直接被联军团长硬邦邦地顶了回来!

  那位团长嗓门洪亮,话语毫不客气:“崇仁县城是我们联军将士用鲜血和生命从鬼子手里打下来的!我们联军是咱们江西老表自己的子弟兵,是为了打鬼子、保卫咱们兄弟姐妹的!你国民党上来就说收编?凭什么?你们算老几啊!?”

  团长越说越气,手指几乎要戳到陈侃脸上:“告诉你们那位光头委员长,想要收编我们?行啊!拿出真本事来!先把这儿的鬼子杀干净了,再来讲条件!空口白牙就想摘桃子,天底下没这么好的事!!”

  一通怒斥之后,团长似乎缓了口气,语气稍微软了点,但内容却更让人捉摸不透:“陈侃长官,咱们也别把话说绝。这儿的鬼子呢,我们差不多帮你们解决了,暂时没那么多麻烦事了。”

  他说着,有意无意地瞥了一眼手腕上的表,时间指向两点五十七分。

  他像是想起了什么,对陈侃说道:“陈长官,我看你也累了,不如先休息休息。估计过个十几分钟……你们上级那边,可能会给你传达点新的情况呢。”

  说完,这位二团长根本不给陈侃再开口的机会,直接带着警卫员,利落地翻身上马,在一阵尘土中返回了崇仁县城,留下关卡外一群面面相觑、脸色铁青的国民党官兵。

  陈侃愣在原地,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对方话里的意思。

  “过个十几分钟?新的情况?”他嘴里嘟嘟囔囔,脸色由红转青,“不识抬举!真真是不识抬举!给你们番号是看得起你们!小心后果自负!”

  旁边的参谋悻悻地低声道:“师座,眼下咱们大部队还在后面,就这么点人,硬来也没办法啊……是不是,先用电台向战区长官部汇报一下这里的情况?”

  陈侃恨恨地瞪了一眼崇仁县城那并不高大的城墙,以及城头上隐约可见、警惕地盯着他们的联军士兵,从鼻子里重重地“哼”了一声,无奈地调转马头:“走!先回营地!”

  他一夹马腹,率先向着南边来时路驰去,几位卫兵和参谋连忙跟上,他们看向联军哨兵的眼神里,充满了不善与憋屈。

  这场意料之外的碰壁,让陈侃心中充满了恼怒和一种隐隐的不安,他预感到,这赣东的局势,恐怕远比他想象的还要复杂。

053:双日争辉

  民国三十一年六月十四日下午三时许。

  重庆,黄山官邸。

  六月的重庆,闷热得如同一个蒸笼,湿热的空气黏稠得几乎能拧出水来。即便是在松柏掩映、相对清凉的黄山官邸云岫楼内,这股无处不在的燥热也搅得人心烦意乱。

  蒋介石刚刚结束一个关于驼峰航线的紧急会议,眉宇间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正靠在办公椅上闭目养神,手指无意识地揉着太阳穴。

  窗外知了声嘶力竭的鸣叫,更添了几分焦灼。

  这时,侍从室第二处主任陈布雷拿着一份薄薄的电文纸,脚步匆匆却又带着异乎寻常的迟疑走了进来。

  他的脸色异常凝重,眉头紧锁,透着一丝不安。

  “委员长,”陈布雷的声音打破了室内的宁静,“刚刚截获,并由侦听处紧急破译的一份重要电文。是……是从江西抚州地区,以明码广播发出的。”

  “明码?”蒋介石的双眼倏然睁开,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川字,语气中带着明显的警觉,“战时使用明码,要么是情况紧急到了万分火急、顾不得保密的地步,要么就是……哼,别有用心!”

  他对于这种脱离掌控的通讯方式有着本能的警惕和反感。

  他伸出手,接过那份还带着电台余温的电文纸。目光首先扫过那异常扎眼的抬头——《江西民主最高委员会告全国、全省抗日军民书》。

  仅仅是这个标题,就让他心头一跳,一股不祥的预感悄然升起。

  他的目光继续向下阅读,脸色随着电文内容的展开,开始迅速变化。

  起初是惯常的不满和审视,但很快,惊愕之色取代了不满。

  当他的视线扫过“累计歼敌约一万八千余人,光复县城六座”、“击毙敌第三师团长高桥多贺二中将”、“生俘敌第三十四师团长大贺茂中将”这几行字时,捏着电文的手指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了一下。

  这战果……若是属实,无疑是自中日战争爆发以来,中国军队前所未有的大捷!

  其意义足以震动全国,激励民心士气,甚至能在国际盟友面前大大提升中国的地位和话语权。

  然而,这份足以载入史册的捷报,其发布的主体,却不是他所熟悉的第九战区司令长官部,更不是任何一支他苦心经营的中央军嫡系部队!

  他的目光死死地钉在了那两个陌生的、却带着强烈政治意味的名称上:

  “……即日成立 ‘江西人民联防军’ ,并组建 ‘江西民主最高委员会’……公推秦方楫同志为江西民主最高委员会主席,并兼任江西人民联防军总指挥官。”

  “主……主席?”蒋介石喃喃自语,声音低沉得几乎听不见,但这低语中却蕴含着风暴来临前的死寂。

  这个称呼,像一根尖锐的针,狠狠刺入了他最敏感、最不容触碰的神经。

  突然!

  “啪——!!!”

  一声巨响在安静的办公室内炸开!

  蒋介石猛地将手中的电文狠狠拍在坚硬的红木书桌上,力道之大,连桌角那杯刚沏好的白开水都震得跳了起来,滚烫的茶水溅湿了桌面。

  他霍然起身,由于极致的愤怒,身体甚至出现了微不可查的摇晃。

  他伸出一根手指,颤抖地指着那份被他拍皱的电文,视线却仿佛要穿透厚厚的墙壁,直射向遥远的江西方向。

  他对着目瞪口呆、大气不敢出的陈布雷,也是对着虚空之中那个胆大妄为的挑战者,用一种因极度愤怒而近乎扭曲、带着冰冷讽刺的腔调,一字一顿地“调侃”道:

  “呵呵……好,好得很啊!延安……有个‘主席’,现在,我这江西,又冒出来一个……‘主席’?!!”

  “砰——!!!”

  这一次,是他的拳头狠狠砸在了桌面上,所有的压抑和克制在这一刻彻底崩断,怒火如同火山般喷发出来!

  “无法无天!娘希匹!娘希匹!!!”他连骂了两声标志性的粗口,胸口剧烈地起伏着,额头上青筋暴起。

  这绝不仅仅是对一份未经授权捷报的愤怒,更是一种被触及权力核心底线的震怒!

  在他心中,抗日固然是当前头等大事,但维护国民政府的法统、维护他蒋某人作为国家元首和军事委员会委员长对全国军队、政令的唯一领导权,更是重中之重,是绝对不能有丝毫动摇的底线!

  这份捷报,其战果越是辉煌,就越是衬托出这个“江西民主最高委员会”和那个“秦主席”的威胁巨大!

  他们不仅拥有强悍的、足以重创日军主力的军事能力,更懂得利用宣传,公然另立政治旗号,甚至使用了极具象征意义的“主席”称谓!

  这不再是简单的民间抗日武装或者不服管束的溃兵游勇,这是在他统治的核心区域之内,出现了一个试图在军事、政治上都与他分庭抗礼的、有组织有纲领的实体!

  这比丢城失地、损失几个师更让他感到刺骨的寒意和无法容忍的挑衅!

  他猛地转向陈布雷,眼神锐利,之前的疲惫之色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独裁者特有的冷厉和决绝。

  “立刻查!查这个秦方楫,到底是什么人?他的背景是什么?是共产党在背后捣鬼,还是桂系、粤系那些地方势力想要趁机割据?第九战区薛伯陵是干什么吃的!眼皮子底下冒出这么大一股力量,他事先难道就一无所知?!是失察,还是……哼!”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怒火,但下达的命令依旧寒冷:

  “还有,严密封锁消息!所有报纸、电台,未经中央社统一发布稿件,一律不得刊播此电文任何内容!对外,只能宣称是我第九战区主力部队在抚州地区经过浴血奋战,取得重大胜利,歼敌甚众,具体细节尚在进一步核实之中!绝不能让这个‘秦主席’和他的什么‘委员会’的名号,流传开来!一个字都不行!”

  “是!委员长!我明白!”陈布雷深知事态严重性,这已不仅仅是军事问题,更是关乎政权根本的政治事件,他连忙躬身领命,快步退出了办公室。

  空荡而奢华的办公室里,只剩下蒋介石一人。他背对着窗户,夕阳的余晖将他的身影在光洁的地板上拉得很长,却更显孤寂与阴沉。

  他再次拿起那份被揉皱的电文,目光死死盯着落款处——“江西民主最高委员会主席秦方楫”。

  他的嘴角难以抑制地抽搐了一下,用几乎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从牙缝里再次恨恨地挤出了那三个字:

  “娘……希……匹……”

  江西,崇仁城外

  与此同时,在远离重庆权力中心的江西崇仁城外,国民革命军第90师师长陈侃正带着他的随从人员,骑着马,慢悠悠地朝着几里外的临时营地返回。

  他脸色阴沉,心情恶劣到了极点。

  脑海中不断回放着在崇仁城下被那个联军团长毫不留情面顶撞、甚至可以说是羞辱的场景,越想越气,嘴角时不时地抽搐着,断断续续地低声骂咧:

  “联军!一群乌合之众!不过是走了狗屎运,偷了日本人的屁股罢了,真把自个当回事了……不识抬举的东西!等着瞧,我将来一定要你们为今天的狂妄付出代价!!!”

  一旁的参谋见他情绪激动,只能小心翼翼地陪着,时不时低声劝慰:“师座,消消气,暂且忍一忍……他们现在气焰正盛,我们兵力不足,从长计议,从长计议……”

  就在这时,前方道路上尘土扬起,一名师部的传令兵骑着马,神色匆匆、气喘吁吁地迎面疾驰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