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南实力派 第73章

作者:V环rng

  正说着,对面又喊话了:

  “对面的友军弟兄!太阳升起来了,天热,我们这儿有凉茶,要不要派两个人过来喝口茶,歇歇脚?”

  59师的士兵们骚动起来。

  一个愣头青士兵探出头喊:“真给茶喝?”

  对面回话:“真给!还加糖!”

  士兵们哄笑。

  刘连长脸都青了,踹了那士兵一脚:“闭嘴!丢人现眼!”

  山斜村前沿指挥所里,吴保国举着望远镜,嘴角挂着笑。

  武卫国在旁边记录:“晨六时四十分,59师先头部队抵达我防线前五百米处,我方进行宣传喊话,对方停止前进,现处于对峙状态。”

  “再加一句,”吴保国说,“对方士兵有明显厌战情绪,对我方喊话有积极回应。”

  武卫国刷刷写下来,抬头问:“团长,真要给他们送茶?”

  “送啊,”吴保国放下望远镜,“说了送就得送。去,让炊事班烧两桶茶,放点糖,抬到前沿去。”

  “可万一他们趁机……”

  “趁机啥?”吴保国笑了,“几十号人,带着几挺机枪,就为抢两桶糖茶?他们没那么傻。”

  半小时后,联军阵地前摆开了两张长凳,上面放着两大桶褐色的茶水,旁边还摆了一摞粗瓷碗。

  两个联军战士站在桶边喊:“友军弟兄!茶烧好了!要喝的自己过来,不带枪,最多来五个!”

  59师这边炸了锅。

  士兵们眼巴巴看着刘连长。

  刘连长脸黑得像锅底。

  副官小声说:“连长,要不……我去看看?探探虚实?”

  “探个屁!”刘连长骂了句,但看看手下士兵那渴盼的眼神,又看看对面那两桶冒热气的茶,最后咬咬牙,“去三个人,不带枪。有情况立刻撤。”

  三个士兵放下枪,举起手,小心翼翼往前走。

  走到离茶桶十米处,联军战士招手:“过来吧,茶管够。”

  三个59师士兵犹豫了一下,走到桶边。一个联军战士舀了三碗茶递过去:“加糖了,甜着呢。”

  三个兵端着碗,你看我我看你,最后仰头喝了。

  喝完,抹抹嘴,其中一个胆大的问:“同志,你们……真不打我们?”

  联军战士笑了:“打你们干啥?留着子弹打鬼子不好吗?”

  “那你们这工事……”

  “防鬼子啊,”联军战士指指西边,“万一鬼子从那边过来呢?咱们得守住了,不能让他们祸害乡亲。”

  三个兵沉默了。好一会儿,一个兵小声说:“其实……我们也不想打自己人。”

  “那就别打,”联军战士又给他们舀了茶,“回去跟你们长官说,联军只打鬼子。你们要是真想抗日,咱们可以联合作战。要是想搞摩擦——”

  他拍拍腰间的枪:“咱们也不怕。”

  三个兵端着第二碗茶回去了。

  刘连长看着手下捧着茶碗回来,气得牙痒痒:“让你们去探情报,你们真去喝茶了?”

  一个兵递过碗:“连长,您也尝尝,真放糖了,可甜。”

  刘连长:“……”

  副官凑过来:“连长,我看……今天也就这样了。再往前,怕是不妥。”

  刘连长看着对面严阵以待的防线,再看看自己这边士气低落的士兵,终于叹了口气:“撤吧。等团部指示。”

  59师的队伍开始缓缓后撤。

  走的时候,那个胆大的兵还回头喊了句:“同志!下回还送茶不?”

  联军战士笑着挥手:“送!天天送!只要你们不打自己人,茶水管够!”

  山谷里回荡起一阵笑声。有联军的,也有59师的。

  消息传到乐安县城第4军59师师部时,林贤察正在吃早饭。

  听完汇报,他手里的筷子“啪”地断了。

  “什么?!”他瞪着汇报的参谋,“他们……他们请我的兵喝茶?!”

  参谋硬着头皮:“是,师座。对方打出‘中国人不打中国人’旗号,还……还现场烧茶送水,我方士兵……喝了。”

  “喝了?!”林贤察声音提高八度。

  “喝了……还说很甜……”

  林贤察一巴掌拍在桌上,碗碟跳起老高:“丢人!丢尽了国军的脸!”

  旁边柏辉章忍着笑劝:“林兄息怒,息怒。这说明联军善于政治攻势,咱们得从长计议。”

  “计议个屁!”林贤察在屋里转圈,“我的兵,被人家两桶糖茶就收买了!这要传出去,我59师成什么了?丐帮吗?!”

  正发着火,欧震的命令到了:保持现状,避免摩擦,没有命令不得开火。

  林贤察看着电文,气得浑身发抖,最后瘫坐在椅子上,喃喃自语:“这仗打的……这叫什么事儿啊……”

  与此同时,山斜村指挥部。

  武卫国放下电话,对吴保国说:“团长,观察哨报告,59师全线后撤三公里,在河谷那头扎营了。”

  吴保国点点头,走到观察孔前。

  外面,阳光洒满山谷。战士们还在加固工事,老乡们送饭的送饭,送水的送水。远处河谷对岸,隐约可见国民党军的帐篷,但安静得很。

  “记录,”吴保国头也不回地说,“六月十五日上午,我部于山斜村前沿成功实施‘茶水防御’,以零伤亡迫使敌军一个加强排后撤。建议总部推广此经验:对付不想打的敌人,有时候糖水管用。”

  武卫国刷刷记录,忍不住笑:“团长,这战报写出去,会不会太儿戏了?”

  “儿戏?”吴保国转身,脸上带着意味深长的笑,“卫国啊,你说这整件事儿,从头到尾,哪点不儿戏?”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划过那条蚯蚓似的红线:“两万多正规军,被咱们一个团挡在外面。不敢打,不想打,又不能不打。于是就演。比如演进攻,演对峙,演侦查。咱们呢?陪着演。演防御,演喊话,演送茶。”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可你我都知道,这不是演戏。这是刺刀见红之前的荒诞序幕。等这幕荒诞剧演完了,搞不好,真正的血腥才会来。”

  指挥部里安静下来。

  远处,不知谁家的公鸡打鸣了,嘹亮得刺破晨雾。

  吴保国深吸一口气,重新露出笑容:“不过在那之前,咱们就好好演。演得越荒诞,越滑稽,越能让全国老百姓看清楚——”

  “有些人抗日的姿势,比戏台上的丑角还难看。”

108:墙上的……

  赣东北的初夏午后,阳光正好,晒得人背上暖洋洋的,像是老天爷忘了现在正在打仗。

  吴保国走在去尧岗村的土路上,步子不紧不慢。他身后的警卫员小陈却像只警惕的麻雀,眼睛滴溜溜转,MP18冲锋枪端得跟捧着祖宗牌位似的。

  “团长,”小陈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压得低低的,仿佛怕被路边的杂草听见,“这尧岗村有啥宝贝?非得您亲自跑一趟?武参谋不是说匪军可能……”

  “可能什么?”吴保国头也不回,“可能打过来?”

  “对啊!”

  吴保国笑了,那笑容像是听见什么好笑的事:“小陈啊,你觉得对面59师那群人,现在在干什么?”

  小陈想了想:“磨刀霍霍?准备进攻?”

  “错。”吴保国从兜里摸出烟,叼在嘴上,没点,“他们在写报告。”

  “啊?”

  “写报告。”吴保国划着火柴,烟雾在阳光下散开,“给军部写:‘今日试探性接触,遭遇联军顽强抵抗,为保存实力,暂缓推进。’给战区写:‘敌情复杂,民众受赤化影响严重,需从长计议。’给重庆写:‘职部已积极前出,然敌据险固守,为避免无谓牺牲,正寻求战机。’”

  小陈听得一愣一愣的:“这……这都一套一套的。”

  “可不就是一套一套的?”吴保国吐了口烟,“所以我才放心出来。他们报告没写完之前,没空打过来,也没胆子。”

  两人说着话,已能看见尧岗村的轮廓。村子窝在山坳里,茅草屋顶在阳光下泛着光,几缕炊烟懒洋洋地飘着,看着挺太平。

  村口,哨兵看见吴保国,赶紧挺直腰板敬礼。一个正在修篱笆的老农抬头瞅了一眼,又低头继续干活,嘴里嘟囔:“又来了个当官的。”

  吴保国听见了,笑着走过去:“老表,修篱笆呢?”

  老农抬起头,脸上皱纹深得能夹死蚊子:“啊,修修。不然鸡都跑光了。”

  “村里最近还好吧?”

  “好,好得很。”老农放下手里的竹条,抹了把汗,“自从你们来了,匪军不敢进村,鬼子更别提。就是……”他顿了顿,“就是当官的来得有点勤。”

  吴保国乐了:“勤还不好?”

  “好是好,”老农实话实说,“就是每次一来,村长就得张罗茶水。咱村茶叶都快见底了。”

  正说着,张大山从村西头一路小跑过来,军装袖子卷到肘部,满头大汗。跑到跟前,一个立正敬礼,动作标准得能当教材。

  “报告团长!三团三连连长张大山,正在组织……”

  “行了行了,”吴保国摆摆手,“知道你在组织防线。我是来看墙的。”

  “墙?”张大山一愣。

  “对,墙。”吴保国抬脚往村里走,“你在报告里写的,村里有红军时期留下的标语。带我去看看。”

  张大山这才反应过来,赶紧跟上:“团长这边请!就在祠堂!”

  三人穿过村巷。路上几个孩子正在玩石子,看见当兵的过来,也不怕,反而围上来。一个鼻涕拖到嘴边的男孩仰头问张大山:“张连长,今天还教认字不?”

  “教!晚上就教!”张大山摸摸孩子的头,“先去玩。”

  吴保国看着这一幕,没说话。走到祠堂前,他停下脚步。

  这祠堂确实老了。门楣上的木雕斑斑驳驳,像是被岁月啃过一遍又一遍。墙体外层的粉刷掉得差不多了,露出里头黄泥和竹篾,看着就跟得了皮肤病似的。

  但墙上那些字,却顽强地存在着。

  张大山像个博物馆讲解员,清了清嗓子,开始介绍:“团长,您看。这面墙,据村里最老的几个大爷说,是民国二十二年,也就是1933年,红一方面军宣传队留下的。”

  他指着最上面一行大字,字迹已经淡了,但还能勉强辨认:

  “‘反对帝国主义世界大战!拥护社会主义苏联,苏联是全中国民众的好朋友。’”

  吴保国仰头看着,没说话。

  张大山又指旁边一行:“这条是,‘反对帝国主义武装干涉苏联!保护工人阶级的祖国!’”

  这时,刚才修篱笆的老农不知什么时候跟了过来,背着手,眯着眼看墙上的字,突然开口:“这句我记得。”

  吴保国转头:“老表记得?”

  “记得。”老农点头,“当年写这字的小红军,个子还没我高,踩着凳子写的。写完了问我:‘老表,认得字不?’我说不认得。他说:‘没事,我念给你听。’”

  老农顿了顿,眼神有点飘:“那时候我才二十出头,听着新鲜。什么工人阶级,什么苏联,听不懂。但小红军讲得带劲,唾沫星子乱飞。”

  吴保国笑了:“后来呢?”

  “后来?”老农挠挠头,“后来红军走了,国民党来了,说这是‘赤化标语’,要铲掉。村里几个老人偷偷糊了层泥,给盖上了。再后来泥掉了,字又露出来。国民党又来了,又要铲。村里人又糊泥……这么折腾好几回。”

  张大山接话:“所以现在看着斑斑驳驳的,全是糊泥的痕迹。”

  吴保国伸手,轻轻摸了摸墙上的字。指尖传来粗糙的触感,像是摸到了时间的脊梁。

  “这条呢?”他指向墙角一行稍小的字。

  张大山凑近看了看,念出来:“‘红军不是军阀的军队,红军是工农的军队。’”

  念完,他自己先笑了:“团长,您说好笑不好笑?当年红军写这个,是为了跟国民党军阀划清界限。现在咱们联军,又被国民党说成是‘军阀’。”

  “历史是个轮回。”吴保国淡淡道,转头看张大山,“你对这些很熟?”

  张大山挺直腰板:“报告团长!我老家就是宜黄的,离这儿不远。1932年到1933年,红一方面军指挥部就在南边的东山村。那时候我还是个半大的孩子,见过宣传队的红军。”

  他眼神有点飘,像是看见了什么遥远的东西:“他们穿得破,但精神头足。不光刷标语,更多时候是搬个小马扎,坐在村头,跟乡亲们唠嗑。讲为什么穷人受苦,为什么要打土豪分田地。”

  “你听得懂?”吴保国问。

  “当时不懂。”张大山老实说,“但觉得有意思。特别是他们算账,尤其是算地主收多少租,农民剩多少,官府抽多少税……一笔一笔算,算到最后,老农民眼泪都下来了。”

  祠堂门口不知什么时候围了一群人。有村民,也有几个联军战士。大家静静听着,没人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