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南实力派 第72章

作者:V环rng

  “对了,回复战区的电文,最后加一句。”

  “加什么?”

  欧震笑了笑:

  “就写:‘职部定当恪尽职守,在委座及长官领导下,为抗战大业竭尽全力,万死不辞。’”

  林贤察和柏辉章对视一眼,都笑了。

  “这句好,”柏辉章说,“放之四海而皆准。”

  “而且绝对正确,”林贤察补充,“挑不出毛病。”

  欧震点点头,转身望向远山。

  山那边,是联军的防线,再那边,是日军的炮火。

  而他们,在这小小的县衙里,用烟雾和文字,演着一场无人喝彩的戏。

  荒唐吗?

  也许吧。

107:茶水防御

  早八时许,江西宜黄县,相山以南,山斜村。

  相山公所那间临时改成的“江西人民联防军宜黄前沿指挥部”里,此刻热闹得像赶集。

  电台的指示灯抽搐似的闪着绿光,电话铃每隔三十秒就响一次,三个参谋围着一张破桌子吵架,吵的内容是地图上某个小山包该标三角符号还是圆圈符号。

  三团团长吴保国,一个敦实得像石磙子的中年汉子,背着手站在地图前,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

  作战参谋武卫国扶了扶厚厚的眼镜,手里那支红蓝铅笔在地图上画出一条歪歪扭扭的红线。当然不是他基本功差,而是桌子腿不平,整张地图都在晃。

  “团长,您看,”武卫国的铅笔尖戳着地图,“这条线,西起山斜村西边那道梁子,东边拐个弯锁住谷岗河,再往南一甩,把山斜、尧岗、谢家湾三个村子串成串儿。”

  他抬起头,镜片后的小眼睛闪着光:“整整十里!林贤察的59师、柏辉章的102师,想从乐安沿着河谷大摇大摆北上?门儿都没有!”

  吴保国盯着那条红线看了半晌,突然笑了:“卫国啊,你这线画得……跟蚯蚓爬似的。”

  “团长,这不能怪我,”武卫国委屈地指了指脚下,“这地不平,桌子晃,我手也抖,而且昨晚一宿没睡,灌了三壶浓茶,现在心跳快得跟打鼓似的。”

  屋里几个年轻参谋噗嗤笑出声。

  吴保国走到用木板封死的窗户前,从观察孔往外看。外面正热闹:战士们和民兵一起挖壕沟,几个老乡扛着门板跑来当掩体,妇女们抬着热气腾腾的木桶挨个送水。

  一个老大娘正扯着嗓子喊:“柱子!你个憨货!沙袋要横着垒!竖着垒一炮就掀飞了!”

  叫柱子的年轻战士挠着头:“婶儿,您咋知道?”

  “你叔当年给军阀挖过工事!”老大娘叉着腰,“见过的死人比你吃过的米都多!”

  吴保国收回目光,转身对武卫国说:“秦主席说得对,有了群众,咱们啥都有。你看看,这才一天,老乡们连工事怎么修都门儿清。”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一阵吵嚷。

  一个满身泥巴的小战士冲进来:“报告团长!村口王老汉跟李营长吵起来了!”

  “吵啥?”

  “王老汉非要把他家祖坟刨了,说那位置正好能修个机枪巢!”

  吴保国和武卫国对视一眼,赶紧往外走。

  村口,一群人围成圈。一个头发花白、拄着拐棍的老汉正拽着一个营长的袖子,唾沫星子横飞:“李营长!你这娃咋不听劝!我爷爷的坟埋这儿六十年了,位置我看过风水,居高临下,视野开阔!刨了修机枪巢,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李营长脸憋得通红:“王大爷!这、这使不得!刨人祖坟,要遭天打雷劈的!”

  “劈个屁!”王老汉一跺拐棍,“我爷爷要是知道他的坟能打遭殃军,他在坟里都得笑醒!赶紧的,我叫上我儿子、孙子,全家一起刨!下午就能用!”

  吴保国挤进人群:“王大爷,您这心意我们领了,但祖坟真不能刨。”

  “为啥?”王老汉瞪着眼。

  “因为……”吴保国脑筋急转,“因为国民党飞机来了,万一炸了您家祖坟,那我们不成不孝子孙了?您爷爷不得托梦骂我们?”

  王老汉愣了愣,摸着胡子琢磨:“这话……有点道理。”

  “所以啊,”吴保国趁热打铁,“机枪巢修在旁边那块大石头后面,一样好用。您祖坟留着,万一国民党真打过来,您爷爷在天之灵还能吓唬吓唬他们。”

  周围群众哄堂大笑。

  王老汉终于松了口:“行吧,听团长的。不过说好了,机枪巢修好了我得第一个试枪!”

  “成!”吴保国爽快答应,“到时候让您打五十发子弹过过瘾。”

  一场风波平息,吴保国抹了把汗,对武卫国低声说:“看见没?群众热情太高也是问题。”

  武卫国推了推眼镜:“团长,我忽然想到个事儿。”

  “啥?”

  “咱这防线,十里长,三个村,满打满算就一个团加几个民兵小队。国民党那边,59师、102师,加起来一万多人。”武卫国压低声音,“这要是真打起来……”

  “打不起来。”吴保国摆摆手,“欧震那老狐狸精着呢,上面让他‘保存实力’,他绝不会真拼命。再说了——”

  他指了指周围热火朝天的乡亲们:“咱们有这个,他们没有。”

  时间回到昨天傍晚。

  夕阳还剩半张脸挂在山脊上,三团一营抽调的几个精干小分队,跟着几位本地老山民,正钻进密林深处。

  带路的老猎人姓陈,五十多岁,脸上皱纹深得能夹住铜钱。他一路上嘴没停过:

  “首长,前面那棵歪脖子松树看见没?民国三年,一股土匪在那儿设伏,杀了十二个过路的。”

  “右边那片竹林,底下有暗河,人踩上去嘎吱响,一听就知道。”

  “前面那山包,光秃秃的那个,站上去能看到谷岗河两岸十几里。早年躲兵灾,我们都往那儿跑。”

  一营长忍不住问:“陈老伯,您咋记得这么清楚?”

  老猎人扭头,咧嘴笑了,露出缺了颗门牙的嘴:“我打十二岁就跟着我爹在这片山里转,打了四十年猎。哪棵树上有几个鸟窝,哪条沟里藏着几只兔子,我闭着眼睛都能摸到。”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后来……兔子打光了,就开始‘打’人。北洋军、军阀兵、保安团……见多了。”

  一营长沉默片刻,用力握了握老猎人粗糙的手:“等打跑了遭殃军,我们请您喝酒。”

  “不用请酒,”老猎人摆摆手,“把地分给咱穷人种,比啥酒都香。”

  借着暮色最后一点光,联军小分队像影子一样爬上各个制高点。战士们顾不上喘气,抡起工兵锹就开始挖。

  月光升起来时,一个年轻战士累得直不起腰,小声嘀咕:“这要挖到啥时候……”

  旁边老兵一巴掌拍他后脑勺:“废什么话!挖慢了指不定明天谁躺这坑里!”

  半夜,山斜村西边山梁上,十几个简易机枪巢已经初具雏形。几个战士靠在坑壁上打盹,怀里抱着枪。

  忽然,远处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所有人都醒了,枪栓轻轻拉动。

  声音越来越近……然后,黑暗中冒出几个黑影,抬着几个大筐。

  “别开枪!自己人!”领头的是个妇女主任,四十来岁,嗓门亮,“乡亲们让送点吃的!”

  筐里是热腾腾的红薯、馒头,还有一罐腌萝卜。

  战士们愣了:“大娘,这大半夜的……”

  “半夜咋了?你们半夜不还在挖工事?”妇女主任把窝头塞到战士手里,“赶紧吃,吃饱了才有力气打遭殃军!”

  一个年轻战士咬了口窝头,眼眶有点红:“自打当兵,就没吃过这么热乎的夜饭。”

  妇女主任拍拍他肩膀:“娃,好好打。打跑了鬼子,打跑了遭殃军,大娘天天给你做热乎饭。”

  月亮悄悄移过头顶。

  第二天凌晨,天色刚泛鱼肚白。

  谷岗河沿岸的泥泞小路上,国民党59师的一个加强排正小心翼翼往前走。士兵们哈欠连天,队形松散得像羊群。

  带队的上尉连长姓刘,一脸晦气。他昨晚被团长骂了一顿,说“侦查不力,畏首畏尾”,今天天不亮就被撵出来“向前推进”。

  “连长,咱这到底是去干啥?”一个老兵凑过来,递上根烟。

  刘连长接过烟,没好气:“干啥?去给人家当靶子!”

  “啊?”

  “啊什么啊!”刘连长压低声音,“上面说要‘建立支援态势’,说白了就是去人家地盘边上晃悠,让人家知道咱来了。但又说‘避免摩擦’,意思就是别真打。”

  老兵糊涂了:“那要是人家打咱呢?”

  “那就算咱们倒霉!”刘连长吐了口烟圈,“反正命令我看了三遍,中心思想就一个:出了事自己扛,别牵连上级。”

  队伍慢吞吞往前挪。走到离山斜村大约五百米时,前面灌木丛后突然有了动静。

  一面青天白日旗“唰”地竖起来。

  紧接着是第二面、第三面。

  然后是标语牌,白底黑字,在晨曦中格外扎眼。

  刘连长举起望远镜,看清了上面的字:

  “中国人不打中国人!”

  “枪口一致对外,打倒日本帝国主义!”

  “联军专打鬼子,保卫乡亲家园!”

  他愣了愣,放下望远镜,扭头问副官:“他们……打的也是青天白日旗?”

  副官眯着眼看了会儿:“是,连长。跟咱们的旗一模一样。”

  “那他们喊的……”

  话音刚落,对面工事后就传来通过土喇叭放大的喊话声,在山谷里荡出回音:

  “对面的友军弟兄们!我们是江西人民联防军!我们只打日本鬼子,保卫家乡,绝不打自己人!请你们立刻停止前进,退回原防区,避免不必要的误会和冲突!重复,停止前进,退回原防区!”

  59师的队伍彻底停住了。

  士兵们面面相觑。一个年轻士兵小声说:“他们……叫咱们友军?”

  另一个老兵嗤笑:“废话,都是中国人,不打鬼子打自己人,那不成汉奸了?”

  刘连长的脸一阵红一阵白。他放下望远镜,咬了咬牙,冲后面挥手:“散开!找掩护!”

  士兵们呼啦啦散到田埂、土坎后面,枪口对着对面,但没人拉枪栓。

  对面工事后面,联军士兵的身影隐约可见。钢盔在晨光中泛着冷光,枪口稳稳指着这边,但也没人开枪。

  双方就这么隔着几百米对峙。

  一分钟。

  两分钟。

  五分钟。

  刘连长蹲在土坎后,额头上冒汗。他摸出怀表看了看,又看看对面,心里直骂娘。

  按命令,他应该“继续向前推进”。

  按现实,往前推很可能吃枪子。

  按上峰“避免摩擦”的指示,他应该撤。

  按团长“必须有所作为”的要求,他不能撤。

  “他娘的!”刘连长低声骂了句,扭头喊,“通信兵!”

  一个瘦小的士兵猫着腰跑过来。

  “回去报告团部,”刘连长咬牙说,“就说……就说遭遇联军防线,对方戒备森严,打出‘中国人不打中国人’旗号,请求指示!”

  通信兵骑马跑了。

  刘连长重新蹲下,掏出烟,却发现手有点抖。旁边副官凑过来:“连长,咱就这么干等着?”

  “不等能咋办?”刘连长瞪他一眼,“冲过去?你信不信对面机枪立马开火?”

  “可他们喊的是‘友军’啊……”

  “友军?”刘连长冷笑,“你见过哪个友军拿枪指着你?政治把戏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