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V环rng
中野立刻露出恳切表情:“表舅,我能跟你去不?我力气大,什么活都能干。”
王富贵犹豫:“可你是杂工,社里要的是有手艺的帮工……”
“我能学!”中野急切道,“舅舅,我跟你学,你让我干啥我干啥。我在这也没亲人,就你一个舅舅,你去哪我去哪。”
这话半真半假。王富贵听了,眼神软下来。他拍拍中野肩膀:“成,我去跟社长说说。”
王富贵去找陈德海。中野看见两人在食堂角落低声交谈,陈德海不时看向这边,眉头皱着。
几分钟后,王富贵回来,脸上带着笑:“社长答应了。他说看你这干活踏实,力气也足,破例算你一个。但话说前头,去了得好好干,别给社里丢人。”
“一定!”中野连连点头。
八点整,入选的人在木工社院子集合。
五位老师傅:王富贵、老吴、老张头、刘师傅、陈师傅。十二个帮工,都是二十到三十岁的壮小伙,中野混在其中,年纪最大,但体格不输。
陈德海简单交代:“去了听工地指挥,别乱跑。工资日结,下班后发。有问题找老王。”
众人应声。
八点十分,队伍出发,步行前往城西门。
临川城已经醒了。街上行人渐多,店铺卸下门板,炊烟混着早点摊的香气飘散。城西墙上的标语和其他地方不一样:“大干快上,建设新临川”“工业兴邦,抗战救国”。
中野注意到,街角多了几个戴藤帽、拿图纸的人,在测量什么。路人见怪不怪。
城西门内侧的空地上,停着八辆卡车。
道奇卡车。美制。
中野瞳孔微缩。从李渡一路南下到临川,沿途所见联军卡车,清一色是同款:车头方正,挡泥板宽大,帆布车篷,轮胎纹路深。数量之多,远超一个“地方武装”该有的配置。
车队前站着两个穿灰蓝制服、臂缠“运输”袖章的司机,正抽烟聊天。
王富贵上前交涉,递上木工社开的证明。一个司机接过看了看,挥手:“上车吧,车斗里。挤一挤,坐得下。”
众人攀上车斗。帆布篷里光线昏暗,木板凳钉在两侧,中间堆着些麻袋,不知装了什么。
中野坐在靠车尾的位置,掀开帆布一角往外看。
司机跳上驾驶室,引擎轰鸣。卡车缓缓启动。
城西门外是抚河支流宜黄水,河上架着军用浮桥。和文昌桥旁边的那座类似,木船并排,上铺厚木板。桥头有工兵守卫,检查通行证。
车队没有过河,而向南驶上一条夯土路。路况很好,明显是新修或刚整修过,路面平整,两侧有排水沟。
中野借着帆布缝隙观察。
公路两侧是稻田。大部分稻田金黄,稻穗沉甸甸的,再有半个月到一个月就能收割。但也有很多田地被战火摧毁。焦黑的田埂、炸出的弹坑、倒塌的农舍。
而在这些毁坏的田地里,无数人影正在忙碌。
老人、妇女、青壮年,成群结队,在联军战士或戴藤帽的技术员指挥下,清理瓦砾、填平弹坑、重修田埂。远处有拖拉机的轰鸣。
中野眯眼看去,是履带式拖拉机,后面挂着犁,正在翻耕被炮火板结的土地。
“看那边!”车斗里一个年轻帮工指着窗外,“拖拉机!我在画报上见过,德国的!”
老吴凑过来看:“联军连这都有?这玩意儿得烧油吧?”
“何止有油。”王富贵也看过去,“看见没,地头停着的那辆罐车,专门送油送水的。秦主席说了,夏收不能耽误,被鬼子毁了的田,要抢在芒种前播种。”
“可种子哪来?”有人问。
“联军发。”王富贵道,“我侄子在乡公所干活,说联军从南边运来几十车种子,高产稻种,免费发给农户。条件是收了粮,按市价卖三成给联军粮站。”
“才三成?那划算啊!”
“可不!剩下的自己吃、自己卖。联军粮站收粮价,比战前市价还高。”
众人啧啧称奇。
中野默默听着。种子、拖拉机、燃油、技术员……这套农业恢复体系,需要庞大的后勤支撑。
卡车继续前行。
司机似乎是个话痨,开着车窗,风灌进来,也带来他的哼歌声。哼的是江西小调,荒腔走板。
中野抓住机会,探头搭话:“师傅,这车真好,跑起来稳当。”
司机从后视镜瞥他一眼:“那可不!美国货,道奇T-234,专门拉重货的。”
“美国货?咱联军从哪搞来这么多?”中野装作好奇。
“援助呗!”司机声音带着自豪,“美国佬和英国佬,通过滇缅公路运进来的。说是无偿援助咱们抗日。这车,还有油、零件,要多少有多少。”
中野心里冷笑。谎话。
滇缅公路五月就被日军切断,五月缅甸全境沦陷。六月,美国援助能运到江西腹地?还“要多少有多少”?
但他脸上露出羡慕表情:“美国佬够意思。”
“够意思的多了!”司机来了劲,“不光是车。看见咱身上这制服没?美国面料。吃的罐头,美国产。用的药品,磺胺盘尼西林,也是美国来的。秦主席跟美国人关系铁着呢!”
中野附和着笑,心里快速分析。
有两种可能:一是联军高层在系统性撒谎,用“美援”掩盖真正的物资来源;二是……真有某种超越常理的补给渠道。
他更倾向后者。因为谎言无法解释那些细节——崭新的卡车、充足的燃油、吃不完的粮食、用不完的药品。维持这种规模的谎言,成本比说实话还高。
卡车绕至临川城南,拐上一条更宽的公路。
路牌写着:“临川-南城公路”。
路面是碎石铺底,上层压了黄土,平整坚实。车流量明显增大。军用卡车、民用畜力车、独轮车队、甚至有几辆履带式工程机械。
路两侧,每隔几百米就有民兵哨卡,检查车辆证件。但对他们这列车队,哨兵只看了一眼车头插的小旗就放行。
“那是工地专用通行旗。”司机解释,“挂了这旗,一路绿灯。”
中野点头,目光投向公路南方向。
远处,地平线上腾起大片烟尘。不是烽烟,是施工扬尘。隐约能听见机械轰鸣、金属撞击、人声喧哗,混成一片低沉的嗡嗡声。
车斗里的人都挤到一侧,朝那边张望。
“那就是工业开发区?”老张头眯着眼。
“八九不离十。”王富贵道,“听社长说,占地大得很,抵得上一个临川城。”
卡车又开了几分钟。
拐过一个弯道后,景象豁然展开。
中野的呼吸停滞了。
118:钢铁地平线
工业开发区沿着抚河西岸向东南方向铺展,一眼望不到头。
中野的第一反应是:这不是工地,这是一座正在从土地里长出来的钢铁之城。
规模远超他的想象。
车开始减速。路两侧堆满了建筑材料。
一袋袋水泥摞成小山,每一堆都有三四米高,帆布盖着顶,但边缘露出灰白色的袋角。这样的水泥山,一眼扫过去,至少有二三十堆。
水泥山旁边,是钢筋。
不是零散的几根,是成捆的钢筋,每捆都有水桶粗,用钢丝扎紧,整齐码放。钢筋表面带着轧制的螺纹,在阳光下泛着金属光泽。这些钢筋堆成了更庞大的阵列,一片连着一片,像森林。
“我的娘……”车斗里,一个年轻帮工张大了嘴。
老吴手在发抖:“这得多少钢筋……造十个临川城都够了吧?”
王富贵没说话,但喉结在滚动。
中野强迫自己冷静,快速估算。一捆钢筋大概一吨,眼前可见的至少有五六百捆。那就是五六百吨钢筋。这还只是堆在路边的,工地内部肯定还有更多。
1941年,日本全国的钢产量是七百万吨左右,但那是军用优先。在中国战场,日军一个师团级别的工程,能调配几十吨钢筋就算大手笔。
这里,一个“地方武装”控制的“工业开发区”,堆着几百吨钢筋。
荒谬。
卡车继续深入。
工地被简陋的木板墙分割成若干区域,墙上刷着白底红字标语:“大干一百天,建成新厂区”“时间就是钢铁,钢铁就是胜利”。墙上开了缺口,有戴藤帽的工头在指挥车辆进出。
他们的车队在一个缺口停下。
一个穿灰蓝制服、臂缠“调度”袖章的年轻人拿着文件夹过来,跟司机核对信息。
中野趁机观察工地内部。
最近的一个区域,十几台蒸汽压路机正在作业。巨大的钢轮翻滚,将铺设的碎石路基压实,发出沉闷的轰鸣。操作员坐在驾驶座上,头戴藤帽,脖子上搭着毛巾。
压路机后方,是地基开挖现场。
数十个基坑已经挖好,每个都有篮球场大小,深三四米。坑底铺着碎石垫层,工人们正在绑扎钢筋。粗壮的螺纹钢被弯成网格状,用铁丝扎紧,形成地基的骨架。
绑钢筋的工人至少有三百人,分成若干组,动作熟练。监工不是军人,而是戴着藤帽的技术员,拿着图纸在现场指挥。
“钢筋间距二十厘米,绑扎点必须牢固!检查铁丝!”技术员的声音透过简易扩音器传来。
更远处,是混凝土浇筑区。
十几台混凝土搅拌机在同时作业,使用的是柴油动力搅拌机,滚筒转动,发出隆隆声。搅拌机旁停着罐车,正在输送水泥、沙子和碎石。
搅拌好的混凝土通过铁皮溜槽灌入木质模具。模具内部已经绑好钢筋,工人们用铁锨平整混凝土表面,震动棒插入其中,发出嗡嗡的震动声,排出气泡。
浇筑区蒸汽弥漫,混凝土的气息混着柴油味,扑面而来。
“下车!”调度员喊。
中野跟着众人跳下车斗。脚踩在压实过的土地上,能感到来自远处重型机械的作业时传来的轻微震动。
调度员领着他们往工地西侧走。那里有几排临时搭建的木板房,挂着“人事处”“物资处”“技术处”的牌子。
路上,他们与另一队工人擦肩而过。那些人穿着统一的蓝色粗布工装,戴着藤帽,但面色红润,步履有力。带队的是个穿联军制服的中年人,正大声交代:“今天的目标,三号厂房钢结构吊装完成!午饭加肉,干得好晚上发糖!”
“是!”工人们齐声应和,声音洪亮。
中野注意到,那些工人里有很多是农民模样,但动作已经带着工业劳动者的节奏。
人事处是个大木板房,里面摆了五六张桌子,每张桌子后面都坐着办事员,正在给新来的工人登记。队伍排得很长,至少有两三百人,但秩序井然。
他们的调度员直接走到最里面一张桌子,跟一个戴眼镜的负责人低声交谈。
中野竖起耳朵。
“……木工社来的,五个老师傅,十二个帮工。”调度员递上名单。
负责人接过,快速浏览:“木工……正好,三号厂房的模板施工缺人。带他们去第三工区,找李工长。”
“好。”调度员点头,又问,“今天又来多少新人?”
负责人压低声音,但中野还是听到了几个词:“……四千……从南城、崇仁调来的……缺口还大……”
四千?中野心头一跳。
调度员苦笑:“这规模一天一个样。刚开工还说第一期开发一百亩,现在就变成一千亩了。我刚听说,总部规划,整个临川工业开发区,远期目标两万亩。”
“两万亩?!”负责人自己也倒吸一口凉气,“我的乖乖……两万亩工业区?那抵得上一座大城市了!”
“可不。所以缺人,缺疯了。”调度员摇头,“走吧,我带人过去。”
中野跟着队伍离开人事处,心里翻江倒海。
两万亩工业区。
日本在东北经营的鞍山制铁所,占地也不过几千亩。这里,在江西腹地,一个“抗日根据地”,要搞两万亩工业区?
要么是疯子,要么……
他不敢想下去。
第三工区在工地东南角,靠近抚河。这里正在建设的是几座大型厂房,钢结构已经立起来。
所谓的钢结构,不是几根钢梁,而是真正的工字钢。
粗壮的工字钢被焊接成框架,最高的有十几米。框架上,工人们系着安全带,正在安装檩条和屋面板。蒸汽吊车吊着钢构件缓缓移动,哨工吹着哨子指挥。
“这就是三号厂房。”调度员指着最大的那座钢结构,“未来是机械加工厂。你们的任务,是协助制作和安装木质模板,用于浇筑厂房内部的设备基础和隔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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