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V环rng
他找到李工长,交代了几句。
李工长扫了一眼木工社的人,目光在王富贵等老师傅脸上停留片刻,点点头:“行,正好缺熟手。跟我来。”
他领着众人来到厂房东侧的一片空地。这里堆着大量木材,有方木、木板、胶合板,还有一堆木工工具:电锯、电刨、手锯、刨子、墨斗、直角尺。
中野看到电锯,瞳孔又是一缩。
不是手拉锯,是电动圆盘锯,接在柴油发电机上。旁边还有两台电刨。
1942年,电动工具在日军工兵部队都是稀罕物,这里却像普通工具一样堆着。
“你们的任务。”李工长摊开一张图纸,是厂房的设备基础详图,“按图制作模板,要求尺寸精确,接缝严密,能承受混凝土浇筑的压力。工期紧,三天内必须完成所有基础模板。”
王富贵接过图纸,和老吴、老张头凑在一起看。图纸绘制规范,尺寸标注清晰,是专业的工程图纸。
“李工长,这基础厚度一米二,浇筑压力大,模板得加粗加固。”王富贵指着图纸说。
“材料管够。”李工长指向那堆方木,“用十乘十的方木做龙骨,两层胶合板覆面,背后加斜撑。螺栓和铁丝在那边库房领。”
他顿了顿:“模板质量关系到厂房设备安装精度,不能马虎。你们五个老师傅各带两三个帮工,分片负责。有问题随时问我。”
分配任务。王富贵带了中野和另一个年轻帮工,负责厂房东南角的基础。
开工。
中野起初还试图观察周围,但很快就被高强度的工作淹没。
王富贵是老木匠,手艺精湛。他先让中野和年轻帮工去领材料。十乘十的方木每根四米长,重近百斤,两人抬一根,来回十几趟。
然后放线。按照图纸尺寸,用墨斗在夯实的地基上弹出基础轮廓线。
接着是制作模板龙骨。王富贵划线,中野和年轻帮工用电锯裁切方木。电锯轰鸣,木屑飞溅,效率是手锯的十倍。
裁好的方木用螺栓连接成框,覆上胶合板,用钉子固定。背后加斜撑,用铁丝绑紧。
整个过程,王富贵边做边教:“这里要留浇筑口……这里要开排气孔……接缝处必须刨平,不然混凝土会漏浆……”
中野学得很快。因为他本来就有基础。特工训练包括简易工事构筑,木工活不算陌生。但他刻意表现得生疏一些,恰到好处地犯错,让王富贵纠正。
“大山,你这刨子用得不对,力道要匀……”王富贵接过刨子示范。
中野看着王富贵长满老茧的手,忽然想起一个问题。
“舅舅,”他一边钉钉子一边问,“这工业开发区,到底是造啥的?这么大阵仗。”
王富贵抬头,擦了把汗:“具体不清楚,但听李工长说,是什么‘军民两用’工业区。一部分造机器,比如车床、铣床、钻床,用来生产武器零件。另一部分造民用品,有拖拉机、抽水机、纺织机。”
“拖拉机?”年轻帮工好奇,“就咱刚才在路上看见的那种?”
“对。”王富贵点头,“秦主席说了,抗日不光要靠枪,还要靠工业。有了工业,咱们自己能造枪造炮,不用求人。还能造农机,提高粮食产量,支援前线。”
“可这得多大本事……”年轻帮工咋舌。
“秦主席就有这本事。”王富贵语气笃定,“你看看这工地,这材料,这机器。遭殃军搞得起?”
中野沉默。
中午,哨声响,开饭。
工地临时食堂在几个大棚子里,摆着长条桌椅。工人们排队打饭,秩序井然。
饭菜内容让中野再次震惊。
主食是白米饭。菜有三样:红烧肉,大块的五花肉,油光发亮;炒白菜,油水很足;豆腐汤里有肉块。
每人还有一碗绿豆汤,解暑。
“肉……真管够?”年轻帮工盯着碗里的红烧肉,不敢相信。
打饭的师傅笑:“管够!秦主席说了,干活出力气,必须吃好!肉每天都有,今天猪肉,明天可能换牛。不够再来加!”
中野端着碗找位置坐下。周围工人们狼吞虎咽,议论纷纷。
“这伙食,比过年还硬!”
“我干了三天,重了四斤!”
“听说联军所有工地都这标准。修路的、建桥的、挖渠的,全管肉。”
“秦主席哪来这么多肉?”
“养猪场呗!听说联军在后方建了大型养猪场、养鸡场,专门供应工地和部队。”
中野默默吃饭。红烧肉炖得软烂,入口即化,调味恰到好处。这烹饪水平,不是大锅菜能有的。
饭后有半小时休息。工人们或蹲或坐,抽烟聊天。
中野靠在一堆木料上,目光扫过整个工地。
远处,钢结构的吊装还在继续。蒸汽吊车的长臂缓缓移动,将一根工字钢吊到十几米高空,工人系着安全带在空中对接,榔头敲击螺栓的声音清脆传来。
更远处,混凝土搅拌区依然轰鸣。罐车穿梭,输送混凝土。
视线尽头,抚河岸边,钢桩被打入河床,起重机在吊装预制水泥板。似乎有码头在建。
整个工地,工人数量至少上万。戴藤帽的普通民工、戴安全帽的技术工人、戴钢盔的联军工程兵,各司其职。指挥声、机械声、金属撞击声,混成一片工业交响曲。
而这一切,只用了五天时间从无到有。
不,可能更短。从六月十四日联军控制临川算起,到今天六月十八日,满打满算五天。五天时间,完成规划、调集材料、组织劳力、开工建设到这个程度?
不可能。
除非……这一切早就准备好了。材料早就囤积在某个地方,技术工人早就训练好,图纸早就设计完毕。联军控制临川,只是按下了启动按钮。
中野感到一阵寒意。
如果这是真的,那么秦方楫背后的力量,远超他的想象。
下午继续干活。
进度很快。到傍晚收工时,东南角的基础模板已经完成大半。王富贵检查了一遍,点头:“质量不错。明天再干半天就能完。”
哨声又响,下班。
工人们到指定地点排队领工资。中野看到,发的是前两天发行的“流通券”,上面印着面额和“振兴流通券”字样。
王富贵作为老师傅,领了四张一块、一张五毛的流通券。中野作为帮工,领了两张一块的。
“这券现在能在工地食堂、小卖部用,也能在临川城里用。”王富贵解释,“比法币保值,不贬值。”
中野接过券,仔细看。印刷精美,防伪花纹清晰,不是粗制滥造的货色。
“走吧,回宿舍。”王富贵说。
工地临时宿舍区,同样是木板房,但搭建得整齐,有窗户,有床铺,每间住八人。被褥是新的,还有蚊帐。
晚饭和午饭差不多,依然是白米饭管饱,菜换成了炖鸡块和炒豆芽。
吃饭时,同屋的工友们闲聊。
“听说没?三号厂房过几天就要安装设备了。”
“啥设备?”
“车床,德国货,几十台呢。”
“德国货?联军跟德国也有关系?”
“那谁知道。反正秦主席神通广大。”
中野低头扒饭,脑子里飞速运转。
德国设备。美国卡车。苏联拖拉机。日本……不,这个没有。
秦方楫的物资来源,简直是个国际大杂烩。
晚上洗漱,工地有专门的洗漱区,用的是自来水,水从抚河抽上来的,经过简易过滤。虽然不能直接喝,但洗漱足够。
中野刷牙时,看着水龙头里流出的清水,再次感到荒谬。
在日军控制的南京,市民用水都要去井边排队。这里,一个工地,有自来水系统。
洗漱完回宿舍。王富贵已经躺下了,正跟老吴聊天。
“老吴,你今天看见那台吊车没?蒸汽的,力气真大。”
“看见了。我听说,那吊车是联军自己组装的。”
“自己组装?哪来的零件?”
“不知道。但李工长说,联军有个‘技术攻关小组’,专门拆解研究外国机器,然后自己仿造。那吊车,就是仿造美国型号,用国产零件攒的。”
“国产?咱们中国能造那种东西?”
“秦主席能。”
中野躺到床上,闭着眼,耳朵听着。
王富贵和老吴又聊了一会儿,渐渐没声了。鼾声响起。
中野在黑暗里睁着眼。
今天的信息量太大了。钢筋、水泥、电动工具、蒸汽机械、流通券、自来水、德国车床……
每一项单独拿出来,都足以让一个日军情报官写一份专题报告。而现在,它们集中出现在一个地方。
他必须把这些情报送出去。
但怎么送?工地管理严格,进出要通行证,外围有民兵巡逻。他连单独行动的机会都没有。
而且,那个监视他的年轻人,还在吗?如果还在,他现在进了工业开发区,对方会不会跟进来?
他想起刘福全被捕时的话:“让你多活了三天,够本了。”
今天,是他潜伏的第五天。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
只能等。等机会,或者等对方先动手。
窗外,工地的灯火通明。夜班工人在作业,电焊的弧光不时闪过,像夏夜的闪电。
119:算盘与地契
六月十八日,天刚蒙蒙亮。
罗湖镇打谷场上已经挤满了人。四张桌拼成的工作台后面,八名联军农村工作队员正在清点最后一批账簿。算盘珠子噼啪作响,声音在清晨的空气里传得老远。
“张万财户,田亩清册核对完毕。”一个戴眼镜的年轻队员抬起头,“水田三百七十八亩六分,旱地一百二十亩三分,山林四百亩整。与民国二十六年县府田赋册比对,少报水田四十二亩。”
工作队长杨文接过册子,用红笔在最后一页划了个勾。
旁边围观的百姓嗡嗡议论起来。
“四十二亩……”一个裹着旧头巾的老妇人喃喃道,“够咱十几户人家种的了。”
“这还没算他瞒报的。”前排的老汉接口,“苏维埃那会儿丈量,他家庄子后头还有三十多亩好水田,硬说是族里的祭田,没算在他个人头上。”
杨文耳朵动了动,抬眼看向那老汉:“老人家贵姓?”
“免贵姓陈,陈有田。”老汉下意识挺了挺腰板,“民国十九年,我在乡苏维埃土地委员会当过三个月的丈量员。”
工作台周围突然安静下来。
几个年轻队员交换了眼色。杨文神色不变,从桌上拿起另一本册子:“陈老伯来得正好。这是我们从张宅搜出的民国十九年本乡土地清丈底册,您帮忙看看,当时张万财户实际丈量数是多少?”
陈有田接过册子,手有些抖。纸页已经泛黄,但上面的毛笔字还清晰。他翻了几页,手指停在一处:“这儿。张万财,水田四百二十六亩,旱地一百三十亩,山林……对,山林就是四百亩。这数目准。”
“那就是说,”杨文在本子上记了一笔,“张万财在民国二十六年重新登记时,瞒报了水田四十七亩四分,旱地九亩七分。”
人群里响起倒吸凉气的声音。
“怪不得……”有人小声说,“那年他请县里吃了三回酒。”
“安静!”杨文敲了敲桌子,转向另一个队员,“房产清点如何?”
“张宅主院一处,三进,砖木结构,房屋二十八间。镇西别院一处,二进,房屋十二间。镇北粮仓三座,镇南油坊一座。另外,”队员顿了顿,“在双龙寺后发现一处隐蔽地窖,藏有银元八千四百块,金条二十七根,古玩字画两箱。”
百姓的议论声更大了。
“八千多块现洋……”一个中年汉子眼睛都直了,“够买多少粮食啊?”
“金条!还有金条!”
“肃静!”杨文提高声音,“接下来宣布民主政府关于罗湖镇土地及财产处置办法。所有人听仔细——”
人群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伸长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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