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南实力派 第88章

作者:V环rng

  “北风”连第一分队队长李茂趴在灌木丛后,举起望远镜。前方山谷隐约可见一条土路,是通往余干县的支线。路上空无一人。

  “安全。”李茂低声道,“按地图,绕过前面那个山头,再走十五里,就是预定的第一号汇合点。”

  队员凑过来,递过水壶:“队长,喝口水。咱这十个小时走了得有五六十里吧?脚底板都快磨出泡了。”

  李茂接过水壶灌了一口:“才哪到哪。后面的路还长着呢。都检查一下装备,尤其是电台,别受潮。”

  队员们无声地整理行装。二十个人,除了武器和基本补给,最重的就是那拆开的SCR-284电台部件和备用电池。两人一组轮流背负。

  “队长,”电台员小孙压低声音,“咱们一直保持无线电静默,总部会不会担心?”

  “担心也没用。”李茂将水壶递回,“主动发报就是找死。按计划,每天只在固定时间短暂开机接收。现在,咱们就是瞎子、聋子,得靠自己的眼睛和耳朵。”

  休息了十分钟,李茂一挥手,队伍再次无声没入山林。

  同一时间,第三分队正沿着一条干涸的河床向北移动。

  分队长陈大河走在最前,手里拿着指北针和自制地图。河床两侧是陡峭的土崖,布满杂草灌木,是天然的隐蔽通道。

  “注意脚下,石头滑。”陈大河回头低语。

  队员老耿嘟囔:“这鬼地方,蛇虫鼠蚁多不说,连个正经路都没有。还不如走大路痛快。”

  “痛快?”陈大河哼了一声,“走大路更痛快,痛快地让国民党巡逻队一锅端。等跟新四军兄弟汇合了,有的是鬼子让你痛快打。”

  老耿缩缩脖子,不说话了。

  队伍在河床里蜿蜒前行。突然,前方尖兵发出急促的鸟叫声预警——三短一长。

  陈大河立刻举手握拳,全队瞬间蹲下,隐蔽在河床两侧的杂草后。

  不一会儿,前方传来脚步声和说话声,由远及近。

  “……妈的,上面就知道催催催,黄金埠丢了关咱们余干守备团屁事?一大早让出来巡逻,觉都不让睡好。”

  “少说两句吧。听说黄金埠是让秦方楫的人兵不血刃拿下的,赵德明那窝囊废直接降了。上头怕他们往北蹿,让咱们盯着点。”

  “盯着?拿啥盯?就咱这几条破枪,真遇上了,给人塞牙缝都不够……”

  声音渐渐清晰,是四个国民党士兵,歪戴着帽子,步枪随意挎在肩上,懒洋洋地沿着河床边缘的小路走来,显然只是应付差事的例行巡逻。

  陈大河屏住呼吸,手慢慢摸向胸前的冲锋枪。队员们也悄悄握紧了武器。

  四个敌兵越来越近,最近的一个距离隐蔽点不到二十米。他甚至停下脚步,解开裤子对着河床撒尿。

  陈大河能看到对方那张年轻却带着惫懒的脸。他手指扣在扳机上,但没动。任务不是歼敌,是隐蔽渗透。开枪会暴露。

  尿完,那敌兵提上裤子,追上同伴:“走吧走吧,这鬼地方毛都没有。回去交差,就说一切正常。”

  “我看也是。真要有联军,打余干那也得先打余江啊,躲这山沟里怕不是喜欢吃土啊?”

  脚步声和说话声逐渐远去,最终消失。

  陈大河又等了五分钟,才缓缓松口气,松开扳机。手心里全是汗。

  “继续前进。”他低声道,“加快速度。敌人巡逻范围扩大了,这里不安全。”

  队伍再次动起来,比之前更谨慎,速度也更快了。

  下午三时许,黄金埠,联军北线指挥部。

  贺明远看着刚送来的情报,眉头紧锁。

  项英杰凑过来:“咋了旅长?余干那边有动静?”

  “动静不小。”贺明远把纸条递过去,“余干守敌一个团,正在集结,看样子是想南下。万年方向也有部队调动迹象。国民党反应不慢啊。唯独余江没动静。”

  项英杰咧嘴:“怕他个鸟!咱十六团,守个黄金埠绰绰有余。他们敢来,正好试试炮管子烫不烫手。”

  “守当然守得住。”贺明远走到地图前,“但我担心的是北风连。敌人封锁线一紧,他们渗透难度就大了。”

  “那咋整?分兵追上去护送?”项英杰挠头,“那可不成,咱人就这些,一分兵,黄金埠可能都守不住。”

  贺明远没说话,手指在地图上缓缓移动,最终停在鄱阳湖方向。

  “给总部发报。”他转身对通讯参谋道,“汇报当前敌情,询问我们可否派出小股部队,向万年方向作动,佯装渡河,迷惑敌人,为北风连创造机会。”

  “是!”

  项英杰眼睛一亮:“声东击西?旅长,这主意好!把狗日的注意力引到万年去,以为咱们要打万年!”

  贺明远笑了笑:“能不能成,还得看总部的操作。咱们现在要做的,就是把黄金埠变成一颗硬钉子,牢牢钉在这里,吸引住当面之敌。”

  山间密林。

  刘英带着连部所在的第二分队,在一处隐蔽的山坳里短暂休整。

  队员们嚼着压缩干粮,就着山泉水下咽。刘英则摊开地图,用步话机与几名分队长低声商讨。

  “一、三分队已安全通过第一段危险区,正向一号汇合点靠拢。”刘英指着地图,“四、五、六分队在我们左右两翼,距离大约三公里。目前未发现敌情。”

  一分队长李茂通过步话机从听筒里传来,带着电流杂音:“连长,我们这边遇到两股小规模巡逻队,都避开了。敌人巡逻频率在增加,但范围还不算太严。”

  刘英:“保持警惕。敌人丢了黄金埠,肯定要加大封锁。接下来路段更靠近余干-万年公路,是危险区。各分队务必提高警惕过大路和村镇。”

  “明白。”

  “电台情况?”

  “按时开机接收了一次。总部来电:黄金埠已巩固,敌余干团有南下迹象。总部已派五旅策应,并派部队向万年方向佯动。命我们抓紧时间,利用当前窗口期全速渗透。”

  刘英沉吟:“窗口期不会太长。通知各分队,加快行进速度,务必在今天天黑前穿过余干-万年公路。”

  “是!”

  结束通话,刘英靠着一棵树坐下,闭目养神。队员凑过来,递给他半块干粮:“连长,吃点吧。您从凌晨到现在就没怎么吃。”

  刘英接过,慢慢嚼着,眼睛望着林隙外的天空。

  “连长,您说……咱们真能找到新四军吗?”大柱小声问,“这人生地不熟的,国民党地盘又大……”

  “找不到也得找。”刘英声音平静,“这是死命令。找到了,江北江南就能连成一片协同作战,鬼子就得多线作战。找不到……”他顿了顿,“咱们也得在沿江地区扎下根,建立据点,等主力或者新四军找过来。”

  队员点点头,不再多问。

  傍晚,余干-万年公路附近。

  第六分队潜藏在公路南侧的一片坟地里。坟冢荒草萋萋,正好隐蔽。

  分队长赵锤透过草丛缝隙,死死盯着百米外的公路。公路上,国民党军的骡马车队正络绎不绝地向万年方向行驶,扬起滚滚尘土。车上满载着士兵和弹药箱。

  “他娘的,这是要把家底都搬到万年去啊。”队员小山东低声道。

  “正好。”赵锤冷笑,“他们往万年调得越多,余干边就越空。给连长发信号,汇报敌情:公路敌军运输频繁,以向万年为主,沿公路巡逻队约半小时一班。建议我连主力趁夜色从此处XXX.XXX快速穿越,便于隐蔽。”

  消息通过手摇发电机发电驱动电台传到刘英处。

  刘英看着地图上赵锤标记的位置,又对照其他分队回报的情况,迅速做出决定:

  “命令:全连各分队,于今七时整,在第六分队标注的‘甲三’区域集合并依次快速穿越公路。穿越后不作停留,继续向北进入北部丘陵地带。穿越时保持绝对静默,如被发觉,强行突破,以最快速度脱离公路区域。”

  命令被加密,通过各分队携带的小功率电台传达下去。

  七时整。

  “北风”连六个分队,从不同方向悄然汇聚到公路“甲三”区域两侧。

  这是一段相对笔直的路段,但两侧有较深的排水沟,沟边长满茂密的灌木和杂草。百米外有个国民党军的临时检查站,亮着昏暗的马灯,几个哨兵缩在岗亭里,似乎睡着了。

  刘英趴在一丛灌木后,举起右手,竖起三根手指,然后依次收起——三、二、一!

  第一分队率先行动。二十个人低姿匍匐,迅速滑下排水沟,借着沟壁阴影,悄无声息地爬到公路对面,随即没入对面草丛,消失不见。整个过程不到半分钟。

  接着是第二、第三分队……

  轮到第六分队时,意外发生了。

  队员老吴背负的电台部件捆扎带突然松脱,一个金属接线盒“哐当”一声掉进了排水沟的石头上!

  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检查站方向立刻传来一声喝问:“谁?!什么声音?!”

  马灯被提起,灯光向这边扫来。

  “被发现了!强行通过!”赵锤当机立断,低吼一声,率先跃上公路,向对面冲去!

  其他队员紧随其后。

  检查站的哨兵反应过来,拉枪栓的声音响起:“站住!再不站住开枪了!”

  “砰!”一声枪响划破夜空。子弹打在公路上,溅起火星。

  “快跑!”刘英在对岸低喝。他原本在最后压阵,见状立刻举枪,瞄准检查站的马灯。

  “啪!”马灯应声而碎,检查站陷入黑暗,哨兵的惊叫和杂乱枪声响起,但失去照明,射击毫无准头。

  第六分队趁机全部冲过公路,消失在对面黑暗中。

  枪声惊动了更远处的敌军。公路上传来嘈杂的人声,探照灯的光柱开始扫视这片区域。

  但“北风”连已经遁入北部丘陵,只留下空荡荡的公路和混乱的敌军。

  “清点人数!”在安全地带,刘英急问。

  “第六分队全员到齐!无人伤亡!”赵锤喘着粗气报告,“就是……电台接线盒摔了一下,不知道坏没坏。”

  电台员小孙赶紧检查:“外壳瘪了,但里面好像没事……得开机试试才知道。”

  刘英松了口气:“人没事就好。迅速离开这里,敌人要搜山了。”

  队伍再次出发,向着更深的黑夜和北方疾行。身后,公路上喧嚣一片,探照灯光柱乱晃,却再也找不到他们的踪迹。

  六月十九日,晚十时。黄金埠指挥部。

  贺明远接到一份电报,看着看着,脸上露出笑容。

  项英杰凑过来:“有好消息?”

  “北风连成功穿越余干-万年公路,已进入北部丘陵,正向乐平方向前进。途中虽有小规模接触,但全员无损。”贺明远笑道,“这帮小子,够滑溜。”

  “好!”项英杰一拍大腿,“那咱们这边?”

  “总部回电了。”贺明远抖了抖另一张电报纸,“总部命令我旅,再增派出一个营,携带部分缴获的国民党军装,向万年方向作动,大张旗鼓做出东进万年姿态。而且,追加了第二份命令,命郭向前的二旅向梅港、黄金埠方向部署,加强兵力。”

  项英杰眼睛放光:“这是要唱大戏啊!我去!我带这个营去!”

  “你去个屁。”贺明远笑骂,“你是团长,得守黄金埠。我让三营去,王胡子机灵,能演好这出戏。”

  他走到门口,望着北方天际,那里晨光初露。

  “现在,就看北风连的了。只要他们能顺利找到新四军……这盘棋,就活了。”

  项英杰也走过来,叉着腰:“刘英那小子,命硬得很。当年在山里剿匪,掉悬崖下都没死成。这次,肯定也能成。”

124:畑俊六的坏日子

  六月十九日零时,南京,日本中国派遣军总司令部。

  作战大厅里,安静。墙壁上那张作战地图,看着跟长了红斑狼疮似的。

  原本代表帝国控制区和进军路线的漂亮箭头,这会儿被密密麻麻的红色袭击标记和黑色“交通断绝”叉叉啃得七零八落。这些不祥的标记,在过去四天里,从华北到华中、华东,像野火一样烧开了花。

  总司令官畑俊六没像往常那样杵在地图前挥斥方遒。他两只手撑在堆满乱七八糟电文的长条桌上,肩膀有点塌,像账房先生一样,看着一本注定亏空的烂账。

  他抬起眼,布满红血丝的眸子扫了一圈桌边正襟危坐、恨不得把自己缩进椅子里的参谋们。没人敢接他的眼神。

  “诸君,”畑俊六开口了,声音有点哑,“从六月十五号凌晨,《抚州肃正作战》的命令正式生效,到现在,快九十六个小时了。”

  他停了停,手指无意识地敲了敲桌面,发出笃笃的闷响。

  “这宝贵的九十六个小时,我们这间指挥百万大军的屋子,收到的好消息是什么呢?”

  他猛地直起腰,一把抄起手边一摞的电文,看都不看,抡圆了胳膊,“啪”一声狠狠砸在桌面上!纸片四处乱飞。

  “是报告!超过一百八十份!全是告急!挨打!被抢!被炸的报告!”

  负责汇总战报的松井大佐“噌”地站起来,额头瞬间冒出一层汗:“嗨依!司令官阁下!准确数字是……自十五日九时起,至今日零时,共计收到各类袭击报告一百八十五起。其中……冈村阁下的华北方面军……一百零五起。”

  “一百零五起?!”畑俊六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近乎荒谬的调子,“仅仅华北,就一百零五起?!”他绕过桌子,几步冲到华北地图前,手指“咚咚咚”地戳着冀中、太行山那片区域。

  “这里!就在这里!正好半个月前,冈村宁次还在给东京的报告里吹嘘,他的‘五一大扫荡’取得了‘决定性胜利’!说八路军主力已被击溃,残部躲进山里,短期内不足为虑,华北治安形势一片大好!”

  他猛地转过身,眼神划过每个参谋的脸:“那么,谁能给我解释一下,现在平汉、正太、同蒲、津浦,每条铁路,无数公路、据点、仓库,这一百多起袭击,是哪路神仙干的?是八路军从地里长出来的?还是他们学会了十天半个月就死而复生的妖术?冈村君是觉得打仗跟写小说一样,战果可以随便编,供东京的大人物们茶余饭后消遣吗?!”

  满屋子静得能听见电报“滴滴答答”的声音。参谋们屏住呼吸,眼观鼻鼻观心,心里头那点关于“华北方面军可能谎报战果”的猜测,此刻被司令官直接吼出来,更是沉甸甸地压得人喘不过气。

  畑俊六喘了口粗气,走到旁边的沙盘旁。沙盘上,那几条用精致模型标注的主要交通线,此刻插满了代表“遇袭”、“瘫痪”的小红旗,远远看去,红彤彤一片,如果忽略它代表的意义的话甚是喜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