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南实力派 第9章

作者:V环rng

  这次,他没有太多犹豫。

  “嘎吱——”

  门轴转动的声音,在清晨的寂静里格外清晰。

  两扇斑驳的木门,被缓缓拉开。

  李老汉和王婆,互相搀扶着,迈过了那道象征恐惧与隔绝的门槛,颤巍巍地站在了阔别多日的街道上。

  晨风迎面吹来,带着硝烟未散的焦味、露水的湿润,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淤塞河道被突然冲开的清新气息。

  街道上已经有了不少人。

  都是熟悉的街坊邻居,一个个面容憔悴,眼窝深陷,但眼睛里都闪烁着同样复杂的光——惊魂未定,小心翼翼,又带着劫后余生的激动和浓浓的好奇。

  大家互相看着,想打招呼,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只是互相点点头,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街道上来来往往的那些士兵。

  李老汉也看了过去。

  然后,他愣住了。

  这就是刚才在门缝里看到、在想象中勾勒了无数遍的“天兵天将”?

010:门缝里的天兵(下)

  李老汉想象中的“天兵天将”,应该是军装笔挺、枪械锃亮、走起路来虎虎生风,像戏台子上那种背后插满旗子的将军。

  可眼前这些士兵……

  灰蓝色、土黄色、甚至还有洗得发白的黑色粗布衣,打着补丁,沾满尘土和暗褐色的污渍。绑腿打得倒是整齐,可布条新旧不一,有的甚至磨出了毛边。脚上穿的是布鞋、草鞋,还有几个干脆光着脚,脚底板糊满了泥。

  他们大多很年轻,甚至有些面庞稚嫩得像个半大孩子。脸上带着彻夜未眠的疲惫,眼窝发青,但眼睛却亮得惊人,扫视街道时,警惕又温和。

  此刻,他们正三人一组、五人一队,在街道上忙碌着。

  一组人在清理路中间的碎砖烂瓦,把炸塌的房梁挪到一边;另一组人在张贴更多的告示;还有几个人提着木桶,似乎在洒什么东西。

  没有人大声吆喝,没有人横冲直撞。他们沉默地干活,偶尔低声交流几句,碰到挡路的百姓,会客气地说“老乡,借过一下”。

  这景象,太陌生了。

  李老汉活了这么大岁数,见过北伐军过境时尘土飞扬的喧嚣,见过红军匆匆转移时整齐但肃穆的行列,见过白军清乡时如狼似虎的搜查,见过鬼子进城时那种令人窒息的恐怖,也见过伪军狐假虎威的跋扈。

  唯独没见过这样的兵。

  他们不像来“占领”的,倒像是……来帮忙收拾烂摊子的邻居?

  “这……”王婆也看傻了,扯着李老汉袖子,“这些兵娃子……咋还干起粗活来了?当兵的不都是扛枪吃粮吗?”

  旁边蹲在自家门槛上的老陈头,闻言嗤笑一声:“王婆,你懂个啥?这叫收买人心!先给你点甜头,等你放松警惕了,指不定就要征粮拉夫了!这套路,我见得多!”

  老陈头是街上有名的“老江湖”,早年跑过码头,见过世面,也吃过不少亏,对谁都不信。

  “陈老哥说得有理。”对面杂货铺的吴掌柜小心地探出头,他铺子门板被炸飞了两块,此刻心疼得直抽抽,“兵匪一家,自古如此。别看现在客客气气,等站稳脚跟……哼。”

  李老汉没吭声,目光落在一个正帮隔壁钱寡妇捡拾散落柴火的年轻士兵身上。

  那士兵个子不高,瘦瘦的,背着一杆比他矮不了多少的长枪,弯腰时显得很吃力。钱寡妇的男人死得早,儿子被抓了壮丁,家里就她一个,平时唯唯诺诺,这会儿吓得缩在墙角,连声说“不敢劳烦军爷”。

  “大娘,别叫军爷,叫同志就行。”小战士把柴火码好,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咱们联军不兴旧社会那套。您看看家里还缺啥少啥不?我们登记一下,回头想办法。”

  “不、不缺,什么都不缺……”钱寡妇头摇得像拨浪鼓。

  小战士也不多问,点点头,又去忙别的了。

  “同志?”李老汉咀嚼着这个陌生又熟悉的称呼。

  “装得还挺像。”老陈头撇撇嘴,压低声音,“我敢打赌,超不过三天,准露馅!不是要粮,就是要钱,再不然就是抓壮丁补充他们兵力。你们看着吧!”

  仿佛是为了印证老陈头的话,街道那头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只见几个士兵护着一辆牛车缓缓走来,车上盖着麻布,鼓鼓囊囊的。牛车后面,跟着十几个垂头丧气、被绳子拴着胳膊的俘虏,正是之前见过的伪军。

  百姓们一阵骚动,纷纷后退,眼中露出恐惧和仇恨交织的神色。

  负责押运的是个络腮胡子的老兵,他见状停下脚步,对周围百姓抱了抱拳,声音洪亮:“乡亲们别怕!这些是昨晚上抓的二鬼子俘虏,现在押去城南临时看管所!咱联军政策分明,首恶必办,胁从审查!绝不会让他们再祸害大家!”

  一个胆大的后生喊道:“军爷!那个穿绸褂子的,是伪警察局的刘队长!他带人抄了我家铺子,还打伤我爹!”

  络腮胡老兵眼神一厉,看向俘虏中一个面如死灰的胖子:“是他吗?”

  “是!就是他!”

  老兵点点头,对身边战士说:“记下来,重点审查。”又对那后生道:“小兄弟,回头可以去联军的临时政府登记申告,有冤诉冤,有仇报仇,我们替你做主!”

  牛车和俘虏在士兵押送下渐渐远去,街道上却炸开了锅。

  “真……真抓起来了?”

  “还要替我们做主?”

  “不会是做戏吧?”

  百姓们议论纷纷,不敢相信。这些年,官字两张口,兵匪更是没道理可讲。申告?做主?听起来像天方夜谭。

  李老汉心里也直打鼓。他看着那些士兵年轻却认真的脸,又想起老陈头的话,一时真假难辨。

  就在这时,一个手臂上缠着白布条、背着步枪的年轻战士,快步走到李老汉家这一片。他手里拿着一叠纸,目光扫过街边或站或蹲、神情各异的百姓,清了清嗓子。

  “各位大爷大娘,叔叔婶婶,兄弟姐妹们!”

  声音清亮,带着明显的抚州本地口音。

  “我是赣东民主抗日联军一团三营二连的战士,我叫张阿毛!奉上级命令,给大家讲解一下咱们联军的安民政策和当前安排!”

  百姓们立刻安静下来,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这个最多十八九岁的小战士身上。好奇、怀疑、期待、恐惧……种种情绪在空气中交织。

  张阿毛似乎有些紧张,但努力挺直腰板,展开手里的纸。

  “第一,咱们是赣东民主抗日联军!是咱们江西老表自己的队伍!专门打鬼子、打汉奸、保护老百姓的!”

  “第二,临川县城,晚上已经被我们联军完全光复!城里的鬼子一个中队、伪军一个营,除了打死的,剩下的全抓了!咱们安全了!”

  安全了。这三个字像有魔力,不少百姓眼圈瞬间红了。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张阿毛提高音量,“咱们联军的纪律!大家听好,也请大家监督!”

  “一、不拿群众一针一线!二、说话和气,买卖公平!三、借东西要还,损坏东西要赔!四、不打人骂人!五、不损坏庄稼!六、不调戏妇女!七、不虐待俘虏!还有……呃,还有好几条,我这纸上都有!”

  他念得有些磕巴,但态度极其认真。

  百姓们听得目瞪口呆。

  “不拿一针一线?”老陈头忍不住嘀咕,“骗鬼呢?当兵吃粮,不抢不拿,你们喝西北风?”

  张阿毛耳朵尖,听到了,也不生气,反而笑了:“这位大爷问得好!咱们联军有军粮!是打鬼子汉奸缴获的,还有咱们自己筹集的!绝不动老百姓一粒米!再说了,”他拍了拍自己的肚子,开了个玩笑,“真要是饿极了,咱们这么多人,去城外挖野菜、打野味也行啊,何必抢乡亲们救命的口粮?”

  这话说得实在,又带着点年轻人的憨直,倒让不少百姓脸上的怀疑淡了几分。

  “那……那你们要不要‘安家费’?‘茶水钱’?”吴掌柜小心翼翼地问,这是以往任何队伍来了都免不了的“规矩”。

  “不要!”张阿毛斩钉截铁,“一分钱都不要!咱们是来抗日的,不是来收税的!相反,对于家里确实困难、吃了上顿没下顿的乡亲,我们登记核实后,还会从缴获的粮食里拿出一部分来救济!”

  这下,连老陈头都愣住了。当兵的搞救济?闻所未闻!

  “还有,”张阿毛继续道,“咱们联军正在组建临川县的民主政府!马上就会出台具体政策!减租减息!打击恶霸汉奸!组织生产自救!让大家都能活下去,一起抗日!”

  减租减息!这四个字像惊雷,在李老汉等众多贫苦百姓心中炸响。这是实实在在的好处,是能救命的承诺!

  “后生,”李老汉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干涩,“你……你说的这些,能做得到?”

  张阿毛看向李老汉,神情郑重:“大爷,光我说没用。咱们联军总指挥说了,政策好不好,不是看说得漂亮,是看做得实在!请大家给我们一点时间,也请大家看着我们!如果我们有哪个兵违反了纪律,欺负了乡亲,你们就去县衙——哦,现在叫‘联军办事处’告状!查实了,严惩不贷!”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年轻的脸庞上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坚毅:“我们很多人,家也被鬼子毁了,亲人也被鬼子杀了。我们拿起枪,就是为了报仇,为了让更多的乡亲不再受我们受过的苦!我们和乡亲们,是一家人!”

  街道上一片寂静。

  只有晨风吹过废墟的呜咽,和远处士兵们清理街道的声响。

  一家人。

  多久没听过当兵的这么说了?

  李老汉看着张阿毛被硝烟熏黑却眼神清澈的脸,看着他手臂上渗血的绷带,看着他磨破的草鞋和沾满泥浆的裤腿。

  这不像“马阎王”,也不像那些眼睛长在头顶上的“老总”。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红军还在的时候,那些戴着八角帽的年轻人,也是这样说话,这样看人的。

  “后生,”李老汉声音有些沙哑,“你……你家是哪的?”

  张阿毛眼神黯淡了一瞬,随即又亮起来:“报告大爷,我家是南城县的。鬼子打过来的时候,我们村……没了。我就跟着队伍出来了。”

  南城县,离临川不远。

  周围的百姓都沉默了。同是天涯沦落人。

  “好,好……”李老汉点点头,不知该说什么。他挪开视线,看向街道尽头渐渐升高的太阳,金光刺眼。

  王婆悄悄扯了扯他,小声道:“老头子,我瞅着……这些兵娃子,好像……不太一样?”

  是不一样。

  可这“不一样”,能维持多久?

  李老汉心里依然悬着,但最初那种冰封般的恐惧,确实在慢慢融化。

  “走,”他对老伴说,“回去把告示揭下来,仔细看看。不认得的字……等宣传队来了,问问。”

  两人转身往回走,脚步比出来时稳了一些。

  街道上,越来越多的百姓开始走出家门,小心地和士兵们搭话,询问情况。士兵们耐心地回答,态度大多和气。

  张阿毛还在那里,被几个半大孩子围着,问东问西。

  “阿毛哥,你们真的打死好多鬼子?”

  “那还有假?尸体都拉出城埋了!”

  “阿毛哥,你这枪能让我摸摸不?”

  “这可不行,枪是武器,不能乱摸。等你们长大了,要是愿意打鬼子,也能发枪!”

  “阿毛哥,你们总指挥长啥样?是不是像关公那样,红脸长胡子?”

  “噗——我们总指挥年轻着呢,比我也大不了几岁,本事可大了!昨晚就是他带着我们打进来的……”

  年轻的声音和孩子们的笑声混杂在一起,给这片刚刚经历血火的废墟,注入了一丝奇异的生机。

  李老汉揭下门板上的告示,粗糙的黄纸捏在手里,沉甸甸的。

  他抬头,望了望女儿女婿离家的方向。

  但愿他们平安。

  但愿这“光复”,这“新政”,这“一家人”的承诺,不是又一个转眼就破的肥皂泡。

  屋里,王婆已经点起了熄灭多日的灶火,准备烧点热水。

  一缕炊烟,颤巍巍地从破损的烟囱里升起,汇入临川县城上空越来越多的、带着烟火气的薄雾中。

011:潜龙在渊

  晨光彻底撕开夜幕时,临川县城醒了。

  李老汉和王婆搀扶着站在自家门口,像两棵被风吹得东倒西歪的老树,死死盯着街道上那些忙碌的士兵。

  “老头子,你看那个……”王婆用气声说,手指颤巍巍地指向斜对面。

  几个士兵正在清理赵木匠家被炸塌的半边门楼。一个年轻战士扛着断木,脚下一滑,旁边的老兵眼疾手快扶住,低声骂:“二狗子你长点眼!这木头砸下来够你躺三天!”

  “排长,我这不是没吃早饭嘛……”

  “放屁!昨晚啃的干粮喂狗了?”

  两人一边斗嘴一边麻利地干活。李老汉看着,眉头越皱越紧。他活了大半辈子,没见过这样的兵。

  当兵的帮老百姓修房子?还斗嘴?这世道怕是真疯了。

  就在这时,街道那头传来一阵整齐的脚步声。

  一队人正朝这边走来。为首的是个年轻得过分的军官,土黄色军服笔挺,走路带风,身后跟着七八个挎枪的警卫和几个年纪大些的军官。街两旁的百姓被惊动的齐刷刷往门里缩。

  “嚯!”王婆眼睛瞪圆了,“这后生……是当官的吧?瞧着真俊!”

  旁边蹲在门槛上的老陈头冷笑:“俊顶个屁用!当年北伐军那个姓白的旅长,长得跟唱戏的小生似的,进城三天就绑了几个‘通匪’的商人,赎金要得比土匪还狠!”

  李老汉没吭声,手死死抓着门框。他见过太多“俊俏”的祸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