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V环rng
一个年轻战士端着枪跟在后面,嘴里还叨叨着:“都老实点!走快点!磨磨蹭蹭的,等着吃枪子儿呢?”
俘虏里有个胆大的,哭丧着脸回头:“老总……老总,咱也是中国人,能不能……能不能给口水喝……”
“喝你个头,”那战士一瞪眼,“当二鬼子的时候没少祸害老百姓吧?现在知道渴了?憋着!”
“就是,”旁边另一个战士接话,“等会儿到了地方,有你们‘喝’的——喝西北风!”
俘虏们不敢说话了,乖乖往前走。
李老汉看着这幕,嘴巴张了张,想笑,又觉得不是时候,表情古怪极了。
老伴小声问:“抓了这么多?”
“这才刚开始呢,”李老汉喃喃道,“你听,城中心的枪声弱了。”
果然,城中心方向的枪声已经稀疏下来,只剩下零星的射击。反倒是东边伪军驻地那边,还有激烈的交火声。
“鬼子兵营……这就拿下了?”老伴不敢相信。
李老汉没说话,只是死死盯着门缝。
又过了约莫一刻钟,东边的枪声也渐渐停了。
整个县城,忽然陷入一种诡异的安静。只有远处隐约传来士兵的吆喝声和伤员的呻吟。
结束了?
就这么……结束了?
李老汉和老伴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茫然和难以置信。
四百多日伪军,盘踞九天的临川县城,不到半个时辰,就被这支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军队拿下了?
这时,街道上传来整齐的跑步声。
一队士兵快速跑过,直奔城门方向。紧接着,一个洪亮的声音在街道上响起,用的是本地土话:
“街坊邻居们!都听好了!我们是赣东民主抗日联军!临川县城,我们已经打下来了!鬼子伪军死的死,抓的抓,一个没跑!”
“大家不要怕!待在屋里,不要出来!等天亮了,我们会派人维持秩序,发放粮食!”
“重复一遍:我们是抗日的队伍!是老百姓自己的队伍!不抢粮,不抓丁,不打人!大家安心睡觉!”
声音一遍遍重复,在寂静的街道上回荡。
李老汉听着这熟悉的乡音,听着那些朴实却有力的承诺,眼眶忽然有些发热。
他缓缓直起身,看向老伴。
老伴也在看他,眼睛里同样有水光。
“老头子,”老伴声音哽咽,“真是……真是自己人?”
李老汉重重地点头,又摇头,最后长长地、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自己人……”他重复着这三个字,仿佛要把它们嚼碎了吞进肚子里,“自己人回来了。”
街道上,那个喊话的士兵已经走远,声音渐渐模糊。
但李老汉知道,这个夜晚,临川城的天,真的要变了。
他慢慢走回床边,坐下,忽然觉得浑身力气都被抽干了。
老伴也走过来,挨着他坐下。两人就这么并排坐着,听着屋外偶尔传来的士兵脚步声和远处城门方向的嘈杂,谁也没说话。
不知过了多久,老伴忽然轻声问:“那……咱出去看看?”
李老汉想了想,点头。
“去看看。”
009:门缝里的天兵(上)
天,终究是亮了。
李老汉和王婆在门板后站了快半个时辰,腿都麻了,硬是没敢拉开门闩。
外头那喊“光复”的声音,像潮水般涌过来又退下去,接着是渐渐密集起来的脚步声、说话声,还有……搬东西的声音?
“听见没?”王婆把耳朵贴在门缝上,声音压得比蚊子还细,“有人……在咱门口走过去走过去。”
“废话,我又不聋。”李老汉没好气地回了一句,自己却把眼睛凑到门缝上,死命往外瞅。
晨光从门缝挤进来一条线,刺得他眼睛发酸。街道上影影绰绰的,能看见有人在走动,背着枪,手臂上系着白布条。
“看着……不像二鬼子。”李老汉喃喃道。
“二鬼子可没这么规矩。”王婆回想起伪军那些歪戴帽子、叼着烟卷、走起路来恨不得横着膀子的模样,“这些人走路……有股子劲儿。”
正说着,门外忽然传来“咚”一声闷响。
老两口吓得同时一哆嗦,差点坐地上。
接着是年轻的声音,带着歉意:“哎呦,对不住对不住!这箱子太沉,没抬稳。”
另一个声音笑骂:“你个小王,晚上摸鬼子哨的时候手脚不是挺利索?搬个箱子就拉胯?”
“排长,那能一样吗?摸哨是杀人,这是……这是搬嫁妆似的,得轻拿轻放!”
“就你话多!快搬,还有十几箱弹药要清点呢。”
脚步声和说笑声渐渐远了。
李老汉和王婆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不可思议。
“听这说话……”王婆迟疑道,“倒像是……咱们的口音?”
“不止。”李老汉皱起眉头,“你听那语气,当兵的敢跟当官的这么贫嘴?国军里头,长官一瞪眼,小兵腿都抖。”
“那……真是红军?”王婆眼里冒出一点光,旋即又暗下去,“可红军……不是早就走了吗?七八年没信儿了。”
“谁知道呢。”李老汉叹了口气,“这世道,今天刮东风,明天刮西风。管他哪路神仙,只要不祸害老百姓,就是好神仙。”
话是这么说,可他的手放在门闩上,就是不敢动。
这些年,他见的“兵”太多了。
民国十六年,北伐军过境,说是革命军,可征粮拉夫一样不少,他爹就是被拉去扛弹药,累死在半路上。
后来红军来了,打土豪分田地,那是真对穷人好。可好景不长,白军又打回来,清乡清得比剃头还干净,他家分到的两亩水田又吐了出去,还倒贴了三块大洋的“赎罪钱”。
再后来……就是鬼子了。
“老头子。”王婆忽然扯了扯他袖子,声音发颤,“你记不记得,民国二十三年,保安团进城那次?”
李老汉脸色一白,哪能不记得。
那支保安团说是来“剿匪”的,结果匪没剿着,先在城里抢了三家布店、五家粮行,还绑了几个“通匪”的商人,勒索得人家倾家荡产。领头的团长姓马,外号“马阎王”,在县衙大堂上摆了三天宴席,鸡鸭鱼肉都是从百姓家里“征”的。
临走时,还强拉了十几个壮丁,说是“补充兵员”。东街刘铁匠的儿子就是那时被拉走的,至今音信全无。
“你的意思是……”李老汉喉咙发干。
“我是怕啊。”王婆眼圈红了,“这兵荒马乱的,突然冒出支队伍,说是打鬼子的,可谁知道……是不是另一伙‘马阎王’?咱闺女女婿不在家,就咱俩老骨头……”
这话戳中了李老汉最深的恐惧。
他女儿嫁给城里商行老板的儿子,亲家家底还算殷实。可越是这样的家庭,越容易被“盯上”。前些年红军打土豪,那是打恶霸;可后来的白军、保安团、乃至一些溃兵,管你善恶?有钱就是罪过!
“再看看,再看看。”李老汉重复着这句话,像是在安慰老伴,也像是在说服自己。
这时,门外传来一阵骚动。
李老汉赶紧又把眼睛凑到门缝上。
只见四五个士兵押着三个被反绑双手的人,正从街那头走过来。被押的人穿着黄皮子,是伪军!一个个鼻青脸肿,走路一瘸一拐。
押送的士兵里,有个个子不高、满脸精悍的汉子,边走边骂:“狗日的,当二鬼子的时候不是挺威风?抢王寡妇家那两只老母鸡的时候,手脚不是挺快?”
一个伪军哭丧着脸:“长官,长官饶命啊……那是……那是太君……是鬼子逼着我们去抢的啊……”
“放你娘的屁!”旁边一个年轻战士抬脚就踹,“鬼子逼你,你就去抢?鬼子逼你吃屎你吃不吃?老子家就在云山镇,全镇一千多口人,被你们这些二鬼子带着鬼子……”
年轻战士声音哽咽,说不下去了,眼圈通红。
那精悍汉子拍拍他肩膀:“二毛,冷静。总指挥说了,这些俘虏要公审。该杀的杀,该劳改的劳改,一个跑不了。”
“排长,我就是恨!”叫二毛的战士抹了把眼睛,“我娘,我妹妹……都……”
“我知道。”排长声音低沉下来,“血债,迟早要还。”
他们押着俘虏走远了。
门后的李老汉,心里却翻江倒海。
云山镇!离临川不到四十里!前几天就听逃难来的人说,云山镇被屠了,一个活口没留……
“是云山的兵?”王婆也听到了,声音发抖,“那……那可是血海深仇啊。”
“难怪下手这么狠。”李老汉喃喃道,心里那点警惕,不知不觉松了一分。
能对祸害百姓的二鬼子这么狠的兵,至少……不是跟鬼子一伙的吧?
正想着,门外又传来脚步声。
这次是两个士兵,一老一少,走到他家斜对面那户人家门口。那家姓赵,是做木匠的,早就跑得没影了,门锁着。
年轻的士兵看看门锁,又看看手里的本子:“排长,这家没人,标记‘空户’?”
老士兵点点头,从腰间解下一张叠好的黄纸,又拿出个小罐子,用刷子蘸了浆糊,熟练地在赵家门板上刷了几道,然后把黄纸端端正正贴上去。
贴完,后退两步看了看,满意地点点头。
李老汉眯起眼睛,努力想看清黄纸上写的字。可惜距离有点远,字又不大,只隐约看见“告示”、“安民”几个大字。
“走,下一家。”老士兵招呼道。
两人转身,正好朝李老汉家这边走来。
李老汉心脏猛地一跳,下意识想往后退,可腿像钉在地上似的。王婆更是吓得直接缩到了他身后。
脚步声在门口停下了。
“这家……”年轻士兵翻着本子,“户主姓李,女儿嫁到‘福瑞昌’商行,家里应该有两个老人。标记‘疑似在户’。”
老士兵“嗯”了一声,抬手就要敲门。
“等等!”年轻士兵忽然压低声音,“排长,你看门缝……好像有光?是不是有人在里头看咱们?”
老士兵动作一顿,凑近门缝看了看,笑了:“老乡?别怕,我们是赣东民主抗日联军的,临川光复了,出来吧,没事了。”
门内死一般寂静。
老士兵和年轻士兵对视一眼,也不强求,熟练地刷浆糊、贴告示。
贴完,老士兵对着门缝,用尽量温和的语气说:“老乡,告示贴在门上了,是安民告示和政策章程。您要是识字就看看,不识字也没关系,待会儿我们会有宣传队的同志沿街讲解。”
“对了,”他补充道,“联军有纪律,不拿群众一针一线,不进门,不扰民。您放心。等会儿太阳完全出来了,街上会更热闹,您要是想出来看看,随时可以。”
说完,两人脚步声响起,渐渐走远。
李老汉和王婆在门后,大气不敢出,直到脚步声彻底消失。
“走……走了?”王婆颤声问。
“走了。”李老汉长长吐出一口气,这才发现自己后背全是冷汗。
他慢慢直起身,看向刚刚贴在门板上的那张黄纸。
浆糊还没干透,在晨光下反着微光。纸上墨迹浓郁,字写得端端正正,力透纸背。
李老汉认得几个字。最顶上是大号的“安民告示”,下面小一些的字里,他依稀辨认出“光复”、“抗日”、“民主”、“减租减息”……
最底下,盖着一个鲜红的大印,印文是:“赣东民主抗日联军临川办事处”。
“赣东……民主抗日联军?”李老汉念着这个陌生的名号,心里疑云更重。
不是国军,也不是红军,更不是保安团。
这到底是支什么队伍?
“老头子,”王婆扯了扯他,“你听,外头……好像越来越多人出来了?”
果然,街道上开始传来更多开门声、脚步声、压低而激动的说话声。
看来,不止他们一家在观望。当第一扇门被勇敢者推开后,更多的人开始试探着走出家门。
李老汉的手,再次放在了冰冷沉重的门闩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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