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阳明
它们并不试图抓住什么，只是不断重复着探出与缩回的动作，仿佛被困在循环里。
还有脸。
一张又一张的脸，从黑暗中浮现，又沉没。
有中年男人的脸，表情凝固在临死前的惊恐中，有年轻女人的脸，嘴唇张成尖叫的形状，有老人的脸，眼窝深陷如枯井，还有孩子的脸，小小的眼睛的位置只剩下两个黑洞。
它们浮沉在黑暗中，像溺死在沥青里的尸体。
“看看就行，当电影。”
他重新踩下油门，车速反而提升，径直向那团黑暗驶去。
英梨梨猛地闭上眼睛，双手死死抓住安全带。
她的呼吸变得又浅又急，整个身体都在微微发抖一一是本能的恐惧。
从小就怕这些东西。
怕到连恐怖片的预告都不敢看，怕到夜里上厕所都要把所有灯打开，怕到现在，她只想把自己缩成尽可能小的一团，让那团黑暗“看不见”她。
第九十四章：嫉妒
加藤惠没有闭眼。
她依旧看着前方。
因为她“看见”了。
那团黑暗中浮现的脸，有一张她觉得眼熟。
是便利店那个总是笑着给她找零的收银员。
她也在这条隧道里吗？
因为他们的存在，伴随着死亡已经稀薄到不足以让世界为他们悲伤。
这个念头闪过时，加藤惠忽然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一一不是因为恐惧黑暗中的怪物，而是因为她意识到一一自己的命运，原本与这些人并无不同。
如果没有遇到阳明的话。
诗羽微微皱眉，但呼吸依旧平稳。
她跟着阳明见过太多“不该存在”的东西。
眼前这个，只是规模更大一些，怨念更深一些。
而且——她偏头看了一眼驾驶座上的男人。
阳明的侧脸在仪表盘的微光中显得格外平静，仿佛前方不是吞噬了无数生命的恐怖存在，只是普通的夜间高速。
只要有他在，就没什么可怕的。
见子微微闭眼，又睁开。
她的感知比其他人更敏锐，所以更能体会到那团黑暗的“重量”一一那是数十甚至更多的亡魂，被困在死亡瞬间的折磨中，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怨念
彼此缠绕最终形成的“存在”。
它们没有意识，没有目的。
只有本能。
吞噬活人的“存在”，填补自己空洞的绝望。
如果让这东西缠上——不敢想下去。
但也不怕。
因为师父在。
黑暗越来越近了。
距离只剩不到五十米。
车灯的光束射入那团黑暗中，被无声无息地吞噬，仿佛投入无底深渊的石子，连一点涟漪都激不起。
英梨梨终于忍不住，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呜咽。
她没有哭，只是恐惧到了极致时，身体自发的反应。
加藤惠的手也攥紧了，指节同样泛白。但她依旧没有闭眼，只是静静地看着那团越来越近的黑暗，像是在等待什么。
三十米。
二十米。
十米。
车头即将没入黑暗的那一刻——阳明踩下了刹车。
车子稳稳停在黑暗的边缘，车头距离那团蠕动的存在，只剩不到两米。
近到足以看清那些浮沉的脸一一那些溺死在沥青黑暗中，那些嘴巴张开，却永远等不到空气，那些眼睛空洞，却永远等不到光明。
近到足以看清那些手一一有些已经只剩下白骨，有些还残留着皮肉，它们徒劳地抓挠着黑暗，像是隔着玻璃窗渴望着外面的世界，却永远无法触碰。
近到足以闻到那股味道一—“被遗忘”的味道。
加藤惠依旧睁着眼。
她的呼吸变得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
她在那团黑暗中，看到了自己。
一张脸。
和她一模一样的脸，浮沉在无数亡魂之间，嘴巴张开，眼睛空洞，表情凝固在某种茫然的平静里。
那个“她”在看着她。
像是在问一一你为什么不在这里？
加藤惠的瞳孔微微放大。
她的身体开始发冷。
那团黑暗在“呼唤”她。
忽然明白了什么。
自己一旦死了，就会成为它的一部分。
“——惠。”◎一个声音穿透了黑暗。
不是来自前方，而是来自身侧。
加藤惠猛地回过神来，发现自己的手被握住了。
阳明的左手离开了方向盘，握住了她的右手。
“别被影响了。”
当这句话说出口，那个浮沉在黑暗中的“她”，表情终于变了。
不再是茫然的平静。
而是一一嫉妒。
纯粹扭曲的嫉妒。
因为它看出来了。
这个男人，在把加藤惠从“被遗忘”的边缘拉回来。
他在给她“存在感”。
用他自己的存在。
阳明松开了加藤惠的手，推开车门，走了下去。
他就那样站在黑暗的边缘，站在车灯的边缘，站在那团吞噬了无数生命的恐怖存在面前。
穿着白天那件深灰色的外套，双手插在裤兜里，姿态随意得像是在自家门口抽烟。
“先生——”英梨梨忍不住叫出声，声音里满是惊恐。
阳明没有回头。
他只是抬起头，看向那团黑暗。
看向那无数张浮沉的脸，那无数只徒劳的手，那凝聚了数十年的庞然存在。
“死都死了，该走不走，该散不散，非要在这里碍眼。”
黑暗开始颤抖。
不是愤怒的颤抖，而是一一恐惧。
那些浮沉的脸开始下沉，那些探出的手开始缩回，那团庞大的黑暗开始向后退缩，像一只被光照射的蟑螂，慌乱地寻找藏身的缝隙。
“退什么？”
阳明向前走了一步。
但那团黑暗像是被火烧到一样，猛地向后退了数米。
阳明又走了一步。
黑暗又退。
阳明走第三步的时候，黑暗忽然停止了后退。
不是因为不想退，而是退无可退一一它的身后，就是隧道尽头的墙壁。
那无数张脸开始扭曲，从恐惧变成绝望，从绝望变成哀求。
那些手也不再徒劳地抓挠，而是合在一起，做出祈求的姿势。
它在求饶。
阳明停下脚步，随后伸出手。
然后他说。
“散了。”
只是两个字。
但这两个字落下的瞬间，隧道里的空气忽然震动了一下。
那团黑暗开始崩解。
那些浮沉的脸，一张接一张地，表情从绝望变成释然，然后化作光点，消散在空气中。
那些徒劳的手，一双接一双地，合十的姿态变成平静的安放，然后化作同样的光点。
最后，所有的黑暗都消失了。
只剩下隧道尽头的出口光点，明亮地存在着。
阳明转身，走回车子。
拉开车门，坐回驾驶座。
系上安全带，踩下油门。
动作行云流水，仿佛刚才只是下车抽了根烟。
“先生……”英梨梨的声音还在抖，但已经不那么怕了，更多的是震惊和不敢置信。
“嗯？”
阳明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
“刚才那个……就这样……解决了？”
“不然呢？”
阳明的语气依旧平淡。
“还要请它吃饭？”
英梨梨噎住了。
诗羽轻轻笑了一声，是那种“果然如此”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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