曙光赤火 第11章

作者:长烟落日圆

  这三天下来拜伦先后参与了伐木获取燃料和采石获取建材的工作,为了争取以后能留下来可算是出了大力拼命劳动,然而若干次看到了共耕社的非脱产监管员一边对一旁靠树打盹的共耕社伐木工熟视无睹,一边跑过来死盯着自己这边找到点小错就扣分,这种堂而皇之的差别对待属实是不太好受。

  按照共耕社集体讨论的社规来说,一个人一天应劳动八到十个小时,每个认真工作的小时都会记得一个劳动积分。拜伦每天七点起床干活,午休只休息一个小时,到傍晚六点才能收工,而共耕社的老社员一直到九点才会懒塌塌地在工地上出现,十一点左右就会消失不见,下午更是干脆看不到人影——更要命的是由于不同的监管方式,老社员们这两三个小时的劳动时间就能折合成八到十个劳动积分,而拜伦一行人辛辛苦苦干上一天,再被监管员挑错扣去一两个,到晚上只能得到六到八个积分。

  干的少拿得多,干得多拿得少,这还有没有天理了?

  拜伦的弟兄们一度开始疑心自己是不是又换了一个地方做回了奴工,甚至有激进者当场和监管员发生口角冲突,都被拜伦和卡勒在发展成群体事件之前用铁腕压了下来。

  没办法,现在绝不是可以和这些老社员起冲突的时候——一周后还指着他们投票呢,现在打起来是爽了,一周后被扫地出门继续忍饥挨饿吗?

  这是人家的地盘,己为客他为主,入乡就得随俗……拜伦清楚此刻所有的苦果都得咬碎了牙往肚子里咽,而经历过古伦丹的故事后,他也不再犹豫为了实现目标而在紧急情况下使用强制手段。

  没什么比活下去更重要。

  变相的奴工就变相的奴工吧,至少欧格斯在其他待遇方面没有食言,如约提供了充足可口的食物,用于取暖的燃料,以及遮风挡雪的住所——就是数量一般,需要六人睡一间,稍微挤了点。

  这些天拜伦做苦力拿到的劳动积分,除去换取必须的食物外,其他都换成了一根根的红色蜡烛,用以傍晚收工后到共耕社的图书馆学习之用——好不容易有个闲暇的时间,拜伦觉得自己应该抓紧时间攻克文字读写这道难关,尽早从文盲的队伍里脱离出来。

  又一天傍晚,在共耕社居住区身后的林子里劈了一天柴火的拜伦,终于领到了七张宝贵的劳动积分票据,被允许放下斧子收工了。

  抹了一把额头上反复冒出又被寒风吹干的汗滴,拜伦把紧紧攥在手中的劳动券全部塞进了上衣的口袋中,开始沿着房屋间铺满了碎石子的小路,慢慢悠悠地向共耕社居住区中心的公共食堂走去——由于共耕社农户所有种植所得的粮食均需无偿上缴,再分配原粮给每家做饭就成了非常麻烦而且缺乏意义的事情,于是欧格斯干脆建立了共耕社食堂,要求大家一起吃大锅饭。

  当然,虽然饭食是统一供应,但个人的食品还是需要用劳动券交换——拜伦按照这几天的观察心算了一下,一个劳动积分大约可以交换到2瓦尔戈的面粉(1瓦尔戈约等于200克),也就是两块手掌大小的黑面包的量。

  据此可知,拜伦今天10小时的高强度劳动所得报酬为五斤半面粉。

  算了算了,要知足。

  在食堂里用两个积分交换了两块黑面包和一碗带点油花的腌菜汤,拜伦充满幸福感地把这些东西全部吃干抹净,才感觉到只有一个七分饱。

  算了算了,要知足。

  从食堂出来以后,拜伦溜达到了隔壁的杂物兑换处,用两个积分兑换了一根大约一掌长的红蜡烛——捏着这根价值三个小时高强度劳动的宝贝走出兑换处大门,拜伦顿觉心里有苦说不出。

  算了算了,要知足。

  反复在心中这么安慰着自己,拜伦调整了一下情绪,揣着那根红蜡烛溜到图书馆房门前,推开门走了进去。

第一卷 闪闪的红星 : 第二十四章 邂逅

  推开图书馆厚重的橡木门,一股沉闷的松香味扑面而来。

  这是一间长宽各约60米和20米的长方形房间,中间是四五张首尾相接的长桌,旁边摆着拥有靠背的椅子,两侧各向内排了一列三米高的书架,全部堆叠满了各式各样的书籍,上刻着拜伦看不懂的书名。

  拜伦抬起脚向最近的书架走去,踩在黄褐色的松木地板上,只听见“嘎嘎”的轻响。

  房间两侧书架的墙上开有半圆形的窗户,这些刻有金色雕花的空格上镶嵌有五光十色的彩色玻璃,足以将透窗射入的阳光染成各种漂亮的颜色。如果白日造访,想必室内定是一番梦幻的图景。

  但是现在是晚上。

  拜伦从一栋里摸出蜡烛和燧石,“咔嚓”一声点燃了蜡烛,些微的火光亮了起来,驱散了周身的黑暗。

  房间里没有人。

  对于一个以农耕为主业的空想社会主义公社来说,拥有一间藏有上千本的图书的图书馆,似乎是一件很难让人理解的事情,建造房间和收集图书所耗的花费并不能换来供所有人共享的收益——拜伦这几天以来已和共耕社的农户交谈过数次,至少他们仍然是不认识字的。

  联想到加入共耕社时欧格斯的”操作”,拜伦只能推测即使在这种最大限度扁平化的直接民主体制下,领导人的威望与权威仍能隐性地影响集体的决策。

  手托着点燃的蜡烛走过一排排书架,拜伦找到前天他藏书之处,将一本紫色封面的书籍抽了出来,翻到上次阅读的页码,又向后看了几页。

  这当然不是说在这短短的三天之内拜伦就已经掌握了王国语的读写,而是这本书就不是用王国语写的,而是采取了卡勒口中的“古文”——现代英语。

  这是一本教会的《圣约》,通篇在讲述圣神创世的荣光与辉煌,以及各种谜语一般的宗教神话,看起来就像另一世的《圣经》的同胞兄弟,拜伦只能暂且认为这是同为一神教的某些共同特点所致。

  枯燥的创世神话翻了几页便觉得兴致全无,拜伦将《圣约》插回原位后,又举起了手中的蜡烛,照亮了整个书架,用目光搜索起他认识的书名——偌大的书架上堆满了上百本书,其中只有三四本的侧面书名是由英文写就的。

  《教会神法大全》、《英格拉里教皇十二诫》、《修士守则》………拜伦惊讶地发现这些都是宗教书籍。

  为什么会这样呢?难道是教会选择了这种“古文”作为工作语言吗?

  联想到另一世欧洲中世纪天主教会所使用的拉丁文,拜伦心里顿时涌出了一些让人不安的想法。

  他决定趁着夜晚的时间无人约束,绕着整个图书馆转一圈,找一本历史书看看。

  拜伦端着蜡烛在房间中缓缓镀步,用微弱的烛光扫过一排排书架,端详着那些少数他能理解的书名,随后在房间西北侧的书架前停了下来。

  他看着书架最顶端,一排书籍中的那一本书,轻声念出了它的名字。

  “《圣神教会演变史》。”

  嗯,虽然还是跟圣神有关的东西,但至少它是一本历史书。

  但是怎么把它取下来却让拜伦犯了难,这个高大的橡木书架顶端离地至少三米,而自己这副瘦弱的少年身材,由于长时间的营养不良身高不到一米六,想要一跃而起大概是不太可能的。

  但是书放在那里肯定是能拿下来的,而这个世界人的平均身高也就自己这个数,他们是怎么做到的,除非……

  拜伦继续向前走了两步,果然,在墙角处看到了一把两人高的木梯子。

  于是拜伦又花了好大力气把梯子搬到了这个书架前靠好,先踏上一脚上去试了试稳定性,随后爬了上去。

  但是拜伦很快发现了他犯了一个错误:这该死的梯子被他放歪了一点,以至于现在如果他想要够到那一本书,他就必须伸长手去够——可这个高度未免有些危险。

  短暂思考了两秒,拜伦还是选择伸出手来。

  “喂!你在做什么?”

  就在拜伦的手堪堪抓住那本书时,身下突然响起了一个清脆的女声。

  突然的声音让半空中的拜伦倏然一愣,接着一下子失去了平衡,连带着梯子朝侧面倒了下去。

  坏了。

  但愿不要头着地才好……这一刹那,拜伦的心底浮现出了这个想法,紧接着,他就听到了身下疾速的脚步声。

  “哎呦!”

  拜伦感到自己瞬间落地,但预想中的全身痛感并没有传来,而是被什么东西在靠近地面的地方接了一下,只有屁股由于冲击力过大撞在了地面上。

  还没等拜伦回过神来,他就感到自己被抱了起来。

  “什么嘛,这么轻。”

  那个女声再次响了起来。

  废话,从小到大就没吃过几次肉,天天吃的菜叶里净是具有减脂奇效的膳食纤维……这能不轻吗?

  拜伦略有些恼火地这么想着,随后侧滚了一下身子从对方怀里挣脱了出来,但这一下却是结结实实地摔在了地上,让他不禁疼得咧开了嘴。

  “哎呦………我的腰啊……”

  空气中同时响起的还有一串脆如银铃般的笑声。

  “你好有意思哦。”

  拜伦脸色发烫地拍了拍身子站起来,借着对方手中另一盏烛台的烛光看清了眼前人儿的模样:这是个大约十六七岁的少女,身穿浅蓝色的便服,有些类似拜伦在老照片里见过的那种上个世纪七八十年代工人的工装,但这样简单的服装并没有使女孩的容貌失色什么——她齐额的金色短发柔顺而随意地搭在脑袋四周,形成了一个煞是可爱的蓬蓬头,天蓝色的眼睛宛如春季波纹荡漾的湖面,正好奇地看着拜伦。

  “你是谁?我怎么从来没见过你?”

  “我是……”拜伦看着前面女孩的模样一时有些失神,顿了一下才回答道:“来暂住的。”

  “哦,你是他们那边的人?”听到拜伦的话,女孩顿时来了兴趣:“你叫什么名字?”

  “拜伦……没有姓。”

  “拜伦?这是个好名字。”女孩歪了歪头,开口道:“你晚上来这里做什么?”

  “额……”拜伦弯腰捡起了那本刚刚掉到地上的《圣神教会演变史》,在女孩眼前晃了一下。“我来看书。”

  “教会演变史?”女孩扫了一眼书名,有些惊讶道:“你居然喜欢看这种东西?……等等,你认识教会的古文?”

  “嗯。”拜伦点了点头。“我不会王国文,只能看这些……。”

  “你不识字?”女孩沉默了片刻,开口问道:“但是你却认识古文……你以前在教会里待过?”

  “……嗯。”想了想,拜伦再次点了点头。

  “什么嘛,这就无趣了。”女孩自顾自地摇了摇头。“你信圣神吗?”

  “不,我是无神论者。”

  “无神论者?”听到拜伦的回答,女孩的语气再次兴奋了起来。“这可是个新鲜词汇,怎么,你也认为圣神不存在?”

  “不,我不会预先否定什么。”拜伦注意到了女孩话语中的“也”字。“但我认为,即使教会信仰的圣神真实存在,它也绝不是一种超然之物,而是可以研究,可以认识……以及可以战胜的。”

  “嗯。”女孩用力地点了点头,似乎对拜伦的回答很是满意。“想不到那伙人里也有像你这样的人,我还以为都是些只会拿着剑砍来砍去的莽夫呢……那你就拿上你的书跟我走吧。”

  “欸,为什么?”

  “拜托,难道你不知道晚上是不允许进入图书室的吗?而且这么暗的烛光,你确定能看书?”女孩拍了拍手。“所以我们换个地方就好啦。”

  等等,既然晚上不允许进来,那么你是怎么……

  疑问浮到拜伦嘴边,然而看着面前可爱的女孩,说出的话却变成了别的东西。

  “去哪里?”

  “我的房间喽。”

  少女笑了笑,眉眼弯弯。

第一卷 闪闪的红星 : 第二十五章 朋友

  在把拜伦拖到自己的房间之后,少女只是把他按到了房里的一张桌前的椅子上,就倒头睡觉去了。

  于是拜伦只能这么一边翻着手中的书本,一边时不时地转头看几眼床上睡得正香的女孩,陷入了一种奇怪的尴尬感之中。

  这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拜伦看着熟睡的少女,发现对方的睡姿可谓毫无防备:女孩仰躺在床板上,四肢舒展放松摆了个“大”字,浑身上下只穿了一件淡青色的睡衣,洁白的脚丫伸出盖在身上的毛毯,抵在床脚的挡板上不自觉地晃动。

  如果屏息凝神,还可以听到空气中女孩微微的鼾声。

  呃,如果自己有邪念的话……好像也打不过她。

  想到之前对方毫不费力地抱起了自己,拜伦顿感沮丧地趴在了桌子上。

  算了算了,还是看书吧。

  拜伦放下了心中纠缠的念想,借着女孩房中桌上油灯明亮的灯光,一页一页地翻阅起那本《圣神教会演变史》来。

  跟拜伦预想的一样,在信史之前的上古时代,这本教会史书的编写者又使用了一种晦涩难懂的神话来描述,但跟之前老土的创世神话不同,这一次的描述口吻……有点奇怪。

  『我们都不是圣神的孩子,而只是甘愿追随神迹的信徒。』

  我们……都不是圣神的孩子?

  拜伦皱了皱眉,有些不明所以,只能继续看下去。

  『圣神以无穷的伟力将神迹展现于九天之上,太阳和月亮都为之失色,天火凭空落下,大地分裂开来,凡人的城市如海潮下的沙堡般崩塌,四野都是亡者的悲鸣。』

  这段描述更奇怪了。

  和《圣约》中花了整整两页堆叠了各种形容词用来描述神之威能不同,《演变史》的这段描述简略无比,就好像……作者在冷静地记述真实发生的事情一样。

  『圣神怜悯人类,他将自己的神力降下凡间,赋予他最忠诚的仆人使用,信徒们在新的地上建造了新的城,也放弃了他们的智慧。』

  『不信神的人们妄图以凡人之力挑战神躯,他们驾着跨越天空的星船,把光作为武器,剑指宏伟的神迹。圣神的天使与不信者在天上交战,灭世的光芒于夜晚映亮了大地,世界为之颤抖,山岳与河流都在叹息,叹这注定没有结果的悲剧。』

  『不信者最终落败于神力,所有的星船都被圣神击坠,那些残骸化作漫天的流星落到海中,激起的浪花翻滚不停,数年都未曾停歇。』

  『圣神将不信者的残部流放到最冷最远的海疆,以神力凭空召起大洋中的海水,结成了万世不可跨越的高墙,从此信者与不信者们再无来往……』

  拜伦把这一段反复看了数遍,皱紧了眉。

  神与人交战?

  作为独尊唯一至高神的一神教来说,创造一个人和神交战的神话传说未免有些匪夷所思,而且这里也没有使用另一世《圣经》中上帝摧毁索多玛和蛾摩拉时充满感情色彩的“惩罚”或者“毁灭”,而是十分中性化的“落败”,这就更奇怪了。

  等等,如果假设这不是神话,而是真实发生的事情……

  拜伦想象了一下可能的情景。

  某种拥有强大力量的生物降临了原本不信神灵的地区传播信仰,用赐予的神力和制造的灾难作为萝卜与大棒摧毁原有的文明秩序建立新的统治,不愿意服从的人们奋起反抗,用飞船和光束同“神明”作战,但最终全部被击败,世界上只剩下了信神的人……

  这太离奇了!

  拜伦又向后翻了数页,掠过第一页的序言之后都是有年代可考的信史,将曙光教廷的历史划分为了两个阶段:分别是教会直接统治整片大陆的普世教廷时期,以及普世教廷崩溃后的伦恩斯特圣城时期,前者持续了800年左右,而后者至今总共不过400年。

  整个曙光文明只有1200年的历史?

  只花了1200年,就从猿人进化到了资产阶级革命前夜?

  这过于……加速了些。

  拜伦将书合上,坐在椅子上陷入了沉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