曙光赤火 第25章

作者:长烟落日圆

  等等,这只是一个大腿还没自己胳膊粗的小女孩而已,能有什么万一的?

  骑士自嘲地笑了笑,把戴在头上的头盔摘了下来,又把系在腰间的佩剑、水壶和匕首也都解下来放到了一边的桌子上,随后转过了身去。

  “好了,你帮我脱一下胸甲吧。”

  然而这次过了好几秒,皮埃尔却没有听到女孩娇媚的回答声。

  骑士顿时心中感到不妙,然而脖子刚刚转到一半,一把匕首已经顺着胸甲的上沿捅进了他的脖子里,刺穿了他的气管——这正是他刚刚摘下去的那把匕首!

  鲜血喷溅而出。

  骑士顿时说不出了话来,空气中只剩下了痛苦的吸气声。

  “老娘不发威,当我病猫了……”

  皮埃尔瘫倒了下去,眼前的视野逐渐变黑,最后听到的是女孩另一种意义上傲娇的嘀咕声。

  “不对,我不能学拜伦说这些奇奇怪怪的话……”

  巴尔摩子爵的首席骑士失去了意识。

第一卷 闪闪的红星 : 第五十四章 落幕与新启(一)

  拜伦和卡勒一手组建的人民自卫军履行了它的职责。

  战斗仅仅持续了大约半个小时,深夜前来袭击的巴尔摩子爵的部队就被自卫军战士完全击溃。除去子爵本人在少数几个亲兵的簇拥下从来时的后山道路仓皇跑掉之外,巴尔摩带来的五十多名亲卫和佣兵半数战死,半数被俘,其中十二名骑士中的五个成为了阶下囚。

  而自卫军这边只付出了三人牺牲,五人负伤的轻微代价——在一场纯冷兵器近身战斗中,这种程度的损失已经称得上是惊为天人了。

  微光的夜晚环境、相对松懈而且素质参差不齐的敌人、己方充足的营养供给和有效的军事训练,再加上自卫军战士们称得上英勇的表现,共同铸就了这第一场胜利。

  在公社主楼被自卫军部队夺回后,拜伦在阁楼书房上发现了自刎而死的格伦卡和趴在桌子上气息微弱的欧格斯,后者的后背右侧上有一个深可见骨的伤口,初步判断是格伦卡自刎前用佩刀所为——也许这个叛徒想在死前拉上欧格斯陪葬,但情绪崩溃之中砍错了心脏的方位。

  但是这并不意味着欧格斯能够安然无恙地活下来,经历了半个夜晚的紧急抢救后,这位公社领袖仍然处于昏迷之中,且只有十分微弱的呼吸存在。

  即使没有伤及心脏,这样严重的伤势对于一位年过五十的老人来说依然是极为致命的,更不用说欧格斯本身就有基础病在身——而且绝对不是他自己所说的“肺痨”。

  这一点拜伦已经早有怀疑。

  按照在另一世学医护的经验来说,肺结核病虽然也表现为临床上的咳血症状,但发病周期并不算很长,后期症状更是极为剧烈,几乎不可能向身边人瞒住,而且……绝大多数的肺结核病都有传染性。

  如果欧格斯所患的真是肺结核,那么在经年累月的长期相处下,古莱尔和马科夫等人也早就应该得上了。

  没有传染性、长期潜伏、病灶在肺、前期症状轻微……这不是肺痨,十有八九是肺癌。

  绝症,必死。

  但拜伦本来以为……不会来得这么快。

  “古莱尔她还没出来么?”站在欧格斯的病房前,卡勒低声问道:“待在里面多长时间了?”

  “两刻钟多。”拜伦眯着眼睛回答道:“快到三刻钟了。”

  “你不进去看一下?”卡勒摸着下巴问道:“我总觉得这种时候,你应该在场。”

  “我和古莱尔还没确定那种关系呢。”拜伦瞪了卡勒一眼。“我的身份尴尬的很,再说老头还没醒呢……如果醒了的话,我会进去的。”

  “另一种可能就是他再也醒不过来了。”卡勒冷不丁地说道:“哪怕就是一个身强力壮的士兵,受到那样的伤势也有很大可能挺不过去,更别提……”

  “……”这次,拜伦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道:“我不希望那样。”

  “为什么?”卡勒问道:“如果不从情感角度来考虑的话……老头去世后,你就会是没有争议的公社领导人,这样难道不好吗?”

  “人不可能完全脱离情感来考虑问题。”拜伦叹了一口气。“而且就算只从利益来考虑,欧格斯在这个关头死去,即使我勉强接过权力,也不会得到一个稳定的公社,落在我身上的质疑只会更多……”

  “那你就应该赶快行动起来,去解决他们。”

  “嗯,等等……你说什么?”拜伦诧异地问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叫你现在就去谋划,为接受权力布局,尽可能和平和稳定地接过权力。”

  “我怎么能这么做?”拜伦猛地拔高了嗓音,又赶忙压了下来。“人还没死我就开始布局……你把我当什么人了?”

  “那你换一个角度想,你不这么做,其他人就不会做了吗?”卡勒语气凝重地缓缓说道:“或者说,你认为,其他人代替你接过最高权力,会获得一个更加稳定的公社么?”

  “……”

  “拜伦,这不是一个道德问题。”卡勒叹了一口气,伸出手去拍了拍拜伦的肩膀。“这是一个责任问题,意外已经发生了,情况已经变化了,我们再控诉意外本身没有任何意义……如果这时候你不能负起责任,那公社就真的完了……”

  “……”

  “成为领袖绝不单单意味着掌握权力,它更多地代表着责任和义务。”卡勒转了转头。“我不知道该怎么说……可能格伦卡和秋金的事情让你反思自己对权力的迷恋,但现在我们需要你更“迷恋”一点。这不仅仅是为了你自己,更是为了大家。”

  拜伦仍旧保持着沉默,他发现自己需要一点时间来思考一下。

  布局……继续按照以前那种方式去打击别人吗?

  『正是这种不留情面的漂亮打击,让秋金他们感受到了危机——他们认为必须要结成一个团体来共同对抗你,否则这种打击很快也会落到他们身上。』

  刚刚接受了古莱尔的建议,就又要推翻它吗?

  但自己确实没有后退的余地了,欧格斯还在的话以退为进是可行的,欧格斯一死,自己还要退缩这本身就是一种对于集体的不负责任……

  有没有一种方式能兼得彼此呢?

  ……

  “如果我把布局提前做了……”片刻之后,拜伦开口问道:“欧格斯却好转过来了呢?”

  “那我觉得他会理解你的,你只需要做一件事情。”卡勒耸了耸肩。“跟老头把话说清楚。”

  “你说得对。”

  拜伦点了点头。

  “那我要向你拜托一件事——作为布局的第一步。”

  “你说。”

  “刚刚你审过了俘虏对吧?听他们说,巴尔摩子爵的队伍在后山外面设置有一个营地,里面还有十多个亲卫看守的一百多抓来的民夫?”

  卡勒闻言点了点头。

  “是这样没错,那你的意思是……”

  “我要你把剩下所有还能战斗的战士集中起来。”

  拜伦缓慢却坚决地说道。

  “一鼓作气把敌人在公社外面的营地端掉!”

第一卷 闪闪的红星 : 第五十五章 落幕与新启(二)

  古莱尔早已记不清自己出生的日期,也无法确定自己究竟是十六岁还是十七岁——对于一个出身城市贫民家庭的穷孩子来说,那些东西从来都不重要。

  但她还清晰地记得遇见导师欧格斯时的场景。

  那是整整八年前,在南方,福塔雷萨的王都安柏林。

  对于王都所在的中央河谷的居民来说,安柏林是一座日新月异的城市——在两代瑟莱斯王的锐意改革下,以王都为中心的王族领地早早地宣布废除了农奴制,取而代之以农场主按照雇佣制经营的雇农农场,而在王都与附属港口城市金沙湾之间的广大河岸上,一片喷涌着滚滚浓烟的工坊区拔地而起,以每天数座建筑的速度不停地大兴土木。

  这座城市在扩张,每天每夜都在扩张,不停地吸纳人口、矿物与金钱,通过新的技术生产出优质的商品,再通过王廷的商船队经由横跨大陆的纽恩河水系把它们输送到大陆四方,换来真金白银,这些东西再经由农场主和工坊主之手变成新的商品,继续维持并扩大这个美丽的循环。

  这是一首宏大的史诗,日夜诉说着财富与机械的力量是怎样摧毁旧世界的腐朽,从而推开了一扇通向新世界的大门。

  但这首史诗并不怜悯大多数人们。

  古莱尔脑海中对于父母的印象已经十分模糊,只记得他们都是被农场主圈走了份地的自耕农,被迫来到外城区的工坊里做织工,整体要忙忙碌碌十三四个小时,到手的铜板却仅仅只够买下用以充饥的黑面包,辛苦的劳作连基础的温饱也换不来。

  对于最初的这段童年,古莱尔只记得些许零散混乱的灰色片段,似乎大脑本身也在尝试努力忘却他们一般。

  后来……

  没什么后来了。

  工坊主极尽所能的压榨和王都过度的人口集中最终引起了一场声势浩大的织工暴动,暴动的人群烧毁了机器和工坊,涌过城市的街道,径直冲向王宫所在的内城区,直到在内城区城墙前被全副武装的国王卫队血腥镇压。

  这场失败的暴动同时夺去了古莱尔父母的生命,在一个下着雪冷得让人发抖的冬天,仅仅七八岁的古莱尔离开了家门,加入了王都数量庞大的流浪儿行伍之中。

  对于无家可归的孩子们来说,冬天是个难熬且无聊的日子,除了蜷缩在火堆前发呆外,唯一有意义的活动只剩下去王廷官方的救济站和发善心的富翁门前排队等待施舍——当然,那不是真正意义上的“排队”。

  作为一个这个冬天才刚刚加入流浪儿队伍的瘦弱女孩子,古莱尔“理所应当”地没有得到任何东西——排队在乐意施舍的富翁门前领了一碗热气腾腾的麦粥,不消片刻就被几个十五六岁大的男孩抢走了去。

  古莱尔呆呆地站在冬季冰冷的雪地里,只让雪花一朵又一朵地飘落在头顶,直到……组织施舍的富翁本人走了出来——他穿着精致的黑色礼服,腰挺得笔直,瞳孔里的光芒尽是智慧的颜色。

  『小姑娘,你站在这里做什么?』

  『你的家人们呢?他们去哪里了?』

  ……

  『是这样吗?原来你是他们的孩子……我明白了……』

  『你跟我进来吧。』

  ……

  只是看起来稀松平常的对话,这样的回忆片段里并没有被涂上任何刻意美化的脂粉,但对于古莱尔来说,它是彩色的。

  相遇一刻的难忘不来自于本身时刻的特殊,而来自于彼此相处的数千个日夜。

  『导师,这个单词怎么念?“蛋糕”用古文怎么说?』

  ……

  『导师,椭圆的通径怎么求?圆锥曲线的第三定义是什么?』

  ……

  『导师,自由城市的共和政体和您构思的“人民政体”的区别在哪里?』

  ……

  『导师,导师……』

  ……

  『古莱尔,你真棒。』

  ……

  学习,讨论,工作……数千个日夜重复着这纯真朴实而充满理想主义色彩的一切,博学而宽仁的欧格斯对于古莱尔来说即是导师也是父亲,当然,更是……她梦想中要成为的人。

  八年的相处,古莱尔从欧格斯那里学到的不仅仅是自然与社会科学的知识,更有作为革命先驱者的炽热品格与理想情怀——这就像一个完美的童话,在既定的轨道上运行向大团圆的结局。

  即使岁月流逝,从四季如春的中央谷地来到寒冷蛮荒的北国边疆,这个闪亮的童话故事也从未有任何改变。

  古莱尔本以为它永远也不会改变。

  但真正的童话故事在这个世界上从不存在,所谓的纯真和浪漫只不过是有人替你扛下了那些龌蹉与冷漠……

  当如高山般厚重的那个人轰然倒下的时候,被保护得很好的孩子才发觉到接下来的路不会再有人陪自己走了。

  童话故事有了一个结尾,但它不是团圆。

  古莱尔呆呆地看着躺在床上的欧格斯,一步又一步地走到床边,轻轻地伸出手探了探老人的鼻息。

  她感受到了仍然存在的温热吐息。

  事情还没有到最糟糕的地步……么?

  该怎么办……

  古莱尔在床边慢慢地蹲了下来,把头完全埋进了温暖的臂弯,整个人就这么蜷缩着思考了许久,直到眼眶无声地被泪水浸满。

  如果导师真的……

  如果奇迹发生……

  不,自己不能把希望寄托在虚无缥缈的奇迹上。

  不能这样……

  女孩从臂弯中抬起脑袋,仰起头来让满眼的泪水自然滚落,噼里啪啦地砸在松木制的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最后缓缓地站了起来。

  古莱尔再次看了一眼平静地躺在床上的欧格斯,一把用袖子擦干了眼角的泪水,转头走到房门前,扭动把手,轻轻推开了房门。

  “拜伦,进来吧。”

  女孩的声音平静而坚定。

  “嗯?”

  “让我们谈一谈吧,现在……我们必须要再仔细地谈一谈了。”古莱尔顿了一下。“公社需要一个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