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长烟落日圆
在微不可查的当口，大主教再次抬起头来看了一眼天穹上的圣神之眼。
圣神并不爱世人，他只爱他自己……
第二卷 变革的奏鸣 : 第六十章 王都廷议（一）
穿过王都安柏林那高耸巍峨的青灰色六边形石制城墙，沿着笔直的中央大道走过面积广大的外城区，在分割外城区与内城区的内墙再接受一轮检查，就能进入整个福塔雷萨王国的政治和经济中心。
内城区是没有夜晚的。
每到太阳从天边落下，沿着内城区四通八达的街道，那些被放置在道路两旁的恒定了照明术的魔法路灯便依次点亮起来，再加上各贵族宅邸中各类魔法照明灯具和海量的普通蜡烛与油灯，紫光、红光、金光……五彩缤纷的光芒驱散了黑暗，把整片布满了奢华建筑的内城区照耀得亮如白昼，与仅一墙之隔外暗如死寂的外城区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一边是光荣，伟大，尊贵，另一边则是肮脏，饥饿，寒冷。
一面薄薄的石墙，便分出了两种从初始便注定的人生。
高厚院墙包裹的宅邸前，嵌入墙内的魔法水晶球正放出点点的淡金色光辉，为宅邸正门的一片区域镀上了华贵的色彩。
随着恒定了悬浮术的包铁车轮轻轻飘过铺就街道的整齐青石板，身着红衣的使者跳下了马车，径直走到了宅邸门前。
金色的魔法水晶球晕转起柔和的绿色，短暂地撤去了向宅邸四方延展的用以防御和警戒的魔法结界，允许使者通过。
使者随后敲了敲门。
片刻之内，便有侍卫打开了屋门。
“这位先生，请问你是……”
“国王陛下的旨意，传威克候爵立刻前往王宫，陛下要连夜召开廷议。”
“我明白了……”
两人耳语一阵，侍卫关上了门，转身前去通报。
使者静心在门前等待了片刻。
又过了一会儿，大门再次缓缓打开，身穿着一身素色长袍的老者缓缓走了出来。
老人的年龄已经不小了，颚下的胡子虽然能看出经常修剪和涂染，但仍足以从几根丝绪中分辨出其中的花白。他粗糙的脸庞上带着岁月沧桑的痕迹，右侧的脸颊上有几道愈合后的刀疤，深深浅浅的暗红色在灯光的阴影下显得颇为渗人。
威克侯爵的眼睛静如止水，让人看不透的幽邃中有一点隐隐约约的光芒，好像趴在干涸古井的井口处望向井底一盏缓缓燃烧的油灯。
“参见大人。”使者恭敬地弯下了腰。“威克o罗贝尔侯爵阁下。”
“陛下为什么要召见我，我记得我已经……”老人低语喃喃道。
“侯爵大人，陛下他是看得很清楚的。”使者意味深长地摇了摇头。“请你放心，小丑们不会在台前待上多久了——这也是陛下的意思。”
“好吧。”威克轻轻耸了耸肩，掀开马车的门帘登了上去。
“我们走吧。”
——
福塔雷萨王国的王宫雷霆城是一座坐落在王都中心的圣匹斯山上的巨大城堡，其最顶端的天门塔距离地面的高度已经无法简单地准确度量，先王利奥二世曾经用分别从民房和天门塔顶端向地面抛制铁球，并用沙漏计时的方法粗略地估测过高度，得到的答案达到了惊人的100丈。
少有人知的是，雷霆城并不是一间单纯用作行政的王宫，在百年以前的古代战争中，那王都如今引以为豪的六边形城墙还未来得及建立的时代，先王和他们的军队曾经直接坚守在雷霆城中打退过多次敌人的进攻。
虽然现今城堡上那些密布的碉楼和林立的箭塔早已经废弃多年了，但整座城堡威武的模样仍能让每个人看到它的第一眼就想起它当年作为军事要塞的雄风。
威克公爵跟随着使者沿着长长的盘山阶梯走入王宫，同其它零零散散的贵族大臣们一起，走进了用以供国王召见大臣和举行廷议的金鹰殿堂。
他冷眼旁观着走过周身的其他大臣——“首相派”的财务大臣劳伦斯侯爵，“学院派”的‘星耀’魔法学院院长兼魔法大臣克劳维茨勋爵，代表王都大资产者的商业大臣诺可福礼，以及作为王国军鹰派军官团领袖的‘紫心’骑士团团长鲁尔爵士……林林总总，威克忽然发觉自己已经很久没有来到这里了，许多原本熟悉的面孔竟也显得有些陌生起来。
作为御前首相一位争夺过程中的失败者，威克本没有想到自己还有机会回到这座殿堂。
但他现在毕竟回来了。
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呢……
威克摇了摇头，抬脚迈入了金鹰殿堂的大门，找到一个不起眼的位置站在了那里。
——
福塔雷萨王国的王，里希卡因王朝第58代的继承人，极北蛮族的庇护者，无尽沙海的部落盟主，曙光教廷教皇承认的天堂第三大天使拉迦尔的凡间投影，大陆魔法协会的名誉领袖，‘紫心’王都骑士团的名誉首席骑士，艾伦·瑟莱斯正坐在他的王座上，面对着空旷的大堂中零零散散的人影微微发愣。
艾伦·瑟莱斯的王座上镶嵌着用红宝石勾勒而成的福塔雷萨王国的象征——金鹰雷鸟，一种从高空中喷吐致命的雷电而赐予敌人毁灭的传说动物。这是他经常向往的一种动物，他现在就特别想像雷鸟一样，从嘴巴中喷出致命的闪电来痛痛快快地给予下方那些怠慢他的大臣以最凌厉的惩罚。
可惜他不能。
即便他贵为国王，他也没有权力随便处置哪怕一位相对他来说小小的侯爵或者真正按照国家的需要去任免御前首相，而那些掌握了王国四方边境的位高权重的大公爵，也可以随便直接顶撞他的命令。
再等一等，再等一等，再让王国军的实力增强一些，再让王都工坊区的规模扩大一些……年轻的国王如此说服着自己。我会把所有的那些领地都收回来，该死的贵族……
终于，在又等了两个小时之后，御前侍卫汇报终于所有的大臣都到齐了。
艾伦用他那镶嵌了一圈璀璨宝石的黄金权杖狠狠地敲了几下殿堂中青白色的地面石板，空灵的敲击声在大厅中回响，让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了过来。
国王清了清嗓子，宣布了廷议的正式开始。
第二卷 变革的奏鸣 : 第六十一章 王都廷议（二）
“我想你们都已经知道了，那支所谓的‘自由军’的事情。”等到大厅中彻底安静下来，艾伦开口冷冷道。“另外，还有我们的北部边军失联一事。”
“一小撮流寇而已……”站立的人群中冷不丁地低声飘出了一句话。
“谁说的？”他再次用黄金权杖的底柄敲击了一次地面。“站出来。”
“呃……”一个身影踉跄几步，被从人群中推了出来。
占星祭司阿洛普……看清来者的面容，艾伦微微眯了眯眼睛。“首相派”的人……“我想知道你是怎么得出这个结论的，请解释一下，阿洛普祭司。”他开口道。
“尊贵的王，我这么说是因为……”阿洛普的脸颊上滚下汗珠。“他们只是凭借侥幸攻占了卫普，而众所周知王国在卫普的布防一直很脆弱，所以他们……我想他们就只是一些挥舞着粪叉的农奴罢了，人数至多不过1万。”
“哦，是吗？”艾伦冷笑了一声，抬起头来看向剩下的大臣。“所有人都是这么认为的吗？”
“臣有疑议！”又一个人影越众而出。
艾伦也同样立刻从人影身上套着的紫金色法袍辨认出了他的身份:星耀魔法学院院长兼魔法大臣克劳维茨勋爵。
“阿洛普祭司，你的消息太老了。”克劳维茨嗤笑一声，同时把目光隐隐瞟向首相派的另外几人，尤其是站立在人群最前端的御前首相维克多·洛萨公爵。
“这伙所谓的“流寇”在攻占卫普之后沿着中央大道继续向东南方向，也就是沐光城方向挺进。在五天前遭遇到了擅自出兵的“沐光公爵”布鲁茨克的军队，然后……”克劳维茨卖关子地停顿了一下。“布鲁茨克的军队在暮光山谷遭到伏击，被彻底击溃，两千人的军队几乎全军覆没，布鲁茨克本人也生死不明，大概率是被抓住或者杀掉了。”
大厅中响起了一片低低的惊呼声。
克劳维茨勋爵知道各个派系的首脑像他一样大多都有自己的消息渠道，这条消息震撼不到所有人，但羞辱一下阿洛普打一打“首相派”的脸……却是足够了
“所以，阿洛普祭司，您见过可以打败一位公爵的军队的“流寇”吗？”克劳维茨笑吟吟道。“根据我们放置在中央大道沿途的侦查魔眼来看，“流寇”的队伍总人数已经达到了2～3万人，并在卫普城站稳了脚跟，正向沐光行省的首府沐光城挺进——而后者正处于群龙无首的混乱状况之中。事态已经很清楚了，这是一支早有预谋的叛军，而非简单的农奴暴动产生的流寇……”
“够了。”到了这一步，洛萨终于开口了。“勋爵阁下，阿洛普阁下只是一名掌管星象的祭司，他在这一方面的粗陋寡闻是可以被理解的。”他对着艾伦俯身弯腰道:“陛下，请原谅阿洛普的失言。”
“无妨。”艾伦点头道:“但是诸位既然已经知道了具体的情况，那么我想要一个解决的方法。”他把下一句话的每一个词的读音都咬得特别清楚。“另外，我想知道，我们派去支援北境的边军，和这支“自由军”……是什么关系？”
这次，年轻国王把目光投向了军队中的鹰派军官团领袖鲁尔爵士。
“嗯，怎么说呢……陛下您大可理解为，他们是一支队伍。”鲁尔缓缓答道:“现在击败了布鲁茨克公爵军队的这支自由军，基本就是北上支边的边军主力变乱形成。”
“变乱？”似乎早已预料到了这个消息，艾伦的神色没有太大变化，只是开口问道：“难道不是叛乱么？”
“不，阁下，就我所知……”鲁尔沉吟了片刻。“自由军目前为止，还没有对王廷举起叛旗。”
“荒谬！”洛萨首相开口驳斥道：“鲁尔爵士，你要知道，这支叛军——好吧，我就叫它自由军吧。它攻击了沐光公爵布鲁茨克的军队，并威胁王国土地上的城市，这难道还不是叛乱么？”
“首相阁下，您也知道，那是布鲁茨克公爵的军队……”鲁尔耸了耸肩。“又不是王国军的部队。”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洛萨勃然大怒道：“难道布鲁茨克公爵不是王廷册封的贵族么？他的军队怎么就不是王国的军队了？”
“那它怎么不听王国军统帅部的指挥呢？”
“你——”
“够了。”眼看二人就要在殿堂上公然开始对骂，艾伦立刻敲了敲权杖打断了鲁尔和洛萨的对话。“叛乱也好，变乱也罢，争论这个没有意义……鲁尔爵士，我想听的是解决办法，怎么才能让他们回归正规？”
“很简单，我尊贵的王。”鲁尔开口道：“我认为，面对这种事情，尤其是多达数千名王国军战士的集体变乱，盲目的武力镇压是最愚蠢的做法，应当先以尝试对话为益。如果可以的话……满足他们的诉求。”
“你这简直就是疯了！”洛萨低吼道：“一个对贵族举起屠刀的刽子手，和他对话……我看你怕不是就和加斯帕尔一伙的！”
“这样的指责毫无依据，首相先生还是收一收吧。”艾伦面无表情地说道：“加斯帕尔o罗德勋爵也与朕有过几面之缘，我想他不会无缘无故反叛王国……在这件事情上，我支持鲁尔爵士的看法，首先尝试对话是必要的。”
“我……”
没等洛萨说出下一句话，国王已经把目光投向了殿堂上的众人。
“诸位大臣们还有其他意见吗？”
“我认可对话方案。”星耀魔法学院院长兼魔法大臣克劳维茨勋爵点头说道：“如今正是春耕时节，大规模动兵于生产无益，应当谨慎决断。”
“我也赞同对话。”商业大臣诺可福礼同样点头道：“剧烈内战会对王国各地区间的商业贸易造成巨大破坏，进一步引起财政收入大幅下降，不到万不得已我们必须避免内战。”
“……”洛萨首相还未说完的话被硬生生地压了下去，陷入了沉默之中。
“很好，看来诸位大臣都没有意见了。”年轻的国王轻声地笑了笑。“那就采用对话方案吧，由我挑选一位特使，代表王廷前往沐光与自由军首领加斯帕尔接触。”
“我赞同这么做，不过陛下……”鲁尔开口道：“已经形如不设防之势的沐光城，您看……”
“命令第八军团军团长胡安派出他麾下的部队接管那座城市吧。”艾伦轻声命令道。
“我明白了。”鲁尔抚胸弯下了腰。“王国军必然不辱使命。”
洛萨首相张了张嘴，最终没能说出什么来。
“好了，廷议到此结束，散会吧。”
国王朗声宣告道。
“不过……威克侯爵单独留下，我有特殊事宜要单独委托。”
第二卷 变革的奏鸣 : 第六十二章 春季规划
春雨滴滴答答，濡湿了一片天空。
细密的雨幕中，一场葬礼正在举行。
在这公社西郊的林地中央，四个方方正正的墓坑一字排开，奠祭着四名离开集体的英灵——这其中不仅仅包括前公社领袖欧格斯，也包括在公社防卫战中牺牲的三名人民自卫军战士。
在每个墓坑之前，都安置着一块简易的木质墓碑，上面写下了亡者的姓名、生平和由公社行政委员会集体为其草拟的墓志铭——简短，但令人印象深刻。
对于拜伦来说，这种仪式并非为亡者而设，而实际上是完全为生者服务：通过追授功名和集体追悼的方式，能够显著地提升集体的精神凝聚力，进一步提高组织度。
嗯，培育“社会主义精神文明”。
随着主持葬礼的马科夫用沉静的语调念出了提前准备好的长篇悼词，公社全体正式成员按照职位高低的顺序依次走上前来，用插在墓碑旁边的铁铲铲起一捧黑色的土壤，轻轻地扬落进了墓坑之中。
第一个走上前来的自然是拜伦——虽然在集体领导的原则下领袖一职不再是欧格斯还在时那种说一不二的角色，但手中握有欧格斯托孤“法统”的拜伦仍然在两天前的党内选举中拿下了总.书记一职，成为了领导集体中的核心人物。
拜伦握住铁铲的铲柄，庄重地向欧格斯和其他三名战士的墓坑里各投入了一把黑土。
第二个走上前来的是卡勒。
作为人民自卫军指挥官，军事委员会三名成员之一，以及同样在两天前的党内选举中产生的曙光人民党.中央政治局的常务委员，这名曾经的王国军进步军官如今同样是公社领导集体中不可或缺的重要一员，对于维持公社稳定所发挥的作用仅次于统合各派的拜伦。
卡勒按照拜伦的做法同样铲了黑土填入墓坑之中，随后向三名牺牲战士的墓碑神情肃穆地敬了一个军礼。
第三个走上前来的是古莱尔。
作为欧格斯的养女和最得意的学生，古莱尔在原共耕社成员中拥有仅次于欧格斯本人的影响力，在如今的曙光人民党组织架构中同样是政治局常委以及崭新成立的教育工作部的部长。她对拜伦的支持和协助，是公社稳定的另一块压舱石。
当然，对于拜伦个人来说，他和古莱尔之间除了同志合作关系之外，还有额外的一点特殊感情。
拜伦本来以为和欧格斯感情极深且又十分容易动情的古莱尔，在这种告别的场合难免又要大哭一场，然而她只是静静地在欧格斯的墓碑前站了一会儿，便扬手将土壤铲进了墓坑之中。
随后走上来的是秋金、伊迪、切里夫和卢汉，作为公社组成中各个派系和部门的代表人物，他们也都在党内选举中成为了人民党的中央政治局常委——虽然在可见的未来争吵和分歧仍然不可避免，但拜伦希望在集体领导的旗帜下能够与他们展开有效的合作。
再之后的是普通的学员、工人和士兵……
……
待到四个墓坑基本填平之后，最后响起的便是一声对准天空的响亮枪响。
葬礼……结束了。
对于原共耕社成员来说，这同样是旧的作为理想主义的社会实验而存在的共耕社的最后葬礼——接下来在现实存在和发展的，将是作为具体革命力量的曙光人民党和劳动公社。
——
春天是段好日子。
比起几乎无事可做的冬天来说，北境的春天是万物解冻并重新焕发生机的日子，而对于拜伦来说，就是工作量加倍的日子。
以第一场春雨为限，为了公社接下来的发展，十分有必要制定一份具体的春季规划。
政治、经济、外交、思想文化……拜伦一条条把这些子目在纸上列了下来，接着又分别在每个子目之后，写下了必须要完成的具体任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