曙光赤火 第33章

作者:长烟落日圆

  “啥活?”

  小五把脑袋凑到瓦雷尔面前呵呵笑了笑,伸出手去指了指正在搬运货物的神秘军队的战士们。“跟着他们干!”

  “哈?”

  瓦雷尔顿时目瞪口呆。

  “要求我都问清楚了。”小五右手握拳猛拍了一下手掌,一一掰扯起来。“身体健康没有残疾,会使用兵器,没伤害过无辜平民,没干过强奸和抢劫……咱全都满足!”

  “那……报酬呢?”

  “每个月50枚银币,包吃住,还有肉!”

  什么?月薪50枚银币?包吃住?居然还有肉!

  这比当佣兵划算多了!

  瓦雷尔立刻腾地一下从蹲坐的台阶上站了起来。

  “还愣着做什么?带我去问问!赶快!”

第二卷 变革的奏鸣 : 第七十一章 阶段革命论

  首支执行扩张任务的人民自卫军队伍出发五天后,公社便接受到了第一批由先遣队输送而来的物资和人口:250余名雇农及其家属,其中包括100名18—45周岁的壮年男性;前后共计150余吨粮食、1吨腌肉、茶叶蔗糖蜂蜜等杂七杂八的其他食品数百公斤;盔甲二十余套,长刀和长枪各十把,长弓五把;当然还有最重要的——王国金币600余枚,再加折合价值约200枚金币的珠宝和首饰。

  果然,天下最无本暴利的买卖还是直接抢。

  更离谱的是,卡勒带队把抢劫的“受害者”都给“抢”了回来,而对方眼看着自家财产都被拿走,居然也没有露出什么明显的恼怒之色。

  拜伦好奇地向欧莱拉询问了这个问题,只得到了一个轻飘飘的回答。

  “那些本来也不是我的东西。”

  合着是妻卖夫田不心疼——不过既然作为受益者,拜伦也无意去探究贵族家庭之间的恩怨纠纷,钱拿到手了就行。

  但比起欧莱拉的财产,她本人该如何处理,倒是一个比较重要的问题。

  二话不说,发挥传统艺能——开会讨论。

  “再怎么样,她也终究是个贵族。”政治局碰头会议上,秋金开口说道:“我们的革命是要消灭贵族阶级的,她是我们的敌人。”

  “那怎么办?杀了她?”古莱尔耸了耸肩,转头环视了一圈在场的政治局委员们。“在场的同志们,有这么想的吗?”

  所有人都摇了摇头。

  “我们不杀俘虏。”拜伦开口说道:“她既然已经投降,手上也没有沾染血债,杀人毫无疑问是不合适的。”

  “即使如此,我认为也应该审判她。”秋金坚持道:“以人民的名义裁决她的罪行。”

  “什么样的罪行?”伊迪开口问道。

  “当然是剥削罪。”秋金解释道:“她从小到大每一项吃穿用度,哪一个不是从劳动人民身上剥削来的?”

  “那么秋金同志,你觉得判什么处罚比较合适?”

  “我认为应该按照等量交换原则处理。”秋金朗声道:“她从人民身上剥削走了多少,就应该用自己的劳动偿还多少,应该对她判处劳动改造。”

  “她能剥削多少……”伊迪嘟囔道:“可我了解的是她一直住在安格里诺城里,很少下乡,你要论对农民的剥削,应该向他的未婚夫追究——但他已经死了。”

  “她没剥削农民难道没剥削工人么?”秋金皱眉道:“欧莱拉的父亲是安格里诺城中的工坊主吧?理论课学的东西你都忘了吗?工业资本家的财产不还是从工人身上剥削得到的?”

  “那欧格斯先生的财产也是当年做工坊主和商人时积攒下来的,在座的诸位都是剥削成果的享受者。”伊迪摊了摊手。“大家都应该去劳动改造——要不然没法偿还剥削的价值。”

  “……”

  “再说了,工业资本家现在又不是我们的敌人。”伊迪趁胜追击道:“我看我们现在面临的问题不是资本家太多了,而是资本家太少了!若是资本主义的生产方式能够普及开来,相对我们现在的情况,毫无疑问是一种巨大的进步——这也是理论课学的东西。”

  “那你的意思是,资本家剥削不仅无罪,反而有功?”

  “好了。”拜伦轻咳了一声。“两位同志,我想说一下我的意见。”

  “说吧。”秋金和伊迪对视一眼,开口应道。

  “我想首先强调的一点是,剥削没有善恶之分,它只是一个资本主义生产过程中的中性词。”拜伦说道:“我们反对资本家或者贵族地主,并不是因为他们在道德上有多坏——宣传时可以使用道德话术,但我们自己内心得明白不是这样。”

  “我们的革命并不是从某种抽象的公理和正义的角度出发的,那只是革命的副产品罢了——我们真正的立足点是利益,我们党和公社的利益,工人阶级的利益,劳动人民的利益。”

  “这点我同意。”秋金点了点头。“我们站在最广大劳动人民的立场上,和剥削阶级不共戴天——一个剥削者哪怕道德上是善良的,他也是我们的敌人。”

  “诚然如此,我们不会因为敌人道德上的善良就不去消灭剥削阶级。”拜伦停顿了一下。“但是消灭剥削并不意味着肉体上的屠杀,也不是一个可以由一场暴力革命瞬间完成的目标,现实要求我们分清不同剥削阶级的界限,采取不同的手段和态度对待他们。”

  “好,现在让我们回到目前这个问题上,欧莱拉是一个新贵族,和安格里诺城中的工商业资产阶级关联密切,本人愿意服从公社的统治,也可能愿意与我们合作——现在告诉我,我们应该怎么对待她?”

  “这……”秋金陷入了迟疑之中。

  “我现在请同志们放下所有‘公平’和‘正义’方面的偏执考量,只从我们党和人民的利益出发去思考——我们该怎么办?”拜伦再次强调了一遍,“怎么做有利于巩固我们的政权,推动我们的革命发展?”

  “和她谈谈,尽力和她达成合作。”古莱尔开口道:“然后……通过她和城市资产阶级和新贵族群体沟通搭线,团结那些愿意和我们合作的人,对城市进行渗透,增强我们的革命力量。”

  “和资产阶级合作?”秋金难以置信地重复了一遍这个问题。“为什么我们要这么做?”

  “直接原因当然是我们很弱,没有办法所有人一起打,需要利用不同敌人之间的矛盾分化瓦解他们。”拜伦耸了耸肩。“根本原因则是我们现在的革命性质问题:同志们,我们现在并不是在搞社会主义革命,而是资本主义民主革命——只不过是劳动人民所主导的资本主义民主革命。”

  “为什么不能直接向社会主义过渡?”秋金质疑道:“难道劳动人民没有这个意愿吗?”

  “因为我们几乎不可能跳过第三个面包直接去吃第四个面包。”拜伦回答道:“那需要非常苛刻的条件——很遗憾,我们没有。在现在的情况下,我们的革命必须分两步走,第一步是资本主义民主革命,第二步才是社会主义革命。而在这之间,我们的政权会有一段相当长时间的在经济性质上属于资本主义社会的过渡时期,来创造进行社会主义革命的必要的政治和经济条件。当然,我们推动资本主义民主革命的目的是促进社会主义革命,最终一定是要走社会主义道路的。”

  秋金沉默了,而伊迪轻笑了两声。

  拜伦发现自己正处于一个尴尬的中间位置:以伊迪为首的原“民主派”成员仍然对社会主义缺乏理解,对革命的认知不超过资本主义民主革命的范畴;而秋金的“公社派”又走得太远了,早已迫不及待地要把彼岸的共产主义天国建造在人间之中,任何一点妥协和后退都难以接受。

  这大抵是所有知识分子沙龙色彩浓厚的早期革命党的必备剧本——左右互搏。

  自己所缔造的这个人民党想要真正成熟,恐怕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

  拜伦如是想到。

  ——————

  虽然争议良多,但在拜伦准备启程前往安格里诺之前,在人民党第二次全体党员大会上,第二版经过修改的党纲仍然得到了多数表决通过。

  新党纲修改和增加的内容如下:

  增加“党的指导思想为科学社会主义”。

  增加“党的最高目标是实现共产主义”。

  修改“党的性质是以工人和农民为主体的劳动人民的革命先锋队,坚持先进工人阶级的领导地位”。

  增加“党在革命规划上认同阶段革命论:首先进行以建立人民民主的民主共和国为目标的资本主义民主革命,来创造进行社会主义革命的必要的政治和经济条件,然后再进行以建立社会主义共和国为目标的社会主义革命。”

第二卷 变革的奏鸣 : 第七十二章 合作者

  这真是个奇怪的地方。

  直到来到公社的第五天,欧莱拉也没搞懂这究竟是一片以什么样的方式存在的领地。

  按照她本来的料想,由信奉劳动团结主义的欧格斯先生所缔造的理想社团,应该至少满足以下特点:人与人之间完全平等,民主自治且不存在任何的职业官僚,一切财产公共享有且充分分享……欧格斯当年专门登门拜访时,所向她描述的理想社会的景象,正是这样。

  老实说,这样的社会虽然很稀奇。但并非不可想象——只要规模足够小,金币足够多。

  甚至欧莱拉她自己也是这种人中的一员:由于玩心大发,她心血来潮之下解放了自己领土之上的农奴,打算按照王都地区的自由农场模式来搞一场轰轰烈烈的社会实验——虽然大概率会失败,但作为业余消遣也没什么不好的。

  品格与名节,社会理想,宗教信仰……所有干这种赔本买卖的社会实验者所求无非就是这些东西,欧莱拉自己是这样,欧格斯也肯定是这样。

  但等欧莱拉踏进公社大门时,她才发现自己错了。

  “这些农田是农民自己的?”

  “是这样的。”一名负责接待她的官员回答道:“不过我们也有自己的集体农场,咯,就在那边……”

  “为什么不都改成公有的?” 欧莱拉问道:“私有的土地,这跟村子里的自耕农有什么区别?”

  “没什么区别。”这位官员耸了耸肩,“只是我们的集体农场没办法吸纳这么多农民罢了——如果强行吸纳,生产效率会下降的。”

  “你们的集体农场生产效率很高吗?”

  “以前很低,一年种出来的东西都不够农民自己的口粮。”官员回答道:“现在我们把生产制度改了,新增了监督农场工人生产的干部,目前的运作还不错。”

  欧莱拉顿时感到非常失望。

  这也太没有“理想”的色彩了。

  花费一大堆金币投入,好不容易打造出了理想的合作公社,又为了经济效益改回了一部分制度……真是四不像的东西,一点儿也不美。

  “所以你们为什么要这样做?”欧莱拉向那位官员提出了自己的疑惑。“这种实验结果……不只能说明完全的失败么?”

  “实验?”官员诧异地问道:“什么实验?”

  “你们的公社实验啊。”欧莱拉指了指四周。“你们维持这些一定花了很多钱吧,结果却搞出了这么一个……”

  “不,这位贵族小姐。”官员的神色顿时变得相当古怪。“公社实验已经结束了,那种东西被证明没有意义——什么事情都改变不了。”

  他肯定地说道。

  “我们以前确实白花了许多钱,但我们现在不会再允许那样的浪费了——改革制度的目的正是要赚钱,公社只有证明它比其它任何一种制度都更能够适应生产的发展,才有存在和推广的可能。”

  “存在,推广……等等,推广?”欧莱拉顿时睁大了眼睛。“这不是一场实验么?这种东西能推广?”

  “小姐,我已说过了,实验已经结束了。”

  “那你们现在在干什么?”

  这一次,官员停顿了片刻,才出口回答道。

  “小姐,这是革命。”

  ——

  下午的阳光穿透书房的隔窗,温暖地洒在了橡木书桌之上。

  “你是说,欧格斯先生已经去世了?”

  “是的。”欧莱拉面前的人——一个十分年轻的公社干部,缓缓开口回答道:“欧格斯导师死于一场内部叛徒和外部敌人相互勾结而发动的袭击——不过导师虽然已经不在了,但我们继承了他的理想与精神,继续走在正确的道路上。”

  男子神色平静,唯有双眼炯炯地看着欧莱拉。

  “正确的道路,你是指你的人跟我提的所谓“革命”么?”欧莱拉摇了摇头,“或者说是指派出士兵抢劫我的领地,像一群土匪一样靠掠夺维持生存?”

  “那只是锦上添花罢了。”男子纠正道:“我们并不必须依靠抢劫来维持公社的运转,我们很快就会拥有我们自己的根据地造血能力的。”

  “造血?”

  “生产,出卖,买入。”男子回答道:“作为富商的女儿,我想你应该会明白的。”

  无法评价,但……很有趣。

  欧莱拉如是想到。

  如果说那些砸钱维持一个实验社团的人是傻子的话,那自己眼前这种指望着把强行构建的组织改造成能挣钱,能推广的普遍模式的人……就是疯子。

  这个人是认真的。

  “好吧,假设你成功了,然后呢?你接下来要做什么?”欧莱拉开口问道:“只是为了把这片领地做大做强么?还是说要推广……”

  “当然是要推广。”

  “贵族不会接受。”欧莱拉直接了当地回答道:“他们或许不会干涉个别有钱人一时兴起组建的实验社团,但他们必然会反对一个试图把他们农奴变成自由人的普遍模式的推广。”

  “所以我们有军队。”男子耸了耸肩。“我们的工坊也生产武器。”

  “……”

  疯狂的程度又上升了。

  但欧莱拉却发现自己的兴趣越来越浓厚了。

  傻子的结局是注定的,但疯子的结局……却并不一定。

  “那这些事跟我有什么关系呢?”欧莱拉试探地问道。

  男子沉默了片刻,推过来了一张写满条目的清单。

  欧莱拉扫了一眼。

  “带你去安格里诺?”欧莱拉朗声读出了清单上的内容。“然后恰谈贸易,提供情报、物质和据点,维持一个常设组织机关的存在……你想的倒挺多。”

  男子维持着沉默。

  “然后这一大堆麻烦任务的报酬是——每个月拿一枚金币。”

  欧莱拉轻声笑了一声。

  “你在开什么玩笑呢?用我自己的财产给我开工资?我是缺钱的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