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长烟落日圆
它倒下的瞬间，周身的肿瘤和肉团以惊人的速度开始枯萎脱落，很快化作了几缕烟雾弥散在了空气之中，地面上只留下了一摊焦黑色的组织碎片。
到此时，克劳维茨终于看清了这个人影的面容：这是一个面色苍白的小女孩，看面色很可能还没有成年，有着一头平民孩子常见的淡金色长发，皮肤呈现一种类似于长期营养不良的淡黄色，身形瘦得可以清楚地看到她突出的肋骨和锁骨。
此刻她赤身裸体地躺在牢房烧焦的地面上，任由鲜红的血液从身下弥散开来，双目无神，已经停止了呼吸。
克劳维茨叹了一口气，扔掉了那把杀死她的佩剑，转身对战斗法师们低声下达了指令。
“给这次战斗留档记录，把那黄色的黏液和黑色的碎肉收集一点保存起来，带回去给研究部看看……”
“院长阁下，尸体要不要带走？”
克劳维茨摇了摇头。
“不是第一次了，那么做没有意义……给她好好埋起来吧。”
嘱咐完这场血腥战斗的后事之后，克劳维茨才终于有机会转头看向了牢房之中——不过其实，他刚刚早已看到了结果。
艾伦·瑟莱斯跪在加斯帕尔冰冷的尸体前，沉默无言。
——
艾伦·瑟莱斯这辈子作为王室贵族，看过很多歌剧、话剧，儿时也偷偷读过许多那些市民文学家写的传奇和小说——这些东西给他留下了一个认知，那就是一幕大剧中的重要角色死之前，是要说一段很长的遗言，把自己没有完成的遗志完全托付给主角才会真正死去的。
现在他才明白，这是骗人的。
当那个比王国军战士的制式尖刀还要锋利的触手刺向他的时候，加斯帕尔什么也没有说，只是扑过来推开了他。
然后那根触手就那么径直刺进了他的身体，把他的胸腔在一瞬间搅了个粉碎。
一个词的遗言也没有，就……这么死了。
除了一具飞速失去温度的尸体，其他什么都没有。
瑟莱斯伸手摸了摸脸上被飞溅上的鲜血，精神恍惚地跪了下来。
本来要死的，应该是自己吧？
你怎么死了，你怎么死了，你怎么死了……
为什么要救我，为什么要救我，为什么要救我……
『因为你是国王，你要带领这个国家坚持走上那条正确的道路。』
他妈的，傻逼，你不是他，不要替人说话！
头脑中的理智在试图推演加斯帕尔舍身救下自己的理由，但瑟莱斯此时此刻只觉得这些都他妈是放屁。
你怎么死了……
你不是说要陪我去看看那个新国家么……
其实无论是王国还是共和国都是不要紧的，你别死好不好……
我都答应你……
你别死好不好……
……
直到克劳维茨用力摇晃了两下他的肩膀，瑟莱斯才从一片精神混乱中清醒了过来。
他有些虚脱地试图站起来，差点当场摔倒，幸好克劳维茨扶住了他。
“陛下……”
“我……”福塔雷萨的年轻国王沙哑地开口道：“是什么东西……”
他艰难地转头看了看不远处地面上女孩的尸体，痛苦地低下了头。
“什么东西……”
“一种寄生体，可以寄生在人类的体内让单独个体获得巨大的力量，代价则是丧失神志和……生命。”克劳维茨语气平静地开口解释道：“算上这一次的话，到目前为止，学院已经同这种东西发生了四次接触，在有详细记录的三次接触中被寄生者都是孩子……而且都是年龄很小的女孩。”
“……四次？”瑟莱斯抬起头，有些不敢置信地看向了克劳维茨。“……还有三次？”
“第一次是针对一位研究派的老法师，我们没有防备，它成功杀死了那名法师之后逃走了。”克劳维茨点了点头。“剩下两次……目标都是我。”
“……”
“在第一次袭击的过程中，学院付出了七名战斗法师牺牲的代价才最终杀死了那个怪物，其中包括两名高阶法师，而我也不得不接受了长达两个月的法术治疗。”星耀学院的院长轻笑了一声。“不过第二次就没什么事了……火焰是对付这种东西的利器，配上从沙漠黑水中提取出来的油液，很容易就能烧死它。”
瑟莱斯沉默了片刻，似乎在努力让理智回到自己的脑海中。
“你知道是谁派出了这些……怪物么？”
“学院没有确凿的证据……”克劳维茨已经猜到了瑟莱斯想说什么，他顿了一下。“但我们有怀疑的对象。”
“是谁？”
“唉……”星耀院长长叹了一口气。“陛下，为了您的安全，请允许学院派出一支战斗法师小队来接手您的安全护卫工作吧，如果非要接待外人开什么会议的话，最好还是在飞艇上面办吧。”
“都可以都可以……”瑟莱斯有些疯狂地点了点头。“请先告诉我，求你了……是谁？！”
“陛下，您不是已经猜到了么……”
星耀院长双目炯炯有神地看着发愣的国王，最后轻声说出了怀疑对象的名称。
“伦恩斯特圣城……教会。”
——
当瑟莱斯还没有从好友丧命的巨大悲痛和这次卑鄙无耻的刺杀之中中回过神来之际，一个又一个坏消息就化作塔卫的情报密信飞到了他的手中。
秋二十七日，南境公爵欧仁·布拉塔尼率领南境贵族宣布南境举旗脱离王廷辖制，同时打开与菲林王国的边境关隘铁盾堡的城门，迎接早已准备好的菲林大军大规模入境。
秋二十九日，南境贵族联军与菲林军队在南方战线发起对王廷控制区域的全线进攻，负责盯防南境的王国军第四军团无法与数量超过己方数倍的敌人作战，不得已放弃所有外围据点，退守帆角湾，发信向王廷紧急求援。
秋三十日，曙光教廷现任教皇格里高二世在伦恩斯特圣城召开圣座会议，在被告缺席的情况下裁决福塔雷萨国王艾伦·瑟莱斯已经被魔鬼蛊惑，认定他为地狱恶魔在人世间的代言人，宣布剥夺过去教会赐予他的一切荣誉称号，号召全大陆圣神的子民发起圣战，共同讨伐艾伦·瑟莱斯和他的伪王廷。
秋三十一日，圣城审判庭公开发出针对福塔雷萨国王艾伦·瑟莱斯的通缉令和处决令，号召全大陆有识之人前去斩除魔鬼，一旦魔鬼被斩杀，圣城将给予重赏。
秋三十三日，圣城宣布将派兵直接参与讨伐魔鬼代言人的圣战，同日一支早已出发的教廷圣十字军抵达福塔雷萨与埃里温的边境，旋即踏上了福塔雷萨的土地。
秋三十五日，福塔雷萨王廷控制区内的各个城市和乡镇发生教会暴动，大批信众冲击当地治所和军营，大批示威者高喊着“让魔鬼伪王伏法就诛”的口号与城乡巡逻队对峙，贵族势力暗中响应，王廷在几天之内丢掉了根基不深的数座外围城市的控制权，瑟莱斯不得不派出王国军部队前去武装镇压暴乱。
秋三十八日，曙光教廷教皇格里高二世斥责福塔雷萨王国军公开屠杀圣神信众，发布《告福塔雷萨人民书》，劝降王廷官员和王国军士兵弃暗投明，不要做魔鬼的走狗，同时加强对各国王室的圣战呼吁。
秋三十九日，兰里卡罗女王捷西琳二世宣布响应圣城号召，派出兰里卡罗舰队沿纽恩河逆流而上，参加对福塔雷萨王廷的讨伐圣战。
……
至此，这片大陆上除福塔雷萨本身之外的三大王国和圣城教会，全部在不同战线投入了对福塔雷萨的战争。
总兵力不到十万的福塔雷萨王国军不得不在多条战线面对总兵力超过二十五万的各国干涉军和本国贵族叛军的联合进攻，尽显疲态之下频繁丢城失地，不日除去王都平原核心区之外的外围开拓地区已经基本全部沦陷。
改革派君主艾伦·瑟莱斯王都政变之后建立的新政权尚未触摸到新世界的边缘，就已经陷入了四面楚歌和风雨飘摇之中。
这，就是革新之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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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现还是5000，6000的大章阅读体验更好，决定以后每次更新都变成这种大章，顺便和群内大佬PY互推了
《异域战线》，很好的书，有兴趣的同志快去看
第二卷 变革的奏鸣 : 第一百五十一章 经略矿石镇（一）
到早上的太阳升过头顶大约九、十点钟的时候，矿石镇的领主勒提尔伯爵终于打着哈欠施施然地从他的丝绸大床上坐了起来。
一边不耐烦地一脚踹开了旁边昨夜侍寝的奴隶，一边在侍女的侍候下穿上了名贵而紧实的正装，伯爵使劲勒了一下圆滚滚的肚子，方才慢慢地把屁股挪下大床站了起来。
“斐德！”
用迟钝的大脑稍微思考了一会儿，他开口向房间门外叫道。
房门被嘎吱几声一下推开了。
管家斐德低头走了进来。
“老爷，我在。”
“很好。”勒提尔嘟囔了半句，像是突然想起来了什么一样紧张地问道：“那些懒惰的奴隶，今天早上在天亮前都正常上工了吗？”
“是的，老爷，在我的仔细督查下，他们最近可勤快了。”
斐德谄媚地答道。
“那矿区最近有什么情况么？”
“没有，一切都好，老爷您放心吧。”
其实……是有一些情况的。
自从和范弗尔特领的穆恩子爵做了一批奴隶贸易之后，斐德就感觉矿区里无论是奴隶矿工还是监工里都好像多了一些奇奇怪怪的人：矿工里多了一批身体强壮干活勤快还精神饱满的青年矿工，虽然这对于矿区工作来说可能是好事，但斐德总觉得这批人不怎么像走投无路的奴隶；监工里则是也多了一批同样年富力强精神饱满的新应聘的青年监工，脾气特别好，几乎从不打骂矿工，但是意外地在管理矿工上特别有号召力。
前两天菲德路过矿场的时候，居然意外地发现午休时有个监工蹲在地上和围坐了一圈的矿工在那里唠嗑——这简直是匪夷所思的场景！
每天不是放狗咬就是用鞭子抽的，这种情况下监工和矿工还能做成朋友么？
斐德想不明白。
当然，斐德并没有向勒提尔伯爵明说出这一切。
虽然这些事情的确很奇怪，但毕竟没有影响矿区生产，而斐德知道自家老爷的脑子最近是越来越不愿意思考了，还是不要用这种小事去烦他了——等到自己有时间的时候，再仔细调查一下就行了。
至于为什么尊贵的勒提尔伯爵大人的脑子最近运行得越来越慢了，大概跟他这几个月以来，每天早上养成的一个新习惯有关。
得到了自己的奴隶都“开开心心”地准时上工的消息之后，勒提尔满意地点了点头，从身旁侍女手中端的盘子中拿过了溶解了“圣灵药”的酒杯，爽快地一饮而尽。
酝酿了片刻，勒提尔伯爵肥壮的身躯猛烈地颤抖了几下，然后慢慢地放松了下来。
自从常驻矿石镇教堂的萨姆沙神父带来了这种来自伦恩斯特圣城的神奇药丸，即使价格卖得并不便宜，也很快凭借服用后梦幻的爽感得到了勒提尔家族全家的喜爱，上至六十多岁的老夫人下至十四岁的小儿子都每天磕个不停……这几个月以来，勒提尔本人每天早上已经离不开一杯溶解了圣灵药的麦酒来“提神醒脑”了。
据勒提尔本人描述，那种感觉就好像是“飞到高高的天空中，在茫茫之中跟天使直接交流，耳旁轻轻响起动听的圣歌”，斐德对此持怀疑态度，但实在没有兴趣去探究一下。
等待勒提尔伯爵从磕药的幻觉中回过神来之后，斐德递交给了他三张昨天下午到今天早上收到的拜访请求书，其中两位是老朋友，矿石镇教堂的神父萨姆沙和来自极北境的“矿工供货商”奴隶贩子安东尼，前者应该又是来推销圣灵药，后者则大概率是有新的“货物”要出售，至于最后一个……
斐德看了看申请人的名字。
『欧莱拉·卡希尔』
管家想了想，确实记起了这个名字，似乎是出身安格里诺富商家庭的有名的交际花，有传言情人众多，甚至包括勒提尔伯爵的大儿子虎克。
她来矿石镇做什么？难不成是来找勒提尔提亲的？
斐德并没有事先拆开申请书提前阅读，此时也只能看着勒提尔伯爵打着哈欠一封一封看完了信件，盯着最后一封欧莱拉的信件看了许久，皱起了眉。
“这个……欧莱拉小姐，她现在就在矿石镇？”
“应该如此。”斐德回答道：“昨天门卫看到的的确是一个打扮精致的年轻女子亲自来递交的申请。”
“哦。”
勒提尔饶有兴趣地点了点头，有些兴奋地挥了挥手，一把把拆开封的申请书都丢回了斐德手上。
“这些申请我都答应了，今天晚上在城堡大厅设宴，我要亲自款待他们，你去准备一下。”
“我知道了。”
这就全都答应了？
“还有，给我卧室对面的那间偏房收拾一下，要装饰得浪漫一点。”
“好的……呃，啊？”
“要你做你就做，那有那么多事？”
“……我知道了。”
在离开勒提尔伯爵的卧室之后，斐德好奇地拿起欧莱拉的申请书瞟了一眼。
『小女最近经济拮据，实在走投无路特来此地投奔伯爵大人，望伯爵大人能够收留，小女感激不尽。』
啊？
——
“你说，过几天，就会有一支军队来攻打矿石镇，来解放我们？”
莫尼看着面前一脸认真的年轻矿工，面带怀疑地问道。
“是的，我保证这一点。”
矿工点了点头。
“那是哪来的军队？它为什么要攻打矿石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