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长烟落日圆
——
豪萨知道自己失算了。
在被突然从天空中落下的以恐怖速度飞行的铁球接连打击三轮之后,豪萨才把敌军队列后方突然一闪即逝的火光和这种从未见过的铁球打击联系了起来。
和之前的流星不同,豪萨并不相信这也是一种攻击魔法——他听说过用法术化作火焰、寒冰以及种种自然物来攻击的法师,但唯独没有听说过用法术变出铁球丢来砸人的法师!这根本不可能!
最合理的猜测是这种铁球是被某种类似弩炮和投石车一样的大型作战机械抛掷出来的,这种猜测单从战场现实来看是合理的,但在战争逻辑上是不合理的——如果说这个草根“劳动公社”偶尔得到一个两个不长眼法师的帮助是可能的,那这种大型作战机械又是从哪里搞来的?
要知道豪萨在公爵的部队中都没有见过这种武器,难不成是这些平民自己造出来的?别太荒缪了!
但无论逻辑上合不合理,此时此刻豪萨和他统领的矿石镇骑兵队以及矿区卫队都在真实地遭到这种武器的打击。
他意识到,现在已经退无可退,只能搏一把了——这种铁球武器的发射频率虽然很快,但对散开的骑兵命中率并不高,每轮攻击最多只能砸死一两个倒霉蛋,对骑兵们的心理打击大于实际杀伤。
只要坚持住不首先丧失作战意志,进入冲锋距离抓住机会发动一次猛烈的冲击,一定能冲到对方跟前——豪萨绝不相信奇迹还能发生第三次,敌人能用来近战的无非是最多经受过一点训练的民兵,骑士一冲就会崩溃!
抱着这样的想法,在原本预料中的金色流星加入战场之后,他吹响了提高马速的号角,甩掉了近乎崩溃的矿区卫队——到这个地步豪萨已经管不了他们的死活,别在接下来的战斗中给自己添麻烦就好。
金色的流星正在毫不间断地腾飞而起,轰然落下在控制战马小跑的骑兵们身旁,炸出一团膨胀的火焰和灰白色的硝烟。
的确,就如同他预料中的一样,这种流星魔法攻击很难直接命中策马奔驰中的骑士,爆炸产生的杀伤也对身披重甲的骑士威胁不大,但是……太多了。
太多了,太多了……
原本只能按照半分钟一轮左右的频率发射的流星此刻简直像是磕了圣灵药一样在以一种豪萨无从想象的速度狂暴发射——上一轮打出的两发流星尚未落地,新的流星就已经腾空而起了!
成片的流星卡了提前量坠落在小跑的骑兵群中爆炸开来,一时间骑兵周身到处都是火光和烟雾,几乎看不清前面的道路——就算经过训练的骑士不会害怕还能冷静地策马保持前进节奏,他们胯下的战马呢?
而事实上骑士们也无法在这样骇人的流星轰炸中保持冷静。
到这里豪萨率领的矿石镇骑兵队距离远处敌军阵前的拒马大约还有一王国里多一点的距离,尚跟随在豪萨身后的骑兵还有大约70人,但在这一轮流星轰炸之后,有大约20名骑兵在慌乱之下还没到冲锋距离就驱策战马进入了全速奔跑状态,直接甩下大队冲了出去!
除此之外还有大约十多名骑兵干脆战马失控或者吓破胆子掉了队,但豪萨没心思管他们,他试图吹响号角叫回失控前冲的部分骑兵,但发现自己低沉的号角声已经完全淹没在了流星飞行的啸音和坠落的爆炸声中,前面的骑兵根本听不到!
而流星的密集轰炸从未停止,几乎没有人能在这种不间断的爆炸声中保持冷静,精神崩溃的人越来越多,直到大多数骑兵都开始疯狂甩起马鞭让座下的战马狂奔了起来。
豪萨没有办法,尽管明白在这种距离提前发起冲锋不仅会让战马成为一次性用品还有不小的概率在冲入敌阵之前就当场瘫软,但他已经失去了对部下的控制,大队已经集体开冲,他也不得不冲。
狂奔中的矿石镇骑兵队在600米线到200米线这一段距离之间又损失了20多人。
此时提前冲锋的恶果已经开始显现,具装骑士的战马纷纷不堪重负开始放慢速度甚至直接侧翻在了地上,只有轻装轻骑兵侍从的战马还保有余力。
没关系,敌人只是一群民兵,就算是轻骑兵侍从,只要有十人冲入了敌人的阵地,就能把他们杀个片甲不留!
这是豪萨心底仅存的救命稻草了——但他已经隐隐约约地意识到,这仗,可能赢不了了。
好在豪萨挑选座下战马时总是选择特别身强体壮的高头大马,此时它的状态还算不错,没有让豪萨在进入最后的时刻之前就被提前淘汰。
眼看敌人的阵线已经近在眼前,豪萨也看清了敌军队列的具体模样:那是好几排站在四个木制拒马之后的士兵,统一身穿蓝灰色的棉衣,整齐划一地平端起手中的一根铁棍,正对着骑兵冲锋的方向。
这是……民兵么……
不过很快他就不得不中断了这个思考。
随着贵族骑兵们冲过200米线,春雷火箭因为距离过近终于停止了发射,而此时冲锋中的贵族骑兵们也终于看到了红军士兵们身后的十二磅青铜炮——已经打空实心弹换好了霰弹的十二磅青铜炮。
霰弹是十二磅炮在近距离对冲锋的敌军骑兵和步兵集群最有威力的弹种,它外观形似一个铁皮卷制而成的大铁桶,内部包含上百个零碎的小铁片和小铁珠,会在发射的瞬间爆裂炸出一片密集弹幕,有效杀伤两百米内的大量敌人。
“发射!随着炮排排长鬼手挥下手中的指挥旗,四门炮口放平的十二磅拿破仑炮同时喷射出了一幕钢铁之雨!
看不清具体发生了什么,豪萨只见对面阵中的铁管开口喷出一团火光和烟雾,自己队伍里冲在最前方的四五个骑兵在一瞬间就好像撞上了一道看不见的气墙一样四分五裂,飞散的血肉和断肢直接溅慢了身后骑兵一身!
接着更多人重复了这几个先头骑兵的命运。
冲在后面的贵族骑兵们惊愕地发现,前方好像存在着一条肉眼看不见的死亡线,所有触摸到这条线的人都会在瞬间被某种不可知的可怕力量直接打成一大片血肉碎末。
没有人能冲过这条线。
队伍崩溃了。
在这种完全不能碰到敌人而自己一排又一排倒下的单方面屠杀之中,再精锐的部队也很难维持继续作战的士气,更何况他们本来就根本不是什么能够死战不退的精锐部队——矿石镇领主勒提尔伯爵养出来的这些所谓骑士,大多数时候都只是在仗着自己的一身重甲和战马欺负手无寸铁的矿工和农奴罢了,连势均力敌的战斗都没有打过几场,更别提这种完全被压着打的大劣战斗了。
豪萨想起了自己至少参加过七八次的杀戮游戏,那时那些面黄肌瘦的奴工就是这样被自己毫无压力地单方面屠杀的——而现在,自己和自己的部下体会到了他们的感觉。
还没有冲到那条死亡线的贵族骑兵纷纷刹住马头然后调转方向,实在冲得太快刹不住的骑士就直接从马背上跳了下去,在地上翻滚了两圈之后用双腿向来时的方向疯狂地跑了过去。
豪萨知道这场战斗已经输了。
自己……也要逃走吗?
他无法想象自己接下来的命运,军队溃败,意味着这支来自所谓的“劳动公社”的蓝衣军真的能攻克矿石镇,意味着已经传承了几十年的勒提尔家族……将成为历史。
不过一个晚上和一个清晨,一切都已经翻天覆地。
逃走也将一无所有。
就在豪萨放慢座下战马速度胡思乱想的时候,他听到了一种别样的军号声。
“嘟嘟嘟嘟嘟——”
——
小五出色地完成了自己的职责:看到敌人在炮兵的霰弹轰击下完全溃败之后,他立刻拿起了挂在腰间的黄铜军号,吹响了高亢的冲锋号音。
就如同军事演练时的一样,一个连队的老兵同时掏出刺刀固定在了步枪枪管的插销上,双手举起上了刺刀的步枪对在火力打击下已经溃败的敌军发动了强有力的反冲锋,宛如风暴之势席卷了所有的残敌!
“杀!”
小五翻过拒马,瞄准了一个躲过了炮兵轰击正拖着沉重的盔甲向矿石镇的方向逃跑的骑士老爷,直接举着刺刀冲了上去预备给他捅个透心凉。
这个骑士在轮番而至的惊吓和打击之下精神体力都已经竭尽极限,转头看到挺着刺刀冲上来的小五,第一反应居然不是拔出挂出腰间的马刀殊死一搏,而是立刻双腿一软跪在了地上,不停地磕起了头来。
“我投降!别杀我……”
“切,什么玩意……”小五顿感无趣,硬生生地收住刺刀转了冲锋的方向。“真没种……”
虽然他觉得按照公社的标准,这个手上肯定沾有矿工鲜血的骑士就算投降了在后续的审判和清算中也逃不了要上绞刑架,但纪律就是纪律,遵守纪律就是战斗力,红军战士不杀已经放下武器的敌人——这是自从小五加入红军那天起就被反复教导的原则之一。
小五和其他更多红军战士们混编在一起组成了一道蓝色的洪流,直冲向已经溃散的矿石镇贵族军队。
——
对手不是民兵。
从敌人在一声响亮的号音之后集体举着一根短矛对已经溃败的己方发动了气势如虹的反冲锋的那一刻起,豪萨就明白自己对敌人的认知……从头到尾就没有什么正确的。
敢于对骑士,哪怕是溃逃的骑士主动发起白刃冲锋的部队,绝不可能是平民简单训练而来的民兵,对手即使不使用那些诡异的武器,单纯近身拼杀的战斗力想来也不会弱于一般的王国军中队。
虽然不知道这个所谓的“劳动公社”是怎么得到了一支这么强大的军队,但自己和自己的部下输得不冤。
那么……
眼看着一大群举着短矛向自己这边冲来的蓝衣战士,豪萨咬牙举起了手中的马刀。
他还有战马和重铠,在肉搏战中对步兵仍然有绝对的优势。
就算是战死在这里,他也要拉两个敌人垫背!
抱着这样的想法,他拽起控制战马的缰绳策动着战马对反冲锋的敌军发动了最后的骑士冲击!
然后就在他压低身躯握紧马刀准备砍下领头第一个蓝衣士兵的脑袋时,后面更多的蓝衣士兵对着他举起了手中的短矛。
这是什么意思……
一阵砰砰啪啪的声音响了起来,在火枪枪口喷出的火光和烟雾之中,豪萨顿时感到身上好几处就好像被攻城锥击中了一般传来巨痛,接着……
战马哀鸣一声,翻倒在了地上。
倒在地上的豪萨长了张嘴,只感觉有发甜的粘稠液体从嗓子眼里流了出来,已经说不出来话了……
很快,他失去了意识。
第二卷 变革的奏鸣 : 第一百五十五章 解放的含义
对于莫尼来说,这可能是他自从来到矿石镇以来镇子里最热闹的几天。
在矿石镇贵族军队被红军完全击溃后,红军不费吹灰之力就占领了再不设防的矿石镇,并对各位名单上有头有脸的头头脑脑们进行了搜捕:勒提尔家族的管家斐德在城堡大门口直接投降,随后带着两个红军战士在城堡地下室酒窖的一个酒桶里抓到了勉强把自己肥胖的身躯塞进去的勒提尔伯爵;奴隶贩子安东尼则是大难临头还不舍得放弃自己淘来的几十个战俘奴隶,在赶着他们试图往城市南方逃窜的时候被红军追上,奴隶商队的佣兵一触即溃,商队主人也自然做了阶下囚。
整场矿石镇攻击战中,只有教堂神父萨姆沙当机立断扔掉了身上的教袍,换了一件平民衣服趁乱逃了出去,但他只带走了他自己——全副武装的红军战士随即查封了矿石镇教堂,在教堂的地下仓库里发现了三大箱几千颗蓝色的圣灵药药丸,把这些准毒品全部收缴。
10月5日,在军管三天后,卡勒按照事先计划组建了一个由15名党员组成的矿石镇人民政府,并将行政权力移交给了新生的市政府。
在确定人民政府一把手的人选时,当卡勒向贝亚询问是想回到红军还是转任行政官员时,贝亚思考了很久后选择了后者,并做出了自己的回答:“红军部队里除了我以外还有很多可靠的同志,但是我目前是和矿工们打交道最熟稔的人,我应该留在党最需要我的岗位上。”
于是,10月6日,红军部队在矿石镇中央的小广场上立起了一根旗杆,升起了一面鲜红的党旗,贝亚在红旗前宣誓就职矿石镇市长兼任市委书记,然后被安排各个职务的党员依次上前进行宣誓,整个仪式完全向一般群众公开。
莫尼当天也在广场外围围观的人群中,对于这些人民党官员宣誓的词语,他懂得并不太多,只是因为政府许诺了所有围观宣誓的群众都能领到一块粗面烙饼才来到这里,不过……
“我庄严宣誓:我忠于党的领导,忠于理想,忠于革命,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恪尽职守,廉洁奉公,要在工作岗位上体现一名共.产党员的精神本色……”
当莫尼抬头看到旗杆上飘扬的红底金色镰刀锤子旗帜的时代,他才意识到矿石镇……确实已经换了一个主人。
宣誓仪式结束后,莫尼在有些精神恍惚地往回走的时候,一直走到能远远地看到铅灰色的矿山的地方,他才忽然想起来自劳动公社的红军已经推翻了勒提尔伯爵,旧有的用来强迫矿工劳动的矿山规则也被全部废除,在没有进一步通知之前,谁都不用去矿洞上工。
掉头转向矿工宿舍的方向又走了几步,莫尼远远地看到了一个熟人:青年矿工朱洛正在街上和他对面走来,笑着向他打了个招呼。
“嗨,下午好啊,中午吃了吗?”
“你说广场上的?”莫尼稍微愣了一下。“没有……不太想吃。”
矿石镇易主后,向矿工们发放餐食的对象自然也由勒提尔家族变成了新生的矿石镇人民政府,而人民党显然在这方面比勒提尔家族慷慨许多:在“解放”后的这几天,红军和人民党政府每到饭点就会在广场中央撑起熬煮麦粥和烹饪炖菜的大锅,不限量向所有矿石镇居民发放,只要没有食物浪费,就可以一直吃到撑为止。
这对于大多数矿工们来说简直是个让人激动疯的消息,见面就在谈论人民党有多好——长期受苦的人没有太多的追求,只要一点提升和满足就能无限感恩。
莫尼觉得人民党这么做毫无疑问是有目的的:它也需要矿石镇产出的钢铁和金银,最终还是要让矿工回到矿洞中,为自己挖矿。
不过如果真的能每顿都吃饱,少些打骂的话……给人民党干活,也挺好的。
反正他除了挖矿啥也不会。
“你没吃?”
“嗯。”
“那我有个好地方,你去不去?”朱洛从上衣口袋里摸出一枚银币,在莫尼眼前晃了晃。“看到这个了么?嘿嘿。”
“你哪得到的钱?”
虽然勒提尔家族的矿洞里的矿工名义上每年有定额工钱,但不仅数额特别少,而且实际上从来没有发过,所以任何矿工手里都不太可能有一枚铜板,何况是一枚银币。
“这就是你没有发财的心了。”朱洛吹了一声口哨。“昨天那么混乱,很多监工都跑掉了,你不会趁机去他们的宿舍里……”
“……”
还没等莫尼想好应该怎么评价,朱洛已经一把勾起他的肩膀走了起来。
不一会,他们两个就来到了一个在城镇中心附近有些冷清的店面。
这是矿石镇中央的小酒馆,平时主要供监工消费,极少接待矿工(矿工本来也喝不起酒),但此时那个脸色有些惶恐的酒馆老板看到带着莫尼进来的朱洛,却也是勉强挤出了一张笑脸。
“二位,喝点什么?”
“两杯麦酒。”朱洛装作老道的样子一屁股坐在了吧台上,撂下那一枚银币。“喂,你要知道现在可是变天了,麦酒里少加点水,不然有你好看!”
“好好好……”
这家伙现在应该在害怕被红军当成勒提尔家族的狗腿子一块抓起来……怪不得态度这么好。
不一会,酒馆老板就用一张木制托盘端来了两杯清澈的麦酒。
朱洛拿起一杯放在自己身前,把另一杯递到了莫尼面前。
“一起……干?”
“干。”
两人拿起酒杯,仰头就往嘴里倒去,不过从来没怎么喝过酒的两人显然不是立刻就能适应它的味道,只不过喝了两口就呛了一下,迫不得已把酒杯放了下来。
“喂……”莫尼缓缓开口问道:“为啥你要请我喝酒?”
“哈……”朱洛笑了笑。“你跟贝亚大人……关系不错,对吧?”
“算是吧,他当时看我年龄小而且爹妈死了,跟我说的话比较多,我信了不少,不过也觉得他……有点话唠。”
“喂……”朱洛咳了咳。“你怎么能这么说贝亚大人?刚刚你没听到吗?你要知道他现在可是矿石镇的市长和那个什么……市委书记,和以前勒提尔伯爵的地位是一样的啊!”
“呃……”
“总之,我之前嘲讽过他……”朱洛有些郁闷地抿了一口麦酒。“你还能见到他的话帮我说点好话吧……让他别记恨我。”
“我觉得他不会因为这种事就……”
“什么不会啊?之前办不到,现在手里有了权力,大家恐怕都会想……”朱洛沮丧地叹了一口气。“哎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