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长烟落日圆
“如果能把全北境都变成公社这样的话,那就是大好事——这种好事我得做。”
听到这样的问题,风吟不由得认同地长舒了一口气。
而就在这时,似乎是推荐的战士都已经到齐,靶场旁边的小房子里走出了一个身材挺拔的军官,带着几个士兵抱来了一个土黄色的木箱子。
“我去,这不是多特副司令么?”一旁的唐恩咋舌道:“这狙击部队的级别挺高啊……”
很快,被唐恩叫做“多特副司令”的军官命人打开了箱子,从中取出了十支油光锃亮的新式步枪——比起老式的春雨,它们枪管更长,做工更精细,枪身后上部还固定了一个黑灰色镜架并在其上安装了圆筒形状的玻璃镜,看起来就类似于军队指挥官常用来远距离观察敌情的望远镜镜筒。
这是……
风吟看不太明白。
不过很快,她就从多特的介绍中得知了这种装置的名称和功能——狙击瞄准镜,能够通过光学原理放大远处的目标来帮助射手进行远距离狙击。
比较详细地介绍完了新步枪的使用教程和注意事项以后,多特直接就示意在场的预备狙击手们分组领取步枪开始实弹射击测试——似乎是为了先在态度上给众人严肃这不是一件轻松的活计来方便之后的训练,实弹射击第一个标靶就定在六百米开外,远远超过了使用老式春雨步枪时的最大射击距离。
正因为此,第一组十人每人三发站姿、跪姿和卧姿实弹射击的效果都不怎么好:每个人的第一发子弹都脱了靶,更有甚者三发全部脱靶,成绩最好的也只是有一个看起来神色平稳技艺高超的老兵第三枪打出了五环。
很快,就轮到风吟所在的这一组上场了。
风吟双手握紧略带温热的步枪,脑海中一边回想着刚刚多特介绍中使用新步枪的要领,一边遵循着使用老春雨时就被教导的“三点一线”的原则把瞄准镜中视野的准星锁定了远处靶子的中心——然后听从口令,扣下了扳机。
遗憾的是,或许是子弹发射药采用了威力更大的新火药的原因,新步枪的射击后坐力要比老春雨大上不少,风吟用站姿打第一枪的瞬间没握住步枪,枪口上跳了一下,打出去的子弹和同组其他几人一样脱了靶。
不过注意到了这一点之后,在第二枪跪姿射击时风吟就更加用力地端稳了步枪,一发打出了六环的好成绩,比第一发进步了不少。
不过最重要的还是卧姿的最后一枪。
风吟深吸一口气,冷静地微调着瞄准镜视野中处于十字线交错点的准星,把它正对准了六百米外标靶的中央——
“砰!”
片刻之后,远处响起了气喘吁吁的观察员跑回来后兴奋的叫喊声。
“十环!十环!”
第二卷 变革的奏鸣 : 第一百七十五章 红旗飘荡之时
面对拜伦推到面前的协议,奥瑞利亚只是坐在椅子上有些畏缩地沉默不语,以及……犹豫不决。
她明白,只要在这份文件上提笔签下字,她就和过去的十多年,那作为公爵小姐荣华富贵高高在上的生活,那天生高人一等的地位和权力,彻底划开了界限。
『我谨代表福塔雷萨王国北境旧统治者图里克家族,遵从治下人民的意志,顺应民主、自由、平等的历史趋势,自愿放弃家族对北境的统治权力,并将其移交给北境全体人民大众及代表人民的代议政治机关——北境苏维埃,在正式的人民民主选举开始前,北境的治理责任由曙光人民党领导北境各地人民政府暂代承担。』
『我承认人人生而平等,接受人民政府对旧贵族阶层和一切封建人身依附关系的废除裁决,自愿放弃世袭爵位以及附着于此的全部贵族特权,自愿解除家族所有农奴和奴仆与家族之间的人身依附关系,且主家和各支系的隶属关系也同时解除,今后包括本人在内的全部家族成员的身份都只是普通公民,图里克也将只作为一个普通的姓氏而存在。』
『我代表家族接受人民政府对过去剥削压榨罪恶的追查,自愿放弃全部家产的所有权并将其无条件上缴给人民政府,仅保留部分个人生活物品,包括本人在内的全部家族成员今后将只依靠自己的劳动收入来养活自己,做自食其力的普通劳动者。』
『……』
凡此种种,一条条写在纸上,黑白分明。
只要签上名字,就意味着她会以只被人民党承认的图里克家族家主的名义代表家族向人民党投降,为此时此刻还有意愿留在安格里诺城内或者干脆没能力跑掉的所有贵族和富商,既做出表率也作为例子:即使出身公爵家族这样的顶层贵族,只要乖乖投降就有活路,同样即使贵为公爵,人民党也有力量将整个庞大的家族彻底拆解清算。
奥瑞利亚明白人民党对地位越低的小贵族和荣誉贵族就越开出了优厚得多的招抚条件,如果其家产主要是经营雇佣制工商业而不是由收取农奴的田租得来,人民党就会更倾向于将其定义为资本家,并承诺保护其合法的私有财产。只要遵守人民党接下来颁布的规章和法令,就能在人民党控制的城市和乡镇继续经营。
而她自己呢……
背叛生养自己的家族和亲人,与自己所属的阶层彻底决裂,做一个受制于人的政治傀儡,究竟能……换来什么?
似乎是看出了少女眼中的困惑和犹豫,拜伦只是轻声笑了笑。
“放轻松,人民党不会亏待有诚心的朋友。这上面说了会让你今后成为一名自食其力的劳动者,事实上也正有职位适合你——在作为国家权力机构的人民代表会议的苏维埃之外,我们也有计划再成立一个顾问团性质的人民政治协商会议。这个会议可以接纳那些非党员的民主人士、社会活动家和开明学者加入,人民政府会按照一定标准给予津贴,谈不上很多,但维持自己一个不错的生活水平是绰绰有余了。”
“但是我不能代表家族,还有……”
“你的大哥,夏赛德·图里克,态度死硬拒绝合作,马上就会被以发动战争和强征民夫的罪名被人民法庭审判,我们不会处死他,但一个劳改犯肯定是代表不了家族了。你的二哥,康萨拉·图里克,现在已经跟着加拉瓦伯爵向南逃到了北寒港附近,手上所沾染的无辜者血债比夏赛德更多,至于你的父亲……”
拜伦顿了一下。
“此刻想必正带着大军星夜兼程地赶回北境,大抵也不会有什么和我们合作的想法——而红军会在他的军队必经之路上设下阻击阵地,给他迎头痛击,彻底打碎他还在做着的北境之主的幻梦。”
“综上所述,现在你就是图里克家族无可争议的家主,在我们面前,你就是可以代表整个家族。”
奥瑞利亚张了张嘴,但没有说出话来。
“我知道你在担心自己签下这份协议付出了这么多究竟能换来什么,但我想说,对你来说,这个公爵小姐的身份恐怕既是特权也是枷锁,你最终选择离家出走就能印证这一点。”拜伦继续循循善诱道:“选择成为一名政协委员的话,你当然会失去曾经所拥有的特权和地位,但这份职业的收入也足够让你衣食无忧,而你也同时挣脱了过去所有来自家族和父兄的束缚,你会有决定自己人生方向的权利,你可以自由地去追逐友谊、知识、理想……当然还有爱情。”
“你真正想要的生活——这就是人民党能给你的东西。”
“但是如果父亲……哦不,我的意思是洛伦佐公爵他……不……”
奥瑞利亚抬起头,有些紧张地开口说道,接着又突然察觉到了自己似乎说错了话,立刻闭上了嘴巴。
“我知道,你是想说如果洛伦佐的军队赢了我们怎么办,对吧?”拜伦大大方方地说道:“你当然可以保留这种担忧,但我可以向你保证红军必胜,不过即使退一万步来说,就算洛伦佐赢得了胜利,你也到底是他的女儿,总归不可能杀了你,只不过……”
拜伦耸了耸肩。
“以后的日子大概就会比之前还难过了。”
“……”
……
似乎是犹豫了许久,又或者只是短短一瞬,奥瑞利亚静静低头愣了一会,最终抬起了头来。
“我希望你们能赢。”
说罢,女孩拿起桌子上插在墨水瓶中羽毛笔,在协议下方签上了自己娟秀的名字。
她做出了选择。
——
此时此刻,对于伊迪领导的人民党安格里诺市委来说,长达一年的城市渗透工作已经到了开花结果的时刻:随着夏赛德带着城中绝大部分兵丁出城攻击公社兵败被俘,城中残存的贵族武装甚至已经再也没有能力去压制人民党安格里诺市委旗下的群众武装斧头帮,城内的旧秩序一夜之间走向了崩塌瓦解。
现在伊迪已经带着提早入驻城内的少量红军战士和武装工人民兵夺回了原本潜入地下时放弃的俱乐部总部,并把这里改造成了安格里诺武装起义总指挥部,准备按部就班地动员群众发动武装起义解放整座城市。
三天前北城门的最后零星十几个城防军守卫在早已渗透其中的人民党情报工作党员的带领下临阵起义,投靠人民党参加革命,自此城门落入安格里诺市委手中,武器和物资可以大摇大摆地经由官道从公社直接运输至城内,火速把动员起来的革命群众全部武装。
如今外围城区和四座城门以及城墙已经全部被人民党领导的群众武装占领,残存的最多不超过一百个城防军和贵族家丁业已收缩进内城,据传言城内的大贵族已经跑了个一干二净,最后只是几个实在跑不掉的男爵和城防军小队长被委托了重任在维持北境贵族最后的脸面。
面对这种情况,人民党党中央决策授权安格里诺市委可以不必等待红军主力抵达之前就自行发动武装起义解放城市,鼓励群众自己解放自己,以此迎接红军和党中央入城。
于是伊迪便决定按照起义需求,将原本非正式的群众武装斧头帮的工人民兵统一改编为安格里诺工人联合会下属的正式工人赤卫队,建立一个五百人编制的大队,下辖五个百人级别的赤卫队中队,每个中队再辖十个十人小队,依此发动起义作战。
今日,便是总攻之日。
内城商会的资本家群体已经在总攻之前接到了安格里诺市委的事先通知,今日他们和所属人员都会闭门不出以示对人民党行动的支持或者服从,而作为回报,工人赤卫队在进攻过程中也不会牵扯侵犯他们的府邸和财产。
虽然工人赤卫队的武器配备不能与红军相比,但随着公社兵工厂产能进步,黑火药燧发枪已不再是需要宝贝的稀缺装备,红军淘汰的老枪被大量运往安格里诺,工人赤卫队中有三成队员都装备了老式春雨步枪,早已不是斧头帮初建时只有斧头的样子,也有了和小规模贵族武装正面对抗的能力。
伊迪在总指挥部大楼中闲庭信步地溜着弯,只等前方汇报来敌军溃败的好消息。
确实不消片刻,便有传令兵来报说赤卫队民兵已经突破内城围墙攻进了城内,少数贵族兵丁触之即溃,完全无意抵抗,目前赤卫队已经打到了公爵府领主城堡门口。
“好!”
人民党的安格里诺市委书记如是点评完成,便带着最后的预备部队和市委核心成员离开了总指挥部,向领主城堡赶去。
零星响起的枪声之中,公爵府城堡塔尖上代表图里克家族的四棱角盾旗缓缓落了下来。
……
赤卫队只在公爵府的主楼内部遭到了一定烈度的抵抗。
大约二十几名死忠侍卫抱着为主子献身的觉悟死守公爵府城堡,在赤卫队冲入城堡大厅的时候发动了袭击,两者发生了近身搏斗,不过当场就被赤卫队突击队员一轮排枪打退到了二楼。
随后赤卫队整队完毕,以一个班的正规红军战士为先锋,同时从三处楼梯对二楼发动了突击,经过简单的肉搏战后果断杀穿了侍卫的防线,凭借数量优势和火力优势把最后剩下的几个侍卫一口气赶到了五楼的公爵书房,己方仅仅付出了三人轻伤的代价。
伊迪亲自带队沿着城堡主楼梯冲上五楼,此时最后一名身负重伤的侍卫已经被一群赤卫队员逼到了窗口角落,眼看胜利无望,居然果断地翻过窗栏跳了下去。
半秒之后,楼下传来了沉闷的“咚”的一声。
某种意义上,伊迪还有几分佩服这些死忠的公爵家族侍卫,从战斗意志上说来倒也不虚,不过……到底也只是利益被捆绑从小被教化的愚忠罢了。
识时务者也好,顽抗到底者也罢,无论愿意还是不愿意,公爵……整个传统的封建贵族阶层在北境的统治时代已经落幕了。
伊迪一步一步走上城堡顶层的塔楼内部,接过身旁红军战士递上的红旗,把它挂在了塔楼内部的旗杆上,拉动机关把它升上了天空。
公爵、镇守、贵族、鞭钻会、城防军、巡逻队……所有的一切都在这一刻成为了历史。
锤镰红旗飘荡之时,解放便已到来。
第二卷 变革的奏鸣 : 第一百七十六章 我会回来的!
对于人民党来说,完全做好把党中央机构和红军主力驻地迁移至安格里诺的准备,花了相当长的一段时间,由于有太多的事情要处理,直到安格里诺党委组织群众起义解放安格里诺五天后,迁移队伍才施施然地从公社出发。
在迁移前首先要商定下来的,当然是迁移后整个北境的行政规划:毫无疑问,安格里诺作为北境最大的城市将成为这个由人民党控制的革命政权的现实红色首都,而原本的根据地公社将降级为一个市级治所,并更名为劳动公社市——用以纪念人民党中央起源于此地的革命历史。
除此之外,北境原本的三座次级城市,已经解放的矿石镇加上还没有解放的战马镇和北寒港在计划中也会成为人民党安格里诺中央政府下属的三座市级治所,分别下辖管理周边的数十座村庄,以金字塔的结构使党和人民政府的影响力由中心城市通过主要干道逐次向次级城市和乡村辐射。
虽然这种“依靠控制大城市和交通线来影响乡村”的战略构想听起来多少有点不对劲,但是某种意义上只能这么办——拜伦深知自己一手搭建的这个草台班子同另一世真正的革命先锋队有巨大差距,时至今日人民党也还是一个知识分子和进步军人的党,正八经的工农党员由于资历尚浅多居于下层的执行岗位而鲜少进入党的决策层,就影响力而言完全不能与自欧格斯共耕社时代继承而来的青年知识分子集团和红军职业军官阶层相比较。
除了伊迪领导的安格里诺党委有一定组织工人运动的经验之外,党在这一年的革命历程中也鲜少有动员群众的经验,面对敌对势力更多地采用的是直接派出红军攻城掠地的军事斗争方法,这种方法胜在快捷迅速,但也意味着军民之间缺乏实在密切的接触和联系——在现在人民党控制区的大多数村庄,普通村民对于公社政权的认知仍然是一个宽厚仁慈的好领主,而缺乏“革命”的实感。
对于这些村庄和村民来说,人民党和公社不过也是一个“统治者”罢了。
这种现状根本上源于农村治理和农民运动的缺乏——党将村庄放任于村社的长老自治,只负责收税、征兵和提供武力保护,这种模式当然省去了向农村治理这个无底洞中填入的海量干部,也同时决定了党在性质上与农村农民的断裂。
拜伦和他的人民党没有办法像另一世深耕乡村多年的CPC那样把农村和农民当做可以尽情依靠的基本盘,而只能去依靠至少稍有经营的城市工人和市民。
安格里诺工人联合会这个用以动员和组织城市工人的中介机构,会是人民党在未来相当一段时期内必须抓好的立身法宝。
不过无论怎么说,有句话说得好,一切人类组织的本质都是草台班子,遇到困难和问题只要敢想敢上,就没有什么大不了的。
抱着这样的想法,拜伦十分乐观地骑着一匹缴获来的骑士战马气宇轩昂地领着队伍迈出了生活一年的公社大门。
——
“总书记走了?”
沙明沿着楼梯走上公社主楼的三楼,敲开了原本的欧格斯书房和拜伦办公室的门,进门抬眼就看到了此时此刻正站在窗前远眺的秋金。
“嗯,上午就走了。”
秋金点了点头,拉开书桌后的椅子,自己施施然地坐了下去。
拜伦离开后,劳动公社市市长兼市委书记的职位被授予给了留下的政治局常委秋金,负责治理和运营这块老根据地,这里自然也就成了他的新办公室。
秋金早就知晓了这一人事安排,倒是没有太过惊奇或是困惑,而是相当平静地接过了这一职务任命——但是其他人可就不一定了。
比如他眼前这位从春天开始就在党内“小有名气”的党员。
“以后就是你……秋金同志来负责公社了?”
“算是吧。”秋金拿起放在桌子上的茶杯喝了一口加了方糖的红茶。“不过你别想太多,接下来按计划钢铁厂和兵工厂也会迁走,到时候这里就只是单纯的农业区了——也许还是个什么革命历史博物馆一类的地方。”
“啊,是这样么……”沙明低了低头。“终究还是要进城啊,一点都不剩下……”
“城市倒也没什么不好。”秋金耸了耸肩。“毕竟科学社会主义的主力依靠是工人阶级,只有工人才能……”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
“算了。”
“您真的相信那些吗?”沙明开口问道:“我实在是……”
“喂,我劝你最好不要在我面前说一些反动的话。”秋金皱了皱眉。“这一年我觉得你多少也看到了,党和公社能走到现在全是依靠了工业生产的力量,这本质上是工人的力量没错——我不能否认这一点。”
“但在红军当兵的呢?不全是农民的孩子么?”
秋金偏了一下视线,没有说什么。
“我们把村子里农民的孩子征来当兵,却本身不对乡村的旧秩序做任何改变,放任那些宗族长老依旧支配着我们革命政府控制区内的村庄,这不是一种不负责任么?”沙明继续说道:“我坚决不认可这种行为。”
“你为什么找我说这个?不找在昨天或者前天找拜伦?”
想了一会,秋金皱眉问道,但心中已经有了大概的答案。
“你想干什么?”
沙明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暂时转移了话题。
“秋金同志,您认为我们公社现在的国营农场如何?”
“很好,当然很好,要比分散的小农好的多。”秋金沉声答道:“这也是我至今强制的观点。”
“既然如此,我的农民协会会长秋金同志,您是否认可,如果采用这种集体经营的模式去直接改造旧乡村的村社,会有比较好的效果?”
说到这里,沙明终于图穷匕见了。
“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