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cyb0
“呼哈——呼哈——呼哈——呼哈——”
娇小的身影在漆黑而不知尽头的通道里向前奋力地狂奔，她的肺叶在胸腔里撕扯成两片灼烧的炭，每一次抬腿都像是拽着灌铅的骨骸。汗水在睫毛上凝成咸涩的冰棱，可身后黏稠的黑暗仍如活物般舔舐着脚后跟。喉咙早被粗粝的风刃割出腥甜，破碎的喘息混着血沫卡在声带间——那已不能称之为呼吸，更像是生锈的齿轮在碾磨最后一块碎骨。
露西低头注视着冰水中那具已经失去了被掏空的人蛹——这名黑人男孩身上所有值钱的义体与器官都被人干净地掏空，就连他的两只义眼都没有放过。如果不是NCPD数据库里提供的面部特征，恐怕露西根本不可能认出这具躯壳的主人。
为了节省成本，清道夫在取下这些器官时甚至没有采取麻醉的手段，男孩双手的指甲都在痛苦中因为挣扎而严重磨损甚至是掀开，他面部的肌肉也因为疼痛而呈现出大面积的撕裂与痉挛。
而与他遭受了同样境遇的孩童，那些横七竖八像垃圾一样被随意扔在这里的身躯，足足填满了面前这个两米余长的浴缸。
【清道夫】甚至还贴心地为浴缸灌满了冰水，好让这些垃圾不至于太快发臭腐烂，让他们有时间攒到一定数量再一起扔掉。
“咳、咳哈——”
嘶哑的呛咳声刚溢出嘴唇便被黑暗吞噬，仿佛连这具身躯也正被不见光芒的甬道一寸寸嚼碎。脚掌砸在潮湿地面时溅起的水花浸透裤管，年幼的女孩在被那看不见形状的怪物追逐，在慌乱之中失去了方向。
露西只觉得自己的心跳如同擂鼓一样轰鸣，她眼中的视线正在变得愈发模糊，握枪的手掌在那找不到光芒的漆黑里变得犹如那时的自己一样脆弱而颤抖。
那些漂浮于冰块之上的血水，仿佛在此刻凝结在了一起，汇聚成了那个如同梦魇一样的三点树状标志——荒坂（Arasaka），
“！！！！！”
少女狂跳的心脏在此刻戛然而止，空洞的眼瞳里只剩下了徘徊不去的恐惧，那些声音如同亡魂一样萦绕在了她的耳边，
“跑啊！快跑.......马上就能逃出去了！！！”
“快跑啊，他们开枪了！！”
“帮帮我，露西，帮帮我！”
稚嫩的叫喊混着不间断的枪响，她听见人体撞在积水里的闷响。身边的脚步声越来越稀少，黏腻的水声中突然炸开某个喉管里挤出的气音——有什么重物擦着她后颈飞过，带起的风里裹着新鲜的血腥味。
最后，那些同伴的哀嚎，那些弥漫在空气里的绝望，那些墙后的低语，那些追逐着自己的黑暗，汇成了一句简短而醒目的叫喊，
【逃啊露西，快逃！！！！】
“喂露西，你找到......”
“砰！！！！！！！！”
一声刺耳的枪响打断了曼恩的话语，
“叮铃”
伴随着弹壳在地上滚落的动静，曼恩当作盾牌的手臂上赫然多出了一个浅坑与凹痕。
“该死的，你怎么了！？”
曼恩下意识地想要从怀里取出武器开枪反击，可是一想目前的人又不是敌人，便只能咬咬牙拉着多莉欧与丽贝卡几步跑到了墙后，大声喊道，
“是我们，露西，你为什么要开枪！？”
“不要过来......你们，都不要过来！！！！！！”
露西那双蓝宝石色的双眸在此刻显得黯淡而失神，她的灵魂仿佛被困在了过去，困在了那段永远也无法忘怀的回忆之中。
“砰砰！！！！！！”
她再度朝着曼恩躲藏的墙壁射出了两发子弹，好在由于使用的是小口径子弹，被墙壁撞瘪的弹头在横飞之后便再没了动静。
少女的心神仍然身处于那段没有尽头的漆黑隧道之中，她下意识地四处寻找着能够逃走的方向，终于顺着那被曼恩的榴弹炸开的墙壁，看到了那道仿佛在向自己发出邀请的圆月，那将自己温柔覆盖的月光。
“月亮......”
露西本能地伸出手去想要触碰到高悬于天际的荧光，她向前走了几步，距离墙壁的边缘愈发靠近。
“只是几具尸体而已，不至于那么夸张吧......”
丽贝卡被曼恩的手臂牢牢地护在了身后，无奈地吐槽道。
多莉欧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不无担心地说道，
“这该不会是.......那个医生提到过的赛博精神病吧？”
“——3|4另霓@贰爾si拔死不管了，她现在的状态很不对，先把她制服再说，”
曼恩从怀里取出一枚闪光弹对着通讯说道，
“琦薇，赶紧瘫痪露西的义体！”
“哈......？露西？你确定吗？事后被追究起来我可不负责哦~”
正在外围盯梢的另一名黑客显然没有意识到这里正在发生的情况，只是用着轻松的语气表示能办成。
曼恩看到了已经处于危险边缘的露西，不免有些暴躁地催促道：
“立刻按我说的做，快点！！！！”
“——不，”
一道平静的声音打断了曼恩与琦薇的对话，利维在不知何时含笑出现在了几人的旁边，
“她不是赛博精神病发作，交给我吧。”
“你也跟着露西一块疯了？”
曼恩诧异地抬起头来，没好气地说道，
“外行人就一边待着去，别给我添乱！”
“你可不要冲动啊BOSS！”
丽贝卡也在这时扯着利维的衣袖说道，
“就看那婆娘的一脸疯相，她没准真的会朝你开枪的！”
“这身为雇主的命令而不是请求，曼恩先生，”
利维的话语虽然仍旧有着风度与礼节，却其中也蕴含着不容忤逆的威严，
他的目光注意到了露西身前那堆满尸体的浴缸，也注意到了其上如同挂熏肉干一样挂满了各种残肢的铁架，
“我知道这一切发生的原因，也有着必须要这么做的理由。”
“喂！你这家伙.......！”
不等曼恩来得及劝阻与反驳，利维便毫不迟疑地走出了作为掩体的墙壁，毫无遮掩地出现在了露西的视野之中。
商人&朋克：68. 梦醒时分
“你.......别过来！”
在露西的眼中，利维的脸庞只是浮现了一瞬，他的身影便在那扭曲的黑暗之中演变成了那些身穿着【荒坂】员工制服的身影。
他们将自己一次次送进那个犹如监牢一样的接入仓，一次次地冷眼看着自己的同伴被黑墙后的东西烤焦大脑，一次次地与自己的父母一同发出冷血而刺耳的狞笑。
“是我，露西。”
利维的话语被扭曲成了那些徘徊不去的低语与呢喃，侵蚀着少女脆弱不堪的灵魂，
“你会成为世界上最厉害的黑客，你会成为荒坂最宝贵的财产，那些财富与名望于你而言唾手可得，只需要.......你们愿意为之承担一些微不足道的风险。”
“——不要过来！”
那股低语令露西下意识地扣动了扳机，底火的爆炸震彻出了嘹亮的枪响，穿膛而出的弹头包裹着她的恐惧与无边的低语猛然袭向了利维的方向——
“噹啷”
弹头随即在半空之中被一道无形的墙壁横挡而下，庞大的动能使得圆形的手枪弹头挤成了一块扁圆的铁坨，如同落叶一般晃晃悠悠地坠落在地。
“......！”
露西的双眼微微一缩，
模糊的全息伪装在此刻缓缓褪去，自机械构成的手掌到液压系统外露的臂甲，再到全身整个哑黑色的金属身躯——
被黑色面甲所覆盖的【猞猁】犹如一道无声而刺目的惊雷，将少女的幻觉与妄语全部撕碎，
与利维意识相连的机械在此刻快速抽出手枪，准确的一枪打飞了对方手中的武器，
“你已经离开了荒坂...你已经不再身处那里了，露西。”
在少女的眼中，这台机器人仿佛拥有了生命，轻声地说出了与利维一样的话语与声音。
“......！”
霎时间，那漆黑隧道的尽头，那个犹如新生一般，在烈日炙烤之下埋葬自己过去的垃圾场，在逃亡路上所发生的一切，那种种画面犹如快速略过的胶卷，将她的一生印刻于此，却又统统剥离而去，
最后，月光在此刻迎上了她的脸颊，露西怔怔地转过头去，看向了那令自己魂牵梦绕的地方——
“是啊...我要...我要到......那里去......”
喃喃的话语中，少女下意识地向后退出了一步，她想要拉近与月亮之间的距离，她想要离开这个困住自己的是非之地，她想要.......摆脱那纠缠着自己的噩梦。
本就已经身处楼房边缘的少女，终于在此刻一步踏在了空处，身躯骤然间向后失去了平衡，与那抹深邃的夜空融为一体，
“！！！！！！”
失重的感觉让露西姗姗回过神来，只是时间似乎已经有些来得太迟，她发现自己的脚下已然是几十米的高空，自己......仿佛变成了那失去翅膀、跌向深渊的鸟儿。
“就到这里了吗？”
她伸出手去想要触及那高悬于天空的月芒，就如自己曾经无数次在深夜所做的那样，就如曾经那个年幼的自己只能对着投影所呈现的夜空所做的那样——
那稚嫩的小手，与露西此刻伸出的手臂在恍惚之间似乎重叠在了一起，似乎终于能够触碰到那梦想之中的东西，
“要我说的话——”
利维的身影骤然撕开了少女的幻觉，在一把将露西从坠落边缘拽回的同时，毫不讲理地将她单手按进了自己的怀里，
“放弃，未免有些太早了一点。”
“......！”
蓝色的眼瞳在此刻猛然一缩。
利维感觉自己像是在拥抱着一只被寒风冻僵的蝴蝶，那冰冷的肌肤之下几乎感受不到少女的呼吸与心跳——正如她那深埋在自己胸膛里一动不动的脑袋一样。
但是他仍旧是面带几分柔和的笑意，用着极为缓慢的动作轻抚着后者的后背，就好像是想用自己的体温捂热怀中那个不断颤抖、甚至还在偷偷流泪的身影。
那双抓着利维后背的双手在最开始浮现出了几分抗拒——似是想把利维给推开，可是随着时间的推移，最后又不知不觉、无法避免地沉溺在了那份能够感受到无限安心与温暖的怀抱之中。
她不再抗拒，而是逐渐地用力抓紧了利维的外套，十指甚至将那件名贵的西装抓出了道道褶皱。
唯独在这里，唯独在他的身边，孩童时代的梦魇、荒坂为她带来的那些记忆都在不经意间为之远离。她不用再担心仍旧在网络上追踪自己的幽灵，也不用再担心有人再度会将自己按进那个接入仓里，逼迫自己跨越黑墙。
明明先前觉得那抹面具一样的笑容是多么虚伪而轻浮，可当现在再看到的时候，却能够在其中感受到那不用再为任何事情担忧的心安。
“......为什么，利维，”
足足过了很久的时间，怀里那个不肯抬起头的她用着嘶哑而又沉闷的声音趴在利维胸前喃喃开口，
“为什么？”
“你是想问哪个问题呢，露西小姐？”
利维低头注视着那霓虹色彩的发丝，轻声问道，
“是为什么要迎面对着你的枪口，还是要在这里抓住你？”
“都有。”
怀里的声音不愿在此刻与利维弯弯绕绕，只是简单地如是说道。
“正如我在见面时所说的那样，无论是在今晚还是未来，我确实需要一位像你这样的美人与黑客，”
利维轻笑着回应道，
“或者换句话说——我在很久以前就已经认识你了，露西小姐。”
“......骗人。”
少女自然不会相信利维的话语，鼓着嘴在利维的怀里闷着气说道。
有关利维在明面上的底细她早就已经调查了个遍，自然清楚这名军火商人在今夜之前与自己的人生根本毫无交集。
只是就连露西自己都没有注意到，就在利维与自己短短这几句“弯弯绕绕”之间，他就轻易让自己暂时放下了那段黑暗的记忆，产生了几分意料之外的情绪波动。
“有关这一点——我大抵还是没有撒谎的，露西小姐。”
不知是不是想到了当初对提起这件事时，那位小辣椒也同现在的露西一样都是一副不可置信的模样，利维的嘴角微微翘起了几分有趣的弧度，
“倒是某位女士在不久前还谎称自己是一位新任记者，想要对我骗财骗色来着.......”
“切，明明是你这个富家公子哥心怀不轨在先的！”
露西在这时一下子抬起头，颇为不爽地回嘴道。
就在少女还想继续反驳些什么的瞬间，在利维的视线之中——地平线尽头再次迸发出令整个夜空战栗的震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