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下雪天吃火锅
然而神座上的老人却摇了摇头。
他定定地看着维恩手中的长剑，思绪却好像并未停留在此处，而是透过他凝视着某物。
时间的河流虽然公平流淌过每一个人的身侧，然而在他身上却留下了格外深邃的印痕。此时此刻，似乎就连四周的空气也弥漫着衰朽的气息。
维恩微感不耐烦地皱眉。
他对这些整天神神叨叨的家伙向来没有什么好感，如果教廷真的不愿意给他行个方便的话，他也不会再和这老头讲客气。
但他接下来听到的话语却并不是拒绝。
“受命运引导而现身的勇者，既是祂所钦定的使者，亦是神眷的降临……我，与整个教会上下，理应为您提供所有的帮助。”教皇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沉重而又艰难地抬起权杖，缓缓念祷着含糊不清的祝词。
神殿之内金色的光芒骤然明亮，魔法元素的流动变得空前活跃。
维恩挑了挑眉，静观其变。
“……我，现任教皇圣·阿兹·雷吉奥尔多，在此予以神明启示之人赐福。”
费力地念完这一句，教皇的音量突然增大，如同使出了全身上下所有的气力，那回声响彻整座殿宇之内：“传说中将要拯救世界的勇者已经莅临，愿神启的光辉、世人的荣耀能永远照亮您所前行的方向！”
神殿由坚冰铸就的穹顶顷刻之间消散不见，与光明三重圆环极为相似的虚影缓缓显现在半空中，但在那耀眼夺目的色彩中央，是一只漆黑空洞、深不见底的巨大【眼睛】。
自漆黑的虚空深处，一道【视线】自上而下地投射在维恩身上，令他仿佛顷刻之间便失去了以往自己赖以活动的身躯，一思一念都无从遁形。紧接着，他冥冥中感应到了一股意念的波动。
像是呼唤，又像是共鸣，好像有一个遥远而微弱的声音想要对他诉说些什么。
但，在他想要仔细去聆听的下一秒，这种奇特的联系便骤然断开，迫使他重新回到了现实。一切光明褪去，神殿重新被夜幕笼罩。
如同一脚踏空从楼梯上跌落下来，维恩恍惚了一瞬，但很快便清醒过来。
想必这应该是教皇掌握的某种秘密仪式了，只是尚不明确它具体的作用是什么。
“赐福仪式顺利完成。”神态更加苍老了些许的教皇凝视着面前陌生的勇者，“您已经是得到认可的神选者，教廷会毫无保留地将圣物借予您，作为交换……”
“请您，循着他的谕示，将祂最后的残愿……迎回祂的国度。”他又咳嗽了两声。
维恩只觉得脑袋上冒出了一个大大的问号。
第665章 勇者的证明
谕示？什么谕示?
你是说刚才那个对面还没来得及说话就掉线了的远程连接吗……
维恩本想问能不能再打个电话，我刚才啥也没听见。但看着教皇眼下气都快回不上来的虚弱样子，实在是不好意思再雪上加霜。
“这便是光明三重圆环。”教皇从衣袖中取出一物，珍而重之地递交过来。
与以往所见的摆放在各大教堂之中约有一人高的复制品不同，它仅仅只有巴掌大小。
维恩接过仔细辨别它的真伪。尽管他不曾对教廷的圣物有过多少深入的了解，但在这枚圆环中循环流动的充沛魔力、以及内部隐约可以感知到的某种奇特能量，都在提醒他这绝非凡品。
掂了掂重量，他随意地将其揣进口袋里。
“这把剑又是什么来头？”他问道。
“是勇者的证明。传说中，当受到神明启迪的勇者出现时，便能举起这把剑。”
维恩嘴角抽搐了一下，不客气地将锈迹斑斑的长剑也纳为己有。
难道教廷还真有所谓救世勇者的传说？
“而您，正是应预言而来之人。其实我早已等待了许久，若是您再晚些现身，恐怕我也坚持不下去了。”苍老的教皇再度露出了悲哀之色，“神明已陨，我已无法再与祂取得联系。”
维恩表情沉静，并没有因为这个会在外界掀起轩然大波的消息而感到惊惶。
经过长久以来的发展，教会已借神明的名义将爪牙深入到各大王国的腹地。向信徒征税、替国王加冕、为诸公调停……世上的一切纷争，背后都隐隐约约有着教廷的影子。
世间不是没有天纵其才的强者，而即便诸国纷争、群星并起，教廷依然能在整片大陆呼风唤雨无人可以抗衡，最大的倚仗便是背后的真神之伟力。
如今虽然知晓神明陨落秘密的人寥寥无几，但以不久前霍马先生的言下之意，教廷内部已经有人对教皇心生怀疑。
而教皇眼下的虚弱状态根本无法支撑他继续掩饰下去，想必瞒不了多久了。
可以想象，届时无论是教廷内外，都将围绕着教皇的权力真空爆发一场又一场明枪暗箭的斗争。无论身在何处，人所追逐的总是这样无趣的东西。
“请原谅我言辞的冒昧，但我想教皇陛下您应该不会没有察觉到教廷内部的暗流涌动，总该准备了些后手便于继任者在您身故之后掌控局势吧。”
虽然以维恩的立场，教廷陷入混乱对洛恩斯王国又或者对自己来说也许都可以算是一个好消息。但对塔西娅而言，局势一下子就变复杂了许多。
他有自信可以应对外部的威胁，尚未完全成长起来的塔西娅却很需要发展空间。
“继任者……”教皇陛下顿了顿，随即看向眼前这个将面容隐于一袭黑袍之后的男人。
“我，已无法选择真正令我满意的继任者了。”他轻声说，“在我死后，教廷之内必将陷入长时间的混乱，对此我早有预料。”
维恩：？？？
既然早有预料还不行动，那你就这样看着混乱发生？
或许是看出了他眼中的不满与质疑，教皇长叹了一声。
“我……阿兹·雷吉奥尔多，出生在位于教皇山东部一个很小的渔村。那时，年少的我每日清晨都需跟随父母出海捕鱼，即使现在回想起来也觉得是一段很贫苦艰辛的生活。但每每只要回头遥望，便能看到日照洒在高耸的山峰上，泛着灿烂夺目的金色辉光。”
大约上了年纪的人总是容易回想起往昔，垂暮的老人身上完全看不出一个高位者应有的气势，浑浊的双眼中仅有对倏忽岁月的追忆。
“我的父母告诉我，在那座山顶上，是神明所居之地。祂无声而又慈祥地注视着世间的一切，会庇护我们这些与海浪搏斗的渔民们平安归来——”
“那时的我从未想到过，自己也拥有勉强可以算得上是出众的魔法天赋。”
教皇竟然是从平民觉醒的魔法师！？
维恩第一次流露出了明显的意外之色。
“可紧接着，他们却在一次突如其来的风暴中双双葬身于大海。”他露出了一个苦涩的笑容，“我侥幸抱住了一块木板在海面上漂流，又被后来发掘我、栽培我的恩师所搭救，带回了教廷。”
“许久以后我才知晓，那一场令我失去双亲的巨大风暴，仅仅只是教廷审判团的魔法师们在战斗而已。面对恶敌，他们并没有留手的余地。”
“……”维恩唯有沉默。
“也不知到底是出于神的庇护还是捉弄。自那以后，我的命运有了翻天覆地的改变……直至如今。”
如果让外人听到教皇也有这般怀疑神的时候，说不定会对教廷的信仰产生幻灭吧。
但现在的教皇很显然已经不在乎那么多约束了。
“我对神没有怨恨，对审判团也没有。”他说，“磨难不会放过任何一道考验，正如祂最初是为了拯救世人而决意成为世界之神，当我出乎所有人预料地被祂降下的神谕选为新一任教皇的时候，我也同祂一样抱有拯救世人的决心。”
“然而……”
就在教皇准备继续说下去的时候，维恩伸手制止了他。
他明白教皇为什么要忽然拉着他说这些有的没的了。在神明无法干预、教皇也有心无力命不久矣的情况下，他多半是想让自己这个【勇者】以神选的名义加入棋局，充当平衡各方势力的筹码。毕竟以现在的局面而言，再坏也坏不到哪里去。
“教皇陛下，我必须对您强调一个事实。”维恩沉声说道。
“所谓的考验，所谓的拯救，那些都只是自我说服的戏码，而我来只是为了完成一个约定，仅此而已。作为交换，我会为您留意‘神之残愿’，但那不是我作为勇者的职责。需知我已对此支付了足够的回报，也就是你接下来将要目睹的一切。”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神殿中由魔力维系的光亮忽然剧烈闪烁，眼前的世界仿佛倏然间被分割成了一块块碎裂的镜片，教皇所坐的椅子亦如同被强大的外力扭曲一般错位，由坚冰铸就的墙体一点点从内部绽开，耳边响起密集的窸窣声响，仿佛花草的种子正要破土而出。
维恩眉头紧皱，他不知道在教皇眼中看起来这一幕会是什么效果，毕竟他之前每次解决这些来自另一个位面的碰撞而产生的问题时，总是以忽如其来的梦境作结。
但他知道，自己现在恐怕有大麻烦了。
第666章 退后，让我来解决
呼啸的寒风从神殿四面八方猛烈地倒灌而入，席卷了神殿内的一切杂物。
视线所及之内，桌椅、布毯、高台、雕塑……尽数化为碎片，它们满怀着愤怒又或许是渴求，彼此裹挟着朝维恩涌来。
“叹息之盾！”
随着教皇的一声大喊响起，一堵透明高墙瞬间浮现，试图阻挡住这些混为一同、如今已经分辨不出原本为何物的碎屑。
维恩能感知到，这道魔法之中蕴含着极高强度的魔力，恐怕并不是刚才教皇衰弱的样子可以调用的水平。
但在这样紧急的时刻，他脑海中所想的反而是：难道教皇这老小子还留了后手，刚才只是示敌以弱？
然而，教皇做出的努力注定只是徒劳。
这面看似坚硬的墙体与扑面而来的“涌流”初一接触，便仿佛冰晶在烈火中消融一般，被混乱的信息流悄无声息地吞没，一同合入碎屑中。
当目睹这电光火石间的变化，教皇本就灰败的脸色更加苍白，目光震惊中又夹杂着几分绝望。
“这……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眼前所见的事物简直超出了他的理解。
维恩也不知道自己这一刻的心情是放松还是失落，看来作为此世顶尖存在的教皇也没有处理过这种问题。
“你可以把它当做……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入侵者？”
【魔女化】什么的不要哇，这么羞耻的命名打死自己也不会传出去的！
维恩绷紧表情，毅然决然道：“退后，让我来解决！”
他手握本就没有剑鞘的勇者之剑，标准地做了一个拔剑的姿势，缓缓说道：“这正是我所要对抗之物，也正是我试图将这个世界从其中所拯救之物。”
黯色之光随着他扬起的剑锋于刹那间斩出，时空静止了一瞬。
突然间，以他为中心，周围的魔力如烈火烹油般剧烈沸腾，本就破碎的空间结构被彻底破坏，将凌乱纷飞的碎片化为肉眼不可见的齑粉。
紧接着，仿佛分开的水流又重新合拢，因魔力爆破形成的中空被周围的正常空间挤压，又重新趋于稳定。
但击溃的信息流并没有彻底消散。
随着空间的恢复，转瞬之间它们又以极其快速的反应再度聚合，半空中有无数道透明的触手生长出来，彼此缠绕，与此同时尖锐的蜂鸣声在维恩的脑海深处炸开。
“嗡——”
维恩面露痛楚之色捂住了脑袋，大量无意义的信息碎片灌入他的脑海。
【……，…………，……】
这种感觉就像是在拿筷子搅动脑浆一般，连思维这种无形之物也有了清晰至极的感知，每一缕念头的出现都像是刀锋一样从大脑内部刮过，四肢开始变得僵硬麻木，身体隐隐将要失去控制。
但就在他心生自己是不是要翻车的不妙预感之前，放置于口袋中的光明三重圆环忽然传来一道暖流，维恩脑海中的疼痛感立刻便缓解了不少，不远处正不断对他发送垃圾信息攻势的触手也随之一滞。
维恩敏锐地抓住这个机会，拿出圣物一手执握平伸向前，嘴唇翕动，无声地轻念：
【实真达抵法无……谬荒历经不若。】
随着魔法运用技巧的提升，在绝大多数场合下都能游刃有余的他，已经许久没有念动过这句莫名其妙的咒语，但令人安心的是，这句话所蕴含的力量依然十分可靠。
维恩体内的魔力被尽数牵引，仿佛虚空中不存在的巨兽正在大快朵颐一般被迅速消耗，手中的三重圆环一时光芒大盛。而圆环内部，某种奇妙的能量也随之混入之中。
直至此刻，维恩才明白它为什么会有“光明”这个前缀。
在无可躲藏的光明遍照之下，这个世界好像终于回想起自己原本应有的模样，四周尚未被战斗完全破坏的冰棱又开始缓慢生长，渐渐覆盖过破碎的建筑边缘，似乎想要将威严的神殿恢复平日的状态。
恍若时空倒流。
张狂地挥舞着触手的信息流聚合体在光明笼罩之下崩裂解体，直到彻底消失不见，世界重回宁静。
但在怪物完全消失的那一刻，坚冰重新生长的过程也戛然而止。
不过转眼之间，原本辉煌神圣的至高殿堂便只剩下几根惨不忍睹的冰柱，勉励支撑着贯穿神殿一角的巨大空洞，庄严的陈设如同被大盗摧残洗劫，地面一片狼藉，仅余教皇一人震惊的表情还未褪去，目瞪口呆地暴露在山顶的风雪之中。
“入侵一级警报——入侵一级警报————”
突兀地，从山下传来了惶急的呼喊，伴随着响彻云霄的警钟声。
……
“完了玩了，这回捅了大篓子，连神殿都炸了一半……还好我跑得快，不然要我赔钱怎么办。”
维恩将无形中黯淡了些许的光明三重圆环丢给小白，随即用最快的速度换回了睡衣并连滚带爬地抱着被子翻滚了好几圈，假装自己一直沉浸在酣畅的梦乡中，从未离开过这个房间。
自教皇那顺来的勇者之剑则被他丢弃在了半路一处不起眼的水池里，这种分分钟就会暴露自己身份的危险之物他绝不会带在身上。
小白掂巴了两下，当着他的面将巴掌大小的教廷圣物一口吞下。
维恩：？
他恨不得立马冲过去摇着它的脖子勒令它赶紧吐出来。
“你、你怎么把它吃了？！你该不会等过两天拉一坨再让我还回去吧！”
狗子瞥他一眼，嗤笑道：“你真想要的话我现在就可以——”
“我说停停。”维恩倒头就睡，“我今晚睡得像死猪一样什么动静也没听见。”
可他刚闭上眼睛，房间外不轻不重的敲门声便响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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