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下雪天吃火锅
塔西娅的表情倒是没有什么变化。
“我想，在这种情况下教皇陛下还要强撑着破例接见我一次，恐怕本来也不打算瞒多久了吧。”她说。
终于，那令维恩颇有压力的视线从他身上移开。
“教皇陛下亲口对我说，教廷一直看好我的潜力，即使另一名神眷者出现也不会改变他们的想法。”
闻言维恩不由得心下腹诽：教廷当然不会改变想法，要让他们转而培养另一名神眷者，那也必须得先找到人才行。现在枢机院的各位红衣主教倘若请求教皇凭空把另一名神眷者变出来，直接要他嗝屁说不定还容易一点。
“意料之中。”他轻声道。“不管教廷高层有了怎样的想法，都会以同样的说辞安抚你。”
哪怕是有了新的神眷者，也不意味着教廷会坐视塔西娅这名实打实的光之魔法师流落在外。
“其实我很感激教廷对我的培养。如果不是威拉德主教为我写推荐信，或许我就没有机会进入清溪学园，也就无法认识这么多新朋友、并和大家一起度过一段如此快乐的时光。”她叹息道，“我的命运也许会完全不同。”
“所以，当初的我很惶恐。因为在【幸运】这一衡量尺度上，我的得分似乎从来就没有高过。”
但是，幸运不会永远眷顾某一个人，正如幸运不会永远忽略某一个人。
塔西娅握紧了拳头。
“我决定好了，从清溪学园毕业之后，我会加入教廷。”
讶异的表情出现在维恩脸上，这一次是真的惊讶。
“你确定自己想好了？可不要因为教皇随便给你画了一些不知道能不能实现的大饼，就把自己给卖了。”
在来教廷之前塔西娅分明还摇摆不定来着，怎么这么快就变卦了？
她很可爱地蹙了蹙眉头，不满道：“我可没有那么好骗。”
维恩失笑：“是是是，塔西娅当然不好骗，至少比我聪明多了。但是认真地说，加入教廷意味着你以后要听从教廷高层的命令行事，无论教皇现在许诺了你什么，等他一死……我是说，等他没办法庇护你的时候，你仍然需要面对教廷内部势力的倾轧与制约。”
就连教皇陛下本人，现在都自身难保了。
“不要因为教会这些人满口都是理想追求、动辄批判贵族压迫，就以为教廷可以是另一个乌托邦，他们顶多只是换一种更隐蔽、更具有欺骗性的剥削形式罢了。”
那些在背后供养教廷的资金、与教会相互勾结的世俗权力，才是隐于水下不可见的巨大冰山。教会所宣扬的“人人有爱、没有贫瘠与苦难的光明世界”从来都不存在。
只要人依然是人，就注定无法摆脱属于人的欲望与卑劣，再光辉的理想也终会被堕落的人性蚕食。
“我记得你曾经说过，事物并不是静止的，而是会向前发展的。”她的倔强令她有坚持自己道路的勇气。
“无论是在学园，还是在教廷，我都一样愿意为了自己理想中的美好世界而努力。如果还没有实现，那我就去追求实现它。”她表情坚定，“正如我相信维恩你，无论在何处、无论具有怎样的身份，也一定会推动这个世界向前发展，让那些被压迫的人们过上更好的生活。”
维恩沉默了。
他真没想到塔西娅对他抱有这么大的期望。
虽然他是有想过力所能及地改变这个充满不公的世界，但他同样也明白，自己所能够做到的改变注定只会是一种妥协性的让步。
因为他的初衷便是屈从于自己的欲望，他只想实现自己上辈子没能得到满足的东西。
一点也不高尚。
这样一想简直要自我厌弃了呢……该说塔西娅不愧是能够给别人带来生命中的救赎之光的女主角么，换做屑弟弟劳伦斯那种缺乏他人肯定的问题青少年，听到这一席话估计要当场感动流涕、引为知己、恨不得以身相许了。
可是，明明话里是在说着和自己有相同的目标，话外的言下之意怎么反倒听起来像是下定决心要和自己分道扬镳了一样？
“我并没有你想的那样伟大。”许久之后他才说道。
“你有。”她丝毫不犹疑地说，“我相信你有。”
“……”
仿佛沉浸于回忆滤镜中一般的黄昏景色总让人有一种不真实的恍惚感，连拂过耳畔的微风，轻轻摇曳的花草，都像是被镀上了一层柔和的辉光。
夜幕还没有降临。
也许只是几个晃眼过后，这里就会人去影空，徒留寂静的夜色笼罩大地。
但在这一刻，它只属于坐在这里静默无言的两人。
当远处的树梢朦胧得快要看不清了的时候，塔西娅终于还是打破了这份彼此心照不宣的宁静。
“我该走了，晚上还有功课。”
她站起身来，朝维恩伸出了手：“要拉你一把吗？”
维恩怔然，将手搭了上去。
温柔而坚定的力量自触碰的另一端传递而来，一直延伸到他的心底，但这样的感觉只是稍纵即逝。在维恩还没回过神来之前，塔西娅已经收回了手。
“加油啊，维恩同学。”她在夜风中轻笑道。
“塔西娅。”维恩下意识上前一步又止住，“你……是不是还有话想对我说？”
总觉得塔西娅最近怪怪的，难道有什么事情自己忽略了吗？
“没有啊。”她语气轻松。
他怕塔西娅不上心，严肃道：“要是遇到了什么困难，记得一定要对我说，我肯定可以解决的，教廷没有外人想象的那样厉害。”
“嗯……我知道。”她背过脸去，挥挥手示意：“走了。”
第672章 教皇驾崩
人生，是听上去份量很沉重的一个词。
再如何渺小不起眼的小人物，当使用【人生】这个词去组装起日常生活中每一个不起眼的瞬间时，那平凡又普通的人生仿佛也会在这一刻被赋予格外伟大的使命。
所以，从不觉得自己是“大人物”的塔西娅，在听到神明的代行者——那位传闻中长居于地上天国的教皇陛下说出“你是否有想过，要赋予自己的人生怎样的意义？”这句询问时，她没能立即给出答复。
教皇陛下的健康状况看起来十分虚弱。此时此刻，那位曾经被无数人视为天神般信奉仰视的男人只能无力地倚靠在双轮辅助的座椅上，脸上满是岁月留下的皱纹与斑痕，但塔西娅对他记忆最深刻的，反而是那双亮得惊人的双目。
他目光灼灼地望过来，塔西娅能感觉到在那其中承载的是信念与希望。
在塔西娅的沉默不语中，他得到了没有答案的答案。
“如果之前没有想过，那么现在可以想一想了。”他说，“因为，我会指定你成为下一任继承人，换取教廷内部势力的平衡。”
塔西娅震惊不已地抬起头。
“照常例来说，教皇的继承人将在枢机院中的众位红衣主教中选举产生，但也有一种例外，那便是——神谕。”
他定定地望着眼前这个身形单薄的少女，本应是天真浪漫爱贪玩的年纪，但既然已经成为了神眷者，那些纷繁而庸碌的生活就注定要与她绝缘了。
她的未来，甚至与她本人如何期盼的无关。自己能做的，只是让她尽量自愿接受这样的转变而已。
这其实不是自己预想中的最佳选择。
在他的设想中，这个女孩太过于年轻了，没有经历过足够多的历练，若太早登上高位难免将会沦为他人的傀儡。最好是先安排在外经营一段时间，待到积累足够自己的班底、羽翼丰满以后，将来的教廷自然会有她一席之位。
可是，如今神殿崩毁、神谕沉寂，教廷看似稳固，实际上却岌岌可危、人心各异。一些人想要借她的神眷身份稳定舆论，另一些人则视她为可以用来平衡更强大竞争对手的工具，至于这面旗帜自身如何作想，并不在诸公考虑之内。
想到这里，教皇雷吉奥尔多流露出一丝愧疚。
但是，他已无法交代更多后事了。
“教皇陛下身体有恙，不宜与他人交谈过久。”一位眼神阴鸷的牧师上前一步，提醒道。
从他镶满银色翎羽刺绣的黑色大斗篷、以及垂落于一侧的绶带形制来看，想必应当是教廷审判团的高层。从塔西娅进来之时起，他便一直站在角落冷冷地注视着眼前发生的一切。
雷吉奥尔多深深地再看了塔西娅最后一眼。
“另一名神眷者——”在审判团的人将塔西娅领出会见室之前，他忽然开口道。
塔西娅正要离去的脚步停下。
刺绣斗篷的牧师神色陡然一厉，目光不善地盯住了教皇的脸。
“是一个很年轻的男子……声音低沉，从祝福仪式的感应来看，年龄不超过二十岁。我没有看到他的样貌，他的实力强到匪夷所思的地步，但出现得很突然消失得也很突然，我们至今无法锁定他的身份。”
塔西娅一怔。
“审判团的七位红衣主教正在联手使用秘法追踪他拿走的勇者之剑，但如果这样也没有结果的话，教廷最为贵重的圣物【光明三重圆环】便从此失窃了。”
教皇陛下本就灰暗的面庞在阴影中只能隐约地看见轮廓。
然而他的眼睛依旧灼灼有神。相比他的身体状况而言，好得反常。
“待你登上教皇之位后，不必因为丢失圣物而愧疚。往后若有人想要追究、又或者外界出现了某些流言，便尽可能地全都推到我身上吧。”
这是教皇陛下对她说的最后一句话。
教皇雷吉奥尔多，从平凡的渔夫之子一步步登上教皇之位，经历了那如汹涌海浪般波涛起伏的一生之后，终于在一个如同昔日一样平凡安宁的夜晚进入梦乡，再也没有睁开双眼。
在第一缕晨光洒至山顶、为群峰镀上金衣的时候，教皇山钟声四起。
……
宛如哀鸣一般的钟声连绵不绝，肃穆而悲戚的管风琴声在聚集上万人的广场上回荡，由十二人抬起的木棺缓缓被移出金碧辉煌的大教堂，停放在广场中央。
默哀之后，广场上的人群中响起了齐声的颂歌与他致礼道别。
“愿神明宽恕于你，如同祂之前宽恕的众人……愿你的灵魂在天堂安息……”
维恩并不懂这些东西，他与教廷学徒名义上同等无差的交换生身份一到这种关键时刻便原形毕露，只能以外来嘉宾的身份在一旁的观礼台上行注目礼。
公开的葬仪结束后，教皇陛下的木棺将由专人用锌包裹，再度密封于第二个木棺中，从此长眠在山中的一处石窟内，据说那里是千年以来所有已故教皇的安息之处。
如果不是受到神殿崩塌、魔物入侵的刺激，这位教皇是不是也许能够多挺一段时间呢？
维恩不得而知。
但比起因为这位陌生教皇的突然逝去而心情沉重，真正令维恩眉头紧皱的还是塔西娅那边的情况。
按理来说，既然交换生只能待在被隔开一段距离的侧方观礼台上，那么塔西娅现在也理应与他待在一起。
可今天塔西娅却很反常地一直没有出现，即使维恩去询问那些主教们，得到的也只有意味深长的回复。
“她……再稍晚一点你就知道了。”
知道什么？
维恩心底有种莫名的烦躁，怎么好像所有人都知道了什么重大的秘密但偏偏都合伙瞒着自己，这可真是令人不爽啊。
等他和塔西娅一起回到洛恩斯王国以后，他可要好好地借着朝夕相处的便利给她吹一吹耳边风了，哪能仍由这些家伙几句话就把他的塔西娅拐走。塔西娅不过是一时被教廷画的大饼迷惑了，他闭着眼睛也能想象到教皇之前对塔西娅说了什么。
无非是一些将来教廷会好好栽培她，能给予她在王国以平民出身得不到的远大前程罢了。
然而，对塔西娅来说名利从来就不重要，这一点他非常确信；而倘若想要攀登魔法的高峰，他这位老师能提供的帮助也丝毫不逊色于教廷的强者。至于想要实现光明的理想……那更不必说了，没有志同道合且实力不俗的友伴，个人能做到的事情终归有限。
从以上随便哪一个条件来衡量，王国具备如此种种优势，不比孤身远赴人生地不熟的教廷从头打拼要好一百倍？
维恩不会承认他有一种不祥的预感，且随着时间的推移越来越强烈。
第673章 看来塔西娅心里终究是有我的！
终于，颂唱声渐渐止息，人头攒动的广场上陷入了一阵难言的寂静。
那些站在棺木旁边的红衣主教们以手虚扶木棺的边缘，环绕着教皇陛下的圣体瞻仰一圈之后，又依次走到广场前方排成一列。
——有什么事情要发生了。
就在维恩心底出现这样的念头时，他看到那位教廷总务长出现在了队伍的最前列。
远远地，通过魔法增强的宣告声传来。
“从今天起，教廷失去了一位可靠的引路人。但我们也不必因此悲痛，因为最为慈祥友爱的教皇雷吉奥尔多陛下已经蒙主感召，魂灵回归了祂的神国。”
“神明永远注视着祂的信徒们，永远为我等指引光明的方向。”
“因此，祂已降下新的神谕，指定了新一任教皇。新的教皇陛下将继续贯彻神明的意志，引领我等不断前进，为世间播撒正义与祝福……”
当看到那个熟悉而又陌生的身影出现在万众瞩目的高台上时，广场上的万千人当中，唯独只有维恩感觉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被背叛的愤怒。
……
“你说，那位维恩少爷和我们的新任教皇陛下之前是什么关系？”
枢机院深处一间长期空置的会客室中，一道轻佻的声音响起，语气中满是揶揄取笑之意。
“他好像还以为自己跟在洛恩斯王国一样呢，脸色从头到尾难看得不行，仪式一结束就想去找我们历史上最年轻的教皇陛下说点悄悄话，结果被负责护卫的审判团的骑士卫队直接押走，噗……哈哈哈哈！要不是我替他通融了几句，说不定现在他还在因为冒犯教皇陛下关禁闭。”
教廷枢机院红衣主教之一，梅伦·萨维德拉。作为第二十一席，他平时负责的事务仅仅只是将枢机院拟定好的决定通传给需要知晓的人，无论是教廷内还是教廷外。
而坐在他对面的人，是刚刚结束完繁重职务的教廷总务长艾尔夫曼·迪亚巴特。
“梅伦，如果你再管不好你的嘴巴，我不介意让你在下一次席位重选的时候离开枢机院。”迪亚巴特揉了揉太阳穴，此时他的脸色同样也不是很好看。
“现在又没有外人……好吧好吧！我明白你的意思，我会好好尊敬我们的教皇陛下的，我承认，我就是看不惯她因为神眷者的身份白捡了个这么大的便宜，论资格这教皇之位怎么都该属于你。”说到一半他又幸灾乐祸起来，“不过，教皇陛下无法再得到神谕……呵，这个秘密还能隐瞒多久呢？若不是神眷者，恐怕还真承受不了这件事暴露的直接冲击。”
迪亚巴特长吁了一口气，他也是这样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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