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怀世
向折花愣了一下，随后才反应过来，站起身一拍桌子，又惊又怒地说道：
“你敢！”
五六把刀却瞬间从不同方向架到了向折花的脖子上。
向天歌吐出一口气，对向折花说道：
“世侄女所言，我暂时判断不出真假。不过没有关系，如果世侄女站在我们这边，自然能够理解我现在的做法。世侄女说的若是真的，那么利德本来就要攻打城主府，为什么理由无所谓；但世侄女说的若是假的，那就说明你和利德早有串通，我想利德应该不会对世侄女不管不顾吧。确认了利德接下来的动向，我才能放心大胆地排兵布阵，所以麻烦世侄女受些委屈，我回头自然会向向戈凌老爷子请罪。”
52.抉择
利德听说向折花被扣留在城主府的事情时，其实已经摸到了关押江月生的地牢附近。
这里的高手数量确实比他想象的多出太多了。利德曾经想过，如果主战派与主和派的目的真的是夺取南楚领主的权力，那么他们一定会在江月生这里布下重兵看守，但他实在没想到这个数量竟然能高到这个程度。
当初利德反攻云阳的时候，曾经和云阳的客卿有过交手，当时也击败了数量众多的高手。但云阳当时的局面已经岌岌可危，愿意给云阳领主卖命的高手十不存一。再加上云阳本身的底蕴就跟南楚相差太远，所以当时的利德没有感觉到太大的压力。
但现在他所处的地区可是天下第二的南楚领地。南楚的底蕴大半都在贵族身上，现在贵族要夺权，投入进来的身家可想而知。不说别的，这次跟利德打擂的向玲珑和向天歌没有一个外强中干的货色，向玲珑把锦绣城经营的铁板一块，向天歌顶着压力扣下向折花，没有点心机和手腕是做不到的。
在到达地牢附近的一瞬间，利德就搞明白了一件事情。
杀到这里面，干掉江月生，对他来说是可以做到的。
但是，这和去救向折花，两件事不能并存。
干掉江月生之后，利德自己一定是处于重伤状态。这种情况下光是应付雨台山的刺客就已经十分吃力了，更别说要杀穿城主府的防线前去救人。但是先救向折花同样是一步死棋，因为一旦去救向折花，利德和向折花的关系就会瞬间暴露，向天歌也会猜到向折花欺骗自己的真正目的是给利德争取时间。到那时利德不但要面临城主府的伏兵，向天歌也会迅速向地牢增兵，基本就宣判了利德失去了刺杀江月生的最后机会。
摆在利德面前的似乎只有一条路。
那就是刺杀江月生，之后立刻逃走，不管向折花的死活。
他可以安慰自己，向折花毕竟是向戈凌的孙女，向天歌应该不敢真的杀她。但他其实也很清楚，向天歌也许不敢，但向折花最终会被遣送回向戈凌的身旁，到那时向戈凌一定会杀了她。
因为杀死江月生不会真的让一切落下帷幕，只会让主战派与主和派在没有准备完全的情况下仓促起兵。而向戈凌无论是出于服众、安抚人心还是给主战派一个交代，都一定会把这个背叛了自己的孙女亲手杀掉，更不用说向戈凌本来也不怎么喜欢这个孙女。
当然，向天歌也有自己的思维漏洞，比如他觉得利德会去救向折花。
但是对利德，对南楚世子小黑，对南楚领主来说，向折花真的没有那么重要。
先不提利德和向折花根本没睡过，就算睡过了又能怎么样？
如果南楚领主最后赢了，利德会成为南楚的功臣，向折花会成为大义灭亲光荣牺牲的烈士，利德和向折花的这段感情会被描述成一段心碎曲折的故事在世界各地传唱，岁月静好，一切如常。
或许就连利德自己也不会特别在意，他会在回到御西城的时候很快地忘掉这件事。
因为向折花去城主府这件事，既是利德的安排，也是向折花自己的选择。
利德跟她确认过许多次的。
任何有风险的举动总是伴随着失败的可能，向折花是一个成熟的人了，该学会为自己的选择承担后果。
利德倚靠在墙边静静地思考着。这些事情他想的很明白，他总是能第一时间把这些事情想明白。不过利德最终还是叹息了一声，放弃了这些想法。天月山三十万灾民他管都不管，是因为他不喜欢那种行将就木的精神，但向折花却不一样。
她和河月、方十三、希洛、煌颜她们一样，都是有一种反抗精神的，跟这个麻木的世界格格不入。为了南楚的未来，为了还江月生一个公道，她能主动放弃涉及自己家族的巨大利益，鼓起勇气前往城主府充当卧底，这是利德很欣赏她的地方。
利德望着头顶的乌云，天色晦暗，但也能从乌云缝隙的光亮中推测时间。
时间已经到了傍晚，距离天黑没有多长时间。
必须要做出抉择了。
利德默默地抬起头，忽然看到街边一个狂奔的少年。他两只手抱着一个布包，不顾天上的倾盆大雨，跑向地牢的方向。利德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意识到了什么，整个人急掠而出，在少年跑到地牢入口之前，一闷棍敲在了他的后脑。
无辜的少年完全没有反应过来就被撂翻在地，甚至身体还没有倒下就被利德托住，随后在暴雨中被无声无息地拖入了小巷子里。
他的布包也顺势到了利德的手里。
利德解开手里的布包，里面是一份冒着热气的食盒。纯铜的材质圆润无比，里面是香气扑鼻的米饭和各类时蔬，看上去就让人非常有食欲。这份食盒虽然精致，但显然无法满足里面所有待命的高手，那么可能性就只有一个，这是送给江月生的食盒。
利德稍微用了点力，食盒上立刻出现了条条不起眼的裂隙。
随后，利德将食盒放回了布袋。
下毒之类的他不会做，因为在江月生之前一定会有许多人仔细地检查和试吃这份食物，任何毒药在这种层层把关之下都没有任何意义。
利德换上了那少年的衣服，捧着食盒到了地牢门口，立刻有人迎了上来，问道：
“今天怎么换人了？原来那人呢？”
利德把食盒递了上去，简单地解释道：
“下雨天膝盖痛，今天换我来送。”
对方也没有仔细盘问。在这里，几乎没有人能看出来利德的境界，利德在他们眼中就是个不会武艺的少年郎。门口的侍卫接过了利德的食盒，打开粗略地看了一下，就准备带进去。就在这个时候，利德却拦住了他，对他说道：
“稍等……上面让我带句话。”
侍卫回过头，疑惑地看着利德。
利德抬起头，像是回忆了很久，才说道：
“告诉江月生，就说外面的事情不用他担心，让他好好地呆在牢狱中，什么都不用做，这可是……万世之功。”
53.英雄见白头
地牢内。
关押着江月生的牢房是一座特殊的牢房。
牢房内很干净，完全没有各种臭气熏天、蟑螂遍地的景象。与众不同的地方在于牢房四周的墙壁外铺了一层金丝绒软垫，乍一看像是为了保暖，仔细看就会发现是为了防止牢房内关押的对象撞墙自尽。
牢房内很空，空到只有一个干瘦的老头枯坐在地面上，望着脚下的砖石发呆。
江月生老了，这是很多人都知道的事情。
但是对很多人，特别是曾经见识过江月生年轻时风采的那些人来说，他们心中的江月生哪怕老了，也一定是一个与众不同的老人。他肯定一顿饭还能吃一斗米、十斤肉，披甲上马，挽弓射月，是一个精神矍铄冠绝全场的白发猛男。
那年江月生打了胜仗，解除了南楚的危机，救民众于水火。
他凯旋的那天，十里荷花红如火焰，高头大马穿过欢呼不止的人潮人海。青楼里最俊俏的姑娘也要为他倾倒，名姬当街奏乐，琴声悠扬婉转，飘向遥远的青空。那时的江月生其实已经不再年轻，但英雄的光环让他看上去依然英武不凡。
那时谁能想到他的末路会是这个样子？
“该吃晚餐了，老将军。”
门外的侍卫传来一声呼唤，但坐在地上的江月生没有一丝一毫的行动。外面的人倒也司空见惯，熟练地打开饭盒，找了几个死囚过来试毒。死囚小心翼翼地接过饭盒，将每一样菜都品尝了一番，然后坐在旁边提心吊胆地等着。
等死。
十分钟过去，半小时过去，一个小时过去。
几个死囚战战兢兢地从地上爬起来，活动了一下筋骨。有专门的侍卫过去扒了他们的衣服层层检查，确定他们从上到下都没有任何问题之后，给他们重新戴上镣铐，打发他们回了自己的牢房。
一名看守打开了江月生的牢门，把饭菜放到了老将军的身前。
江月生依然一动不动。
看守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江月生的头发犹如霜降后的杂草，干枯的胳膊上还有年轻时留下来的刀疤。看守思考了一下，对他说道：
“上面给你带了句话。”
看守把利德说的原封不动地复述给了江月生。
一直没有任何反应的江月生忽然抬起头，盯着眼前的看守。那双眼睛已经趋向于浑浊，眼睛的分泌物把眼角与睫毛粘连在一起，瞳仁发灰，眼白发青。江月生的目光起初有些茫然，随后忽然恢复了灵醒，对看守询问道：
“不世之功？”
看守愣了一下，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但下意识地重复了一遍：
“对，不世之功。老将军在这里好好休养，对南楚来说便是大功一件。”
江月生笑了起来。
看守莫名其妙，但依然将饭盒放下后就退了出去。老将军的手颤巍巍地伸向了眼前的食物，一点一点送入口中。他的脸上久违地带上了柔和的笑容，咧开嘴看着自己腿上的肉瘤，又看着自己胸膛上的伤疤，眼中的痛苦慢慢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浸在回忆中的恬静淡然。
晚饭吃完，江月生的手在饭盒上稍微摸索了一下，闭上了眼睛。
片刻后，他抬起头，默默地望着漆黑的天花板。手上一用力，纯铜做的饭盒立刻悄无声息地碎成满地尖锐的铜片。江月生轻轻握起其中的一片，笑容带着几分苦涩，长叹一声：
“二十年了……西秦未定，兵甲不足，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纵有天大的功劳，又有什么用呢……”
城主府。
向天歌摇晃着盛有碧绿茶水的茶杯，总觉得心中还是有几分不安。
他问身旁的一名亲信：
“向折花已经被关禁闭了？”
亲信点了点头。
向天歌闭上眼睛，仔细思考了一阵，内心中的烦闷依然无法排解掉，于是说道：
“给她上刑吧。注意手脚要干净，屋子要隔音，先堵住她的嘴巴，再进行拷打。同时剩下来的人全部在我身边戒备，城主府里面的其他人，我还是信不过。”
亲信低声说道：
“向戈凌的孙女，要用重刑吗？”
向天歌喝干了杯中的茶，语气冷漠地回答道：
“用吧。出了事情我担着就是，都到了这个时候，一个人的死活已经无所谓了。更何况我们本就不在向戈凌手底下做事，留他孙女一条命就是极限了。”
亲信低声说道：
“那卑职这就去办。”
不久之后，小黑屋中传来了闷沉沉的惨叫声。鞭子抽打在血肉之上的声音，竹签插入指甲中的声音，刀片划开脸颊的声音，有些能传出屋子，有些微不可闻。漆黑的房间中点着一盏蜡烛，只能照亮一小片区域，再远就已经模糊不堪。
南楚的雨依旧绵延不绝地下着。
天色越来越暗，越来越接近夜晚到来的时间。
天空中一道闪电划过，向天歌皱起眉，站起身在屋子中反复踱步。忽然间，外面有一个浑身湿透的人狂奔进来，二话不说就跪倒在地，向天歌顿时意识到不对，整个人的气势骤然变得凌厉，厉声喝道：
“发生什么了？！”
对方的声音发颤，隐约带着几分哭腔：
“江月生……江月生死了！！”
向天歌如遭雷击，整个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得狰狞。
他打碎了桌上的茶杯，声音透着彻骨的寒冷：
“好，好！向戈凌养的好孙女！传令下去，杀了向折花。不……砍了她的四肢，穿了她的蝴蝶骨，送到我这里来！同时吩咐下去，关闭全城，封锁消息，绝对不能让外面的人知道！另外全城搜捕利德，告诉雨台山的刺客，杀掉利德，赏金翻十倍！”
跪在那里的人不但没有爬起来，反而把头埋得更低了。
他的眼神越发惶恐，声音越发痛苦，声音中透着不解与惶恐难安：
“城主大人……没有人进到牢房。没有人进到牢房……江月生……江月生他是自杀的啊！血流的到处都是，他却愣是一声不吭，我们的人发现时已经太晚了……牢房四壁的金丝绒靠垫……全部都染红了……根本，根本没有看到利德的影子啊！”
向天歌愣在了那里。
片刻后，他猛然惊醒，一声暴喝：
“去！所有人，跟我去关押向折花的地方！”
54.天空的飞鸟
在很多南楚的贵族眼中，向折花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天才。
十四岁那年升至境界六重，在贵族世家中不说是顶尖，但也算是可圈可点的成绩。而真正令向折花的家族感到骄傲的，是向折花并非将全部的时间都投入在了武道上。练剑对她来说不过是其中一门必修课而已，她从小到大修习的课程数不胜数。
琴棋书画、诗酒花茶、射箭骑马、算术相卦……甚至包括相夫教子，向折花都有很高的造诣。
那时候的她真的是家族的掌上明珠，与曾经凯旋而归的江月生一样，都是南楚非常耀眼的存在。南楚的一等贵族和二等贵族都铆足了劲，希望自家的孩子争口气，能够把这位天才少女迎娶回家。
那时候向折花还不懂自己最大的价值在于嫁人。
她只是理所当然地觉得，自己能学会更多的东西，就能做到更多的事情，总有一天自己可以攀爬到更高的地方，见识一下更加辽阔的世界。当然，她非常感谢家族对她的培养之恩，对自己的爷爷也怀着崇高的敬意，她很愿意把自己学到的东西用来帮助自己的家族。
然而事实上，这只是向折花的一厢情愿而已。
大家族里出一个有本事的女孩子不一定是好事，将家族中的其他男性——特别是家族的顺位继承人比下去的话，多多少少就有一些木秀于林的感觉。向折花从小到大被穿过的小鞋数不胜数，只不过她在这方面的反应太过迟钝，以至于很多时候根本没有意识到。
情商与智商是很难双高的。向折花学东西很快，但在人情世故上就要差很多。
不然，她也不至于到结婚的年纪，才明白家族培养自己到底是为了什么。
彼时向戈凌布满皱纹的手抚摸过向折花的头顶，注视着她的目光仿佛注视着一枚终于长成了的人参果。向折花可以卖一个大价钱，这在家族内是公认的事情，只是不知道到底能卖到什么水平。向戈凌的内心中有许多个人选，比如王族皇子朝王，比如云海白凤，再比如南楚世子小黑也是不错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