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蓝环章鱼
“当然、不过因为从小一起长大,大部分记录员间相处还算融洽。”唐师傅又点了根烟:“但偶尔还是会有矛盾的……话说回来、你有听那几个大的提到过‘迎春’这个名字吗?”
“……没有。”
“也难怪。”
唐师傅忽然深深叹了口气、目光越过我的肩头投向虚空。
他眯成细缝的双眸中流转着奇异的光彩,似在回忆往昔——又或者说,他在凝视着自己的记忆。
他看起来太像是在眺望着某些具象的东西、以至于连我都下意识顺着他的目光看向身后。
那里只有窗户、还有隐隐龇出来的植物枝条,昨日那位名叫“丝柏”的少年似乎就是在那附近采摘番茄的……但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而就在此时,我眼前这个沉浸在自己世界中的男人再一次翕动双唇、吐出梦呓般的话语。
“是十年前的事、那个叫迎春的女孩刚来这边的时候只有十岁。没错,我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她就在那里——从饭堂右手边第二扇窗户望出去就可以看到的那片花坛……当时没有花坛、只是一片荒地,可以随意走动,她很喜欢在那下面的草丛里玩,以她的身高来说、踮起脚尖刚好能从玻璃窗外露出脑袋,我到现在都记得很清楚。”
很奇妙的是、当他谈起“迎春”的时候,整个人就会陷入醉酒般的恍惚中,眼中异彩大盛。
那一定是个令人目眩的时刻,整个世界都在闪闪发光,只可惜我无法看清他眼中的光影,无法得知他到底看到了什么。
只是、对他来说、与那女孩的相遇如梦似幻,因为在初次见面的整整十年前、他的第一个孩子流产了,甚至脸日期和钟点都几乎分毫不差。
“对了、你相信命运吗?”
“这个嘛……不怎么信。”
“在认识她之前我也不信这一套。”唐师傅很是自嘲地苦笑:“但很惭愧,我现在已经相信了,就算被年轻人笑话也无所谓的。”
“我了解了,您是把迎春小姐当成那个流产的孩子么。”
“我确实把她当成自己的女儿——那天饭点已经过了、因为没有员工休息室、我们吃饭都是在其他人走完了后坐在食堂里简单解决一下。我就是随便往窗外瞟了一眼、结果就看到一个小脑袋在窗外晃,因为好奇走过去看了看、结果发现窗台上有只死蜻蜓,而那孩子背对着窗口蹲在草丛里采野花,我很想看看她打算干嘛、于是躲在旁边靠墙站好后往外面偷看。”
他一定是太过思念迎春小姐了、在他的陈述中有着许多冗长琐碎的细节。
这都是我不需要的信息,但我并没有打断他,只是自顾自筛选这有用的部分、同时保证自身不会被他的情绪影响。
毕竟是我主动找他打听的。那么、我想我也有必要尊重他的思念才对。
当然、听他闲聊也能够拉近彼此的距离,如果能取得信任、或许下次再见的时候他会告诉我更多。
……如果我能预知到这是与他的第一次、却也是最后一次这样谈话……在此时此刻就能够更加认真的听他讲述了吧?
“您年轻的时候还真是有活力。”
我僵硬地牵了牵唇角,虽然多少有点皮笑肉不笑。
直到现在我也不说那么可以配合别人的话题,跟雪兔简直是天差地别,她绝对是真心爱好社交的。
“那么、迎春小姐到底是在做什么呢?”
“她是在给蜻蜓的尸体献花……或者说是扫墓?其实我也不太明白这孩子在想什么,只是后来她自己这么告诉我的。不过当时我刚打开窗户想跟她聊聊的时候她就被气跑了,那之后看到我连饭都不想吃,真是让我伤透了脑筋。”
“——气跑了?”
“是啊,好像是因为觉得我弄乱了蜻蜓的‘坟墓’。”
据唐师傅所说、迎春小姐向来都是个有点古怪的孩子。
被带到天使之家的小孩总体来说都是预定要成为记录员的人,能在那么多孤儿之中被挑选出来一定是有他们自己出类拔萃的地方。
所以、不太可能是智力发育的问题。
退一步来说、哪怕智力真的有问题,也得是院长认为“适合成为记录员”的孩子才会被选上,而且瑕不掩瑜——轻度的智力发育迟缓不会影响到纂写人生记录。
把条件局限到这种程度,按理来说是不太容易出问题的,但迎春偏偏就是完全不适合成为记录员的那一类,她很聪明、却讨厌写“无趣的东西”——而客观记录他人的人生这种事对她来说简直是无聊到家了。
她的思考方式似乎和常人不同,在唐师傅的眼中特别有灵气的她对于天使之家而已完全是个麻烦。
与外界隔绝的培养方式让她本来就跳脱的性子变得更加奔放,像脱缰的野马一样收不住,缺乏常识和共情力,已经开始有人无法理解她的言语了。
只是,唐师傅对这个孩子的好感有增无减,据说他的妻子也是个思维跳脱的怪人,只是因为接受过正常的教育多少被扳回来一点儿,他相信迎春小姐只要接受了普通的教育就不会变成现在这种无可挽回的模样。
他越来越觉得迎春小姐就是他失去的那个孩子,也一度提出领养对方的想法,但被义正言辞的拒绝了。
事到如今、再把迎春放回普通的福利机构已经没有希望,她会因为言行举止太过怪异而被孤立,她也早就过了适合领养的年龄,最重要的是——天使之家从没有把孩子送走的先例。
“培养记录员的成本太高了,普通孤儿院根本没有这么好的条件。”
确实——单独的房间、高质量的伙食,作为交换,攥写人生记录可以赚取高额的报酬,天使之家自然可以从中抽取不菲的提成。
但是、哪怕没有实际接受过培训我也大致能够猜到,不是一般人能受得了的,并且没有退路。
如果在这里突然出现了一个顺利逃出去的人会如何呢?
一定会有更多的人萌生想要放弃的念头,更甚者可能会模仿对方的行为,那样天使之家就再没有秩序可言了。
那么,唯一的解决办法只能是不断重复着同样的课程,直到对方妥协。
告一段落.4
(4.)
“那么、您说的那个在培训期间自杀的孩子莫非就是……”
唐师傅点了点头。
“是的、但迎春并不是唯一的一个受害者、虽然我平时不太关心那些八卦,但据我所知至少有十几个这样的小孩,年龄都不超过十六岁。”
仅仅只是经营二十多年就有十几个未成年人在此地殒命,这样惊人的数据却为何没能引起警方的注意?
心中产生了这样的疑问、但只在几秒钟后我便得出了答案。
显而易见、天使之家位于偏僻的深山,避人耳目。而就算警方派人来调查也多半查不到什么,如果能够证明这里的孩子没受到任何肉体上的暴力、并且没有被迫生活在恶劣的环境里、任何人都束手无策。
但是——等等、我之前也思考过这样的问题,为什么一定要将天使之家安置在这种地方呢?就算是为了乌托邦般的气氛、为了让记录员们免受纷扰,找个稍微发达些的乡镇郊区也未尝不可,没必要搞得像中世纪的隐修士似的——没错、这就是问题的核心,天使之家的生活模式很容易让人想到修道院。说起以前的修道院、确实有很多都建在孤岛或者峭壁、隐修士在修道院的庭园中栽培作物自食其力、实在种不出来的东西才每隔一段时间外出采购,说白了就是尽可能减少与外界接触。
之前因为听说院长有宗教背景我才姑且放下了心中的疑虑,但现在看来依然很有问题。
记录员并不是隐修者,在与他们交谈的过程中也完全听不到任何宗教相关的内容。现在初步可判断记录员们并没有自己的信仰,只是对宗教知识有着粗浅的了解。
既然并非隐修、记录员又经常需要离开天使之家就更没有必要弄得这么偏远了,而且也不太可能是资金的问题。
要知道,天使之家的生活成本并不低,而且吃住条件比部分旅馆档次更高。
那么、他选择更加闭塞的深山到底有什么意义?他真的在那么久之前就有所打算了吗?
如此思考一番、我终于有些明白刚来这里的时候那种胆战心惊的感觉是怎么回事了。
或许潜意识感觉到了异常、而身体先一步做出了反应。
我就这样沉默了许久,而唐师傅任凭我在桌前傻坐、并自顾自地抽烟。
“很感谢您跟我说了这么多——有个问题,如果我继续往下问会给您造成困扰么。”
他将烟送向嘴边地手微微一顿、一簇烟灰无声地落在了桌面上。
看他的反应、我大概能猜到他在想什么,事实上、我也觉得眼下并不适合更加深入。
“我明白了,那么我也差不多该去田地那边看朋友了。”
我起身打算离开,不过却很意外地被叫住了。
“这次死了两个人对吧?”
“是。”
“除了蔡老头还有谁?”
“一个叫月季的记录员。”
“月季?”唐师傅皱起眉头:“是不是一个年纪有点大的女人?”
“好像只比木樨先生资历浅一点。”
“居然真是的是她?”唐师傅的嘴角不受控制地抽搐了几下,随后咧出一个诡异的笑缝:“事情可真是越来越有意思了。”
该如何形容他此时的表情呢——无疑、这个笑容充满了尖锐的恶意,但除此之外也有着深邃的绝望。
“告诉你一件有趣的事,负责教育迎春的前辈就是那个叫月季的女人。”
我顿感自己被扔到了冰窖里,向唐师傅鞠了一躬便离开了饭堂。
此时此刻,我才意识到自己的腿已经没有知觉了。
*
我迎着晨光走了一会儿才觉得身体开始回暖,来到田间,我远远的看到房东小姐弯着腰在播种,那副努力的模样驱散了我心中残存的寒意。
走到近前、我才发现夏天宇也在,他挽着裤脚和衣袖、头戴草帽,正像模像样地锄着地。
“累吗?”
我趴在栏杆上冲他和房东小姐挥了挥手。
“才刚干一小会而,汗都没出透呢。”
说着,夏天宇继续弯下腰去干活。
果然、非常像样——
“你好像干的很顺手。”
“毕竟在少管所的时候种地可是日常工作啊~”
夏天宇毫不避讳地如是说,也没有刻意去压低声音。
那几个来帮忙的村民远远地投来了惊恐地目光,搞得我一阵心慌。
菖蒲和紫罗兰倒显得十分淡然,当然、我严重怀疑她们压根不知道“少管所”意味着什么。
“这边、还好吧。”
房东小姐也停下了手头的工作向我走来,紧接着,她忽然抬起满是泥巴的手对我的脸一顿揉搓。
“……”虽然我没有躲开,但还是不免浮现出纠结的表情:“……所以、你到底在干嘛?”
“接地气。”
“……我该笑吗?哈哈哈(棒读)。”
“谁让你发出那种机器人一样的声音了?”
虽然说“还好”,但看她的样子应该还是被累到了,没有心思整理散落下来的发丝、面色通红,满头热汗,脸上还有几道泥痕。
于是我默默抽出一张餐巾纸递给她。
“吐口口水吧。”
“……什么?”
“快点。”
她满脸不情愿地接过纸巾背过身去“呸”了一下,再还给我地时候却几乎没有什么湿度,看起来——虽然她喜欢玩泥巴,但大小姐的矜持还是在的。
……算了,凑合吧。
于是我当机立断用纸巾对着她的脸颊一顿猛搓,她的半边脸更红了,而她的惨叫声也响彻云霄,如果不是被两位在场的记录员拉住,没准她就要直接拿起钉耙在我头上开几个洞了。
“你脸上沾了泥啊,总比我自己吐口水的好吧。”
我一脸无辜,气得她第二次举起了钉耙。
“呜哇啊啊啊——请冷静一下!!!”紫罗兰再次惊叫了起来。
我的心情已经好转了很多——不过,这样轻松愉快的氛围并没能持续多久。
事情是在回去路上发生的,让我觉得猝不及防,因为唐师傅死了,他伏趴在水渠中,被发现的时候好像才刚断气。
虽然不知为什么,但我很遗憾自己看到的最后一个表情是那样狰狞的笑容。
此时此刻我身边并没有惯用的橡胶手套,于是问菖蒲她们要了双农用手套。
地方偏僻的唯一好处就是在警察抵达现场之前,我能够趁机调查尸体的状态,而当他们赶到时,我已经把信息收集的差不多了。
确认了鼻息和脉搏之后,我确定唐师傅已经死了。
体表无明显外伤、衣服也是刚才与我谈话时的那身,这些都没什么特别的,唯一有些奇怪的地方就是他的手中不知为何抓着一把野草,衣袖上曾到过泥土、虽然被水冲的差不多了但隐约可见淡淡的泥痕,不仔细看还真发现不了。
“这水有多深?水流会很急吗?”
我问菖蒲。
“水深的话、大概两米左右……虽然是活水,但应该不会很急才对。”
她的神色有些怪异,不知是不是因为看到我检查尸体的样子被吓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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