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座出租别墅一定大有问题 第208章

　　看着我连嘴都合不拢的样子，她忍不住嘻嘻哈哈地笑着，但却不再带有任何嘲讽的感觉了。

　　小孩子就是这样，忘性大，只要看到自己喜欢的东西就可以把不愉快的事全都忘光。

　　“要不要看动画片？我这有好些动画片的碟片呢——”

　　笑够了之后，周梦洁很骄傲地打开了一只粉红色的塑料盒，在塑料盒里面放着的还是塑料盒，只是在盒面上印着彩色的图画，还有动画片的名字，有很多我压根儿就不知道的片名。

　　“我——我不知道哪个好看……”

　　“那就看<狮子王>吧。”

　　她擅自帮我决定了。

　　只见她很熟练地将碟片取出并塞进了影碟机中，又按了几下遥控器。

　　我已经完全看呆了，是她拉着我坐到那张挂着粉红色蚊帐的小床上，这也是让我很羡慕的——那是一副圆形的吊顶蚊帐，顶棚上绣着精致的刺绣，长长的纱幔像裙摆一样垂在床沿，看起来就像是仙女睡觉的地方一样，真的很漂亮。虽然之前我也试图说服爸爸妈妈帮我买一个这样的蚊帐，但被他们用“这种款式脏了很难清洗”的理由拒绝了——最后，他们买回家的是个半圆形的防蚊帐篷，可以用拉链开合，非常方便。

　　如果周梦洁不那么做，我或许会像根木桩一样站在原地一动也不动。

　　那个时候我的还是个小女孩，对于漂亮的东西一点儿抵抗力都没有，于是在看动画片的时候、我也总是忍不住伸手去摸身边的纱幔。

　　我和周梦洁趴在铺着竹席的床上，不过她倒是没怎么注意电视，而是一直在翻着漫画。

　　“你不看吗？”

　　“这个我已经看过很多遍了。”

　　对于我的疑惑，她显得不以为意。

　　我就这样在她的家中呆了一整天。

　　临走时，她将一个小提包塞到了我的手中，里面放着五本漫画。

　　“这是我最喜欢的书，如果你也喜欢的话记得跟我说，我会把后面的也借给你。”

　　她笑眯眯地对我摆了摆手。

　　其实在看到了精彩的动画片之后，我更加确定了自己其实不那么喜欢漫画，但为了跟她拥有更多的话题，我还是认认真真地看完了。

　　直到这个时候，我的内心也依然很羡慕她，可以睡在漂亮的小床上，还能看自己喜欢的动画片，我认为那就是幸福的极致。

　　但真相却并非如此。

　　*

　　逛完了海洋馆之后，我们回到了蓝雾山。

　　施玥珉最终还是没有找到她想找的人——话虽这么说，但这终究只是我的推测，她并没有告诉我们她究竟想做什么。

　　明天她就要启程回到自己的城市。

　　但第二天清晨我就得到了一个宛如晴天霹雳般的消息——施玥珉成为了某起案件的嫌疑人。

　　今天是周日，我去食堂吃早饭的时候发现宝山大叔坐在其中一张餐桌上抽闷烟，他身旁的烟灰缸里已经躺了三四个烟屁股，空气中也弥漫着相当浓重的烟草味。

　　这是真的有点反常，平时的早餐时间宝山大叔是绝对不会把食堂里弄得满是烟味的，我猜、原因是放在他面前的那份晨报。

　　“发生什么了吗？”

　　我不动声色地坐到了他的面前。

　　他直到这个时候才如梦初醒，迅速碾灭了烟头并露出与往日并无二致的笑容。

　　“今天这么早啊，要来点什么？我现给你做。”

　　“一份烂糊面，胃不太舒服。”

　　我心不在焉地答道，目光却被报纸上的一篇报道牢牢吸引了注意力。

　　内容大概是说、今天早晨海洋馆的员工在饲养虎鲸的水槽中发现了某位饲养员的尸体，死因是溺死，一开始警方怀疑是饲养员在逗弄虎鲸的时候，虎鲸被激发了凶性而将他拖入水槽中导致溺亡，但反常的是——按理来说应该整晚开启的监控偏偏在这一晚被关闭了总闸。

　　而在监控录像保持运作的最后一刻，拍摄到了陌生女子出现在员工通道口的诡异画面，经调查，确认女子名叫施玥珉，是来月城旅游的游客。

　　还有，虽然报道上并未提及，但警方已经查到了她曾租住在此地，并在清晨四点左右的时候打电话来找房东小姐确认实情，房东小姐感到十分震惊，去房间查看才发现已经人去楼空。

　　之前因为施玥珉提起过自己可能会早出晚归，所以房东小姐将备用的缆车钥匙交给了她，只是万万没想到，事情居然会发展成这样。

　　而这还不是最诡异的部分，真正让人感到古怪的是，之后施玥珉被发现于离长途汽车站不远的公园中、躺在长椅上陷入了昏睡。

　　后来经她的丈夫证实，施玥珉患有一种非常罕见的疾病，俗称“发作性嗜睡症”，时常会猝倒，通常会持续几小时或者整整几天，目前人已经送进医院，还没有转醒的迹象。

　　人生可真的比小说精彩多了。

　　这天下午，我们被叫去警察那边一一录了口供。

　　整整一天，我的大脑都处在混沌的状态，眼前时不时地就会出现一具肤色青白的尸体沉入深海的幻象，明明我根本没亲眼看到这一幕……

　　回忆到此，我有些疲累，到现在为止，事情已经开始透着诡异的味道。

　　不过，正是因为这件事，我开始觉得过去也并没有那么重要了。

沉入水槽的尸体.4

　　(4.)

　　之后连续几周，我都没有碰到周梦洁，因为年级不同，所以在学校里根本不会有见面的机会，但真正让我觉得奇怪甚至开始担心的是——她也再没出现在那家租书店里。

　　被邀请去她家做客的事情依然记忆犹新，我以为二人之间的距离已经拉近了很多。漫画也看完了，现在憋了一肚子的话想要跟她说。

　　她曾经说过我们爱好相似，所以我迫切的想知道自己看漫画后的感想是不是真的跟她一样。

　　不过这段时间，爸爸妈妈的心情非常好，我半夜爬起来上厕所的时候无意间听到他们在讨论最近涨了工资的事，再加上我前段时间考试分数不错，所以第二天早晨起床的时候，我在饭桌上看到了足足五十元的现金，这在当时来对我来说无疑是一笔巨款，我还看到爸爸的烟灰缸下压着一张字条，说那是他们给我的奖励。

　　我诚惶诚恐地将钱塞进了书包的最深处，满脑子都在想着之后可以买的好些东西，我可以买小玩具，可以买零食，还有……还有……

　　但到了放学，我除了两只萝卜丝饼之外就只买了一本书。

　　萝卜丝饼是因为每天放学我都会路过卖这个的小摊，那股诱人的香气实在是太致命了，看着白色的面饼在气泡翻滚的油锅中渐渐呈现出灿烂的金黄色，我常常因为口袋里的钱不够而只能吞着口水默默走开，现在我终于能实现自己的愿望了。

　　但是买书却完全是意料之外的事。

　　周梦洁不在的这几天，我还是会每日光顾租书店，渐渐的、老板娘已经记住了我的脸，并认为我是和周梦洁一样喜欢看漫画的小孩，于是推荐给我一本“动漫杂志”,和漫画不同，杂志上有许多漂亮的彩图，虽然有文章，但生字比我想象中要少很多，我一时冲动就买回了家。

　　现在想来，大概直到这个时候，我才终于意识到、身边理所当然的一切或许并不是这个世界的全部。

　　杂志的内容很丰富，不止有刊登漫画，还有对于一些当红动漫作品的点评和推荐，也有游戏的介绍等等，我正是因为看了这本杂志才终于知道周梦洁的竖笛口袋上印的到底是什么。

　　那时正值轰轰烈烈的世纪末，ACG文化开始大举流行，那段时间，儿童台里播放的最多的就是被译制过来的日本动画，越来越多的店铺开始售卖当时热门的动画副产品，卡片、贴纸一应俱全，甚至还有漫画，虽然以盗版居多，但依然阻止不了小孩收集的热情。

　　我周围如同静止般的时间忽然开始急剧流动，我站在洪流的中央左顾右盼，仿佛直到此时、我才真正睁开双眼看清身边的一切，而那些如同梦境一般飘荡在我周围的幻想也如获新生，变得无比具象。

　　我认为小孩子开始产生自我意识的契机不再只想客观地欣赏别人的故事，而是希望自己成为某个故事的主角。

　　本来语文就学的不错的我从那个时候开始提笔、书写一些现在看来可能会被嘲笑是“玛丽苏”的故事。

　　说白了，那是同人文学的雏形，但是因为能力有限，写出来的东西总让人啼笑皆非。

　　那个时候，我即将迎来三年级的暑假，当假期结束，我就会成为四年级的学生了，而我也足足有一个月月没再见过周梦洁了。

　　再见到她已经是暑假开始的两星期之后，天气一如既往的闷热，蚊虫也越发猖狂，我一大早就出门去购买蚊香和苍蝇拍，而经过周梦洁家的小院时，我却忽然在楼房间的小广场上看到了熟悉的背影，一个穿着浅蓝色牛仔短裤和白花边娃娃衫的女孩，这身打扮在当时可以说是极其时髦，而在整个小区里，打扮的最漂亮的小女孩一定是周梦洁。

　　“你……你好……”

　　虽然我几乎是飞奔到她身边的，但她回头望向我的瞬间，纵使心中有千言万语，我却还是只能呆呆傻傻打个招呼而已。

　　只是，她这是在哭吗？眼睛又红又肿——

　　“那个……有人欺负你了吗？还是丢了东西……如果是丢了东西的话，我可以帮你找……”

　　但周梦洁只是用力地抹了几把眼泪，然后很肯定地摇了摇头。

　　“我、我不想去爸爸妈妈家。”她带着哭腔抓住了我的手：“可他们再过一个小时就要来接我了……”

　　其实我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那个时候，一种必须成为英雄的使命感莫名地充满了全身。

　　“那我们就逃跑吧，坐公交随便找一站下车他们就找不到我们了。”

　　在头脑发热的情况下，我做出了这样的提议。

　　我和周梦洁就这样如同两只灰溜溜的小老鼠般乘上了一辆公交——曾经、这座城市是有双层观光巴士的，这就是其中的一辆。我和周梦洁都觉得这种交通工具非常新鲜，便爬到了二楼开始好奇地向车窗外观望。

　　虽然后来乘坐这班公交的人骤减，又在设计上有着安全隐患，早已经取消运营了，但我却还是会时不时地想起那时满目的阳光、湛蓝的天空、以及猛烈吹拂着脸颊的风。

　　*

　　之前的一连串事情着实令我措手不及，但浑浑噩噩并没有持续到第二天。

　　因为，这种混沌的状态很快就被惊骇给冲散了。

　　周一的课程一如往常，一开始我并没有感觉到有什么不对劲，直到在晨会的时候，我听见自己的班主任说了和一周之前一模一样的的话。

　　当然，“既视感”的现象几乎所有人都经历过——就是在做某件事情的时候忽然产生自己好像梦到过此情此景的错觉，我以为这次也不过就是差不多的情况。

　　但当天发生的小插曲和食堂中摆出的料理也和上周一完全一样，这么一天下来，就算是再迟钝的人也会察觉到异样。

　　我彻底确定了，自己应该是被卷入了某种时空错乱的境况之中。

　　当晚的茶会，房东小姐在说出和之前一模一样的台词并用同样的动作给我倒了杯茶之后却突然神情恍惚地愣住了。

　　环顾四周，几乎所有人都出现了类似的状态。

　　“……你们觉不觉得……今天发生的一些事有点古怪？”

　　许久之后，玛丽忽然神色凝重地如是说。

沉入水槽的尸体.5

　　（5.）

　　“就到这里吧。”

　　因为周梦洁如此提议，所以我就乖乖跟着她下车了。

　　然后，我发现自己来到了一处异常繁华的街道。

　　那年我差不多是九岁，说来也不怕人笑话，我到过的最热闹的地方除了学校之外就只有菜场周边，虽然时间的洪流已经改变了很东西——

　　那段时间，几家超市驻扎在了小区的周边，人行道也换上了更加时髦漂亮的新路灯，居民楼的外墙重新做了粉刷，我家楼下也悄悄建起了当时被称为“精品店”的铺子——里面会出售一些漂亮又新潮的小玩意，比如说精致的本子，会散发香气的笔，外型可爱的橡皮擦，甚至还有些没什么实用价值的小摆件，在当时，这都算稀罕物件。

　　我曾经在店里看到过一个小玻璃瓶，差不多有一个手指那么大，里头的装着玫瑰的模型，瓶底装点着看起来像苔藓和泥土般的物体——和我在百货店里见到的塑料假花完全不同，瓶里的玫瑰看起来像真的一样，虽然没有夸张鲜亮的颜色，但却更让人移不开视线，暗红色的丝绒质地花瓣，用哑光纸制成的叶片上点着几小滴透明凝胶，看起来宛如刚凝结的露珠。

　　我几乎天天都要去店里看几眼，却根本不知道玻璃瓶的用途，直到店长告诉我那是个装饰瓶，除了系上绳子后可以当挂坠之外没有任何用处。

　　而在此之前，我对文具的定义只有学校里发的作业本、中华铅笔和规规整整的白色橡皮擦。自然更没见过这么精美的装饰品。

　　然而附近还算是郊区的事实并不会改变——所以这种人山人海画面着实令我震惊。

　　“好多人……好多车……”

　　我的下巴又差点惊掉了。

　　“因为这里是市中心啊。”周梦洁捂着嘴在一旁偷笑：“我们搭的那班公交车本来就是开到是中心的，原来你不知道？”

　　“可……你怎么会知道的？”

　　我的脑袋突然有点转不过弯，她刚才在上双层公交的时候明明表现的和我一样惊讶。

　　“我的爸爸妈妈住在这里，去少年宫的时候也是要坐公交的，但那个双层的大车我今天也是第一次坐。”

　　“那……我们是来干什么的？”

　　“因为只有这里才有麦当劳，我想吃薯条，吃完了就得回去了，我不想碰到我爸妈。”

　　又是我完全不知道的东西。

　　我感觉自己很像个傻瓜，一种委屈的感觉涌上心头，人瞬间变得垂头丧气，而周梦洁就像看出了我的失落一般、笑着拉起了我的手：“如果不是你的话我一定不敢跑出来，所以——我要请你吃薯条和炸鸡腿。”

　　之后不等我回话，她就拉着我跑进了一间有着干净落地窗的店铺里。

　　毫不夸张地说，周梦洁的事在小区里引起了相当大的骚动，她的父母以为她遭到了诱拐，所以闹得整个小区都鸡犬不宁，一些跟他家还算相熟的邻居几乎搜遍了周围所有的地方，最后甚至还惊动了警察。

　　那个时候，我正和她坐在快餐店里听她讲自己的事。

　　她消失的那段时间其实一直都住在父母家，因为考试成绩不理想被逼着做了许多课外习题，甚至还预习了六年级的课程，父母每天都会抽几道题目考她，如果答错了就会被责骂，有时候还会挨打，好在她期末考试重回了年级前五，但偏偏因为此事，她的父母开始觉得严厉的管教会让孩子变得更优秀，便打算让她整个暑假都留在他们身边，今天早晨她就是因为不愿意这样才会坐在家门口哭的。

　　我忽然有些自豪，幼稚地觉得自己好像真救了她一回，像个英雄。

　　“对了，告诉你一个秘密，其实我在写我们两个人的故事哦，你这么勇敢，我一定要写出来。”

　　本来——因为她说了很多自己的事，我也开始犹豫要不要告诉她一个属于我的、微不足道的秘密，那就是自己在写小说的这件事，但听她这么说，我只得硬生生地把话咽了下去。

　　因为她说的是“两个人”，这让我有些不好意思，我的故事里只有我，虽然最重要的理由是我没有自信能写好她。

　　盛夏的蝉鸣永远都无比吵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