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蓝环章鱼
正因为如此,看车棚的老人时常在闲暇时把藤编的摇椅搬到太阳地里、一坐就是一整天,身边的泛着一层油光的老旧收音机中播放着“咿咿呀呀”的戏曲,混合着电磁干扰的“沙沙”声。
老人沟壑纵横的脸和深陷的眼窝即使是阳光灿烂的日子也笼罩在阴影之中,似乎难以捉摸,但小孩子们还是往车棚深处跑的不亦乐乎,因为那里是捉迷藏的绝佳场所,还有一只叫“花儿”的母猫,每年都要下好几窝猫崽,如果能鼓起勇气去掀开堆放在墙根的脏衣服,或许就能找到还在嗷嗷待哺的奶猫。
除了之外大平台,小区里还有一些建在楼宇之间的小型广场,里面放着做成树墩的水泥桌椅,或者是空心圆木外型的水泥通道,可以供小孩子攀爬游玩,偶尔也会有沙坑,总之、每一处广场的设计都不太一样,就算只是在不同建筑之间游走就仿佛在经历一场不可思议的冒险。
那里最常见的绿化树是香樟、广玉兰和合欢,每每到了开花的季节,清幽的花香总在夜晚飘得很远。
对于还是小孩子的我来说,就算是司空见惯的住宅区也显得处处都显得很神秘。
父母的工作很忙,也没有要给孩子报学习班的意识,所以那个时候的我只要写完了作业就可以自由活动。但就算出门找到了可以一起玩耍的小孩、对方也通常会在疯玩一阵之后被叫回去练琴或者写毛笔字,最后又只剩下我继续着独自一人的冒险,直到天色完全变暗。
这样蒙昧的时期持续到了小学二年级,要说的话,似乎是因为我晚熟,在此之前从未形成过完整的个人意识,直到鬼使神差地走进了那家小店。
那年,我三年级了。
那是一个普通的周五,正值初夏,所以天色尚早,我选择了一条平时不走的小路,这对于我来说就像是在回家途中的一场冒险,总会让心跳加速,没走几分钟,我就发现自己即将经过一条岔路口,这条岔路比我现在走的这条大道要狭窄许多,但甚是热闹,有许多小店密密匝匝地挨在一起——卖菜的小摊、洗衣店、炒米花、还有小孩子无法抗拒的杂货铺,我被小卖部的零食和玩具吸引,忍不住凑上前去往橱柜里看,而此时此刻,有个跟我穿着一样校服的女孩从我身边一闪而过,熟门熟路地走进了另一家店铺中。
这让我十分惊讶,我还没有办法想象对玩具和零食不感兴趣的孩子是怎么回事。
但转念一想,也许那里真的有更加有趣的东西?
因为眼睛一直都黏在小卖部的橱柜上,我一点都没有注意到旁边的是家什么样的店铺,直到目光追随那个女孩时无意间瞟到了店名。
具体的我已经忘记了——但那是一家租书店,而且和当时其他的同类型店铺不同,这是一家主打日本漫画的店铺,里头租借的都是手掌大小的繁体漫画书,也会出售“漫友”或是“动感新势力”之类的动漫杂志,虽然我当时并不懂这些,只是觉得这些书又小又薄,还花花绿绿的,很是奇怪。
而我绕过几排直通天花板的书架,终于在书店的角落见到了那个女生,她正在认真地翻看着一本少女漫画,听到动静之后,她转头对我笑了一下,露出两个浅浅的梨涡。
她的校服果然跟我是同一所学校的,而且也跟我一样戴着红领巾。
在她书包上挂着的竖笛袋子上印着一只亮黄色的小动物,后来她才告诉我,其实那是她喜欢的一款掌机游戏里最具有代表性的宠物。
“你在看什么?”
我问她。
“漫画。”她的笑容十分神秘:“你没看过吗?”
我连连摇头,只是暗自觉得眼前的女孩很漂亮。
她显得有些失望,还有些轻蔑,但还是告诉了我手中漫画的名字。
那之后,我就会时常跑去租书店,这都是为了找那个女孩聊天,如果她心情好的话,可能就会拿着手中的漫画讲上一两段给我听。
渐渐熟悉之后,我知道她叫做周梦洁,比我高一年级,但她的言行举止却比同龄的女孩子要成熟很多,也更会打扮一点,虽然在学校的时候都只能穿校服,但周末要出门的话,她一定会穿漂亮的连衣裙,穿着带有蝴蝶结装饰的皮鞋,仿佛是一个精致的洋娃娃。
在我的心目中,她是个像公主一样的女孩,不知从何时起,我甚至把她当成了真正的公主。
所以在她为我讲述了许多故事并终于不耐烦地问我为什么不自己去看的时候,那冷冰冰的眼神和语气第一次让我感觉到了心痛。
我不看漫画的理由其实更多是因为并不懂阅读的顺序,如果可以的话,我很想听她一直讲下去,但也不想因为这个被她讨厌。
次日,我再次在书店里找到了周梦洁,她好像已经不在意昨天的事了,但看着我的目光仍旧轻蔑,除此之外还夹杂着几分无可奈何。
“我想看一本漫画,就是不知道该看什么……”
堆起了满脸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我心虚地嘟囔着。
“那你就看我第一次遇到你时拿的那本好了。”
“好的!”我赶紧答道,但却马上又羞愧地低下了头:“我……我不记得那本书长什么样了……”
没想到这句话却让她直接笑出了声,随手就从面前的书架中抽出那本书塞给了我。
“这里的漫画放在什么位置我全都能记得住哦,要看什么直接跟我说就好啦。”
她一副得意的样子。
我愣愣地从她手中接过漫画,这才想到一个问题。
“这个漫画是讲什么的?”
*
“白鲸之恋”的咖啡厅位于极地展馆的附近,而要去那里必须穿过雨林区和海洋区才能抵达,那也是海洋馆的核心展厅,有着巨型水槽,里面养着鲸鲨,这种规模是非常罕见的,所以月城的海洋馆才会如此有人气。
所幸施玥珉也没有再多说什么,这之后,虽然她仍会对工作人员打量个不停,但并没有再像刚才那样魂不守舍,只是多了几丝落寞。
我并不知道她在这短短的一个上午内心经受了多少狂风暴雨,但看她这反应是多少已经释然了。
坐到咖啡厅里的时候,时间差不多是下午一点左右,大家都开始觉得饿了,雪兔甚至还指着水槽里的乌贼说了句“它看起来很好吃”。
各自点了需要的食物之后,房东小姐忽然小心翼翼地从包里掏出了自制的黑麦面包,还不停地环顾四周,完全是做贼心虚的样子。
“这里不是禁止外带食物么。”
我看着有点好笑,便故意说了一句。
她的脸红了红。
“只要不被发现就好……而且禁止外带说白了只是为了防止客人占了座位却不消费,我们全都点单了不是吗……”
的确是这样,就算价格如此昂贵的餐厅在这个时点也依然是满员,服务员是不可能一一顾忌的。
而且,就连我们旁边一桌的客人也把自带的水果大刺刺地盛在了店家提供的餐碟中。
“问题就在于,你这样左顾右盼立刻就会被服务员注意到的。”
沉入水槽的尸体.2
(2.)
因为从没看过漫画,所以当时的我自然分不清漫画的种类,只是觉得封面上女孩子的眼睛大得有些古怪,但又挺好看的,身上穿的衣服跟周梦洁平时穿的那些很像。
听我问漫画的内容,她又露出了那种有些神秘,但又仿佛是在恶作剧一样的笑容。
“恋爱。”
我愣了半晌,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恋爱……是谈恋爱的那个恋爱吗?
我整张脸瞬间涨得通红,手上的书立刻变得烫手了起来,我下意识地就把它甩了出去。
“你怎么——怎么可以看这么流氓的书?!还、还让我一起看?!”
我又羞又气地控诉着。
“不要在书店里吵吵嚷嚷的。”
可能是因为声音太大,书店的女老板训斥了一句。
我不敢再说话了,而我眼前这个小姑娘则是很冷静地捡起书拍了拍封面,再次塞到了我的手中。
“看恋爱漫画怎么就耍流氓了?”
“可班里的男生都说谈恋爱的人是在耍流氓……要是男生和女生玩得太好了还会被嘲笑……”
我低着头用力地绞着自己的衣角。
“我们长大以后都是会谈恋爱的,而且我们的爸爸妈妈不谈恋爱可就生不出我们了。”她十分无所谓地继续低头看漫画,片刻之后却又仿佛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再次看向我:“哦、对了——你至少应该知道自己是从妈妈肚子里出来的,而不是从奇奇怪怪的地方捡回来的吧?”
“嗯。”
我认真的点了点头,这件事是妈妈告诉我的——因为我是剖腹产,在妈妈肚子里的时候脐带绕颈,医生发现的时候已经是非常危险的状态了,所以她在没有做好任何心理准备的情况下做了手术,这才在当天傍晚成功的把我带到了这个世界上。
妈妈说这些的时候表情很自豪,还像是在展示自己的军功章一样让我看她肚子上的刀疤。
我从不觉得这件事有什么不妥。
而周梦洁却煞有介事的点了点头,神情显得莫名古怪。
“那就好。”
我当然完全没有发现她与平时有什么不同,心里想的也是另外一回事——原来她已经能想象到自己长大后的样子了,我却一点概念也没有。
从那时起,我对她的崇拜更甚。
“我就借这本吧。”
这么说着,我便拿着书走向正在打毛线衣的老板娘,但却又在离柜台几步之遥的地方停住了脚步,因为我看到了贴在桌子一侧的香烟壳纸,上头写着硕大的黑笔字:租书1册押金10元 1角/天。
一天一毛钱还好,但是十元的押金对于三年级的小学生来说无疑是天价。
而偏偏在此时、老板娘已经注意到我了,她对我投来疑惑的目光并随口问了一句:“租书吗?”
我发不出一点声音,有种想嚎啕大哭的冲动,而周梦洁突然拍了拍我的后背:“伸手。”
我愣愣地摊开手掌,她则是很干脆地将一张面值十元地纸币拍在我的手心上:“借给你,之后还书的时候记得把钱也还给我。”
我立刻点头如捣蒜。
正因为她绝不会跟我一起玩小孩子喜欢的那些游戏,所以已经称不上是小伙伴了,说“朋友”更为贴切。
没错她是我的第一个“朋友”。
说实话,我并不认为当时的自己真正喜欢漫画,只是为了不被抛下、只是为了有更多的话题,我认认真真地看完了那本书。
对于初学着而言,没有色彩又有些杂乱的分镜很难让人提起兴趣,但硬着头皮多看几遍也就能理解大致的阅读顺序了。
漫画的内容倒也算通俗易懂,是八十年代的老派少女漫画,里面多少有一点男女关系的描绘,尺度并不算大,但还是让我面红耳赤,我这才算知道为什么周梦洁之前非要问我知不知道小孩是怎么来的,可是我也只是知道孩子是妈妈生出来的,除此之外一概不知,这完全超出了我的理解范围,所以我只是随便扫了两眼就跑去看后头的内容了,但这些东西在我的脑中却已经有了模糊的概念。
当然、漫画本身只是个传统而又甜蜜的恋爱故事,对于我总是在幻想冒险的我来说有一些无趣。
还完漫画并将那十元押金取回的时候,周梦洁问我对于漫画的感觉,我冥思苦想了半天,如实说道:“我挺喜欢男女主角的,但是全部都在讲他们怎么谈恋爱,有点没劲。”
我还以为周梦洁会生气,但没想到她的眼睛忽然一亮。
“我也是这么想的!那你想看什么样的漫画?”
这又是个很难回答的问题。
第一次看到她的脸上浮现出打心底里高兴的神情,所以我无论如何都想找到一个答案,于是冥思苦想了起来。
“我……我可能……喜欢讲魔法或者冒险的漫画吧……”
“真的吗?我也喜欢这样的,说不定我们的爱好很像呢!这样的话,我家里有几本漫画你应该会喜欢哦,这周末要不要到我家里玩?”
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一种受宠若惊的幸福感包围了我,所以,我想也不想地就答应了下来。
*
这一次的黑麦面包外型规整,口感上似乎也做出了调整,比之前美味了许多,我们这几个人三下五除二就把面包吃完了,
在歇了差不多一个小时之后,我们打算离席继续逛完剩下的半程,咖啡厅连着极地馆的游览通道,天花板和墙壁都做成了冰川的样子,冷色调的光从磨砂外壳内透出来,仿佛让空气都骤降了好几度。
“哇,是真的海天使欸,好可爱!”
雪兔和房东小姐趴在某个展览水槽边指指点点。
在水槽中游动着的生物有着透明的身体,差不多相当于人的一个指甲盖大小,尾端有着一丝淡红,最奇特的是长在身后那一对翅膀般的鳍,的确有几分像天使,我对这种看起来古老而奇特生物还是挺有兴趣的,不知不觉的就盯着看了许久,但当我回过神来却发现施玥珉人不见了,当即就被吓了一跳,所幸她并没有离开展厅,而是在展厅角落的意见栏那边写着什么。
沉入水槽的尸体.3
(3.)
周梦洁的家其实离我并不远,她跟我住在同一个小区,但楼盘的房型不太一样、只是普通的五层小楼,而她住在带院子的一楼,从院墙上攀爬而下的忍冬在开花时总散发着沁人心脾的幽香。
我家的楼下是平台,虽然我和周梦洁基本上都是在同一时间段出门上学,但当我走下平台、她往往已经走远了。
这就是我们之前从未碰面的原因。
我去的那天,家里只有两个老人。后来我才知道、她的父母因为平时很忙,所以把她交给了爷爷奶奶照顾。
她的爸爸通常会在周六开车过来把接她去市中心的公寓中小住,这次她会有空邀请我去她家玩完全是托了双亲都去外地出差的福。
这么说起来,其实她家的情况和我有些类似,只是我父母的婚姻当时并不被两家人看好,所以两个北方人才跑到南方的小城里组成了家庭,之后也很久没有跟家里联系。
我自然也没有家中的老人照看,早早的当上了“钥匙儿童”,独自上下学、有时在关系比较好的邻居家吃晚饭,有时自己做。
那个时候,我很羡慕周梦洁,羡慕放学回家有人在等着的生活,只是我感觉两位老人并不怎么欢迎我——当然,不自在的感觉在进入对方的房间后就彻底烟消云散了,因为我看到了一台电视,而在电视下头还有个神秘的黑色小盒子。
我瞪大了眼睛,虽然说我家也有电视,但却是放在客厅里的、也没有什么盒子。
为了防止我偷看,父母还将遥控器藏了起来。
拥有一台自己的电视是所有小孩子的梦想,而且不知用途的盒子也让我非常好奇,于是我傻乎乎地蹲到盒子前仔仔细细地研究了起来。
“这个叫做影碟机哦。”
“影碟机……是什么……”
“电视上偶尔会放动画片对不对?把动画录下来就可以变成影碟,再把影碟放进影碟机里,我们就可以看到喜欢的动画片了。”
其实周梦洁的解释并不完全准确,大部分影碟里存储的动画其实根本不是从电视上录下来的,但好在浅显易懂,立刻就让我明白了这是多么稀罕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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