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蓝环章鱼
“这个。”
房东小姐从枕边拿起一本硬壳书递给了我,我接过书看了看,是个绘本。
这种书要怎么念才好?只要把上面的字读出来就行了吗?
“有一只活了一百万次的猫, 它死过一百万次,也活过一百万次。它是一只有老虎斑纹,很气派的猫。 有一百万个人疼爱过这只猫, 也有一百万个人在这只猫死的时候,为它哭泣,但是,这只猫却从未掉过一滴眼泪。有一次,它是国王养的猫,它很讨厌国王。国王很会打仗,一年到头都在打仗,他把猫放进一个特制的篮子里,带着它一起上战场。有一天,猫被飞来的乱箭射死了,国王在激烈的战场中,抱着猫痛哭。国王无心打仗了,他回到城堡,把猫埋在城堡的花园中……”
总觉得,这本书里的故事比我想象中沉重多了。
房东小姐听得很认真。
“……有一次,猫不是任何人养的猫了,它是一只野猫,猫第一次成了自己的主人,猫最喜欢自己了。本来它就是一只有漂亮虎斑的猫,现在当然更成了一只非常气派的野猫。所有的猫小姐,都想嫁给这只猫,有的送大鱼,有的送上等鼠肉,有的给它珍贵的礼物,有的为它舔毛,
猫只是说:我可是死过一百万次的喔!谁也比不上我。猫最喜欢的还是自己。”
房东小姐吃了一口面条,还是看着我,我都不知道她的面是不是凉了,这种天气吃冷的食物……别又搞出胃病来才好。
“只有一只美丽的白猫,看都不看这只猫一眼,猫走到白猫身边,说: 我,可是死过一百万次的喔!白猫只是‘是吗’的应了一声,猫有点生气,因为,它是那么的喜欢自己,第二天,第三天,猫都走到白猫那说:你连一次都还没活完,对不对?白猫也还是‘是吗’的应了一声。有一次,猫走到白猫面前,骨碌骨碌地在空中连翻了三个跟头,说:我曾经是马戏团的猫喔! 白猫仍然只是‘是吗’的应了一声, 我可是活了一百万次……猫说到一半,改口问白猫:我可以待在你身边吗?白猫说:好吧。猫从此就一直待在白猫的身边了。”
绘本只剩几页了。
而且非常不可思议的是,房东小姐碗里的面也没剩多少。
“……”
所以到底是什么时候吃下去的!
这可真是个千古之谜。
“白猫生下了许多可爱的小猫,猫再也不说:‘我可是活过一百万次……’的话了。猫喜欢白猫和小猫们,已经胜过喜欢自己了终于,小猫们长大了,一只只的离开了它们,‘这些孩子们也都变成非常气派的野猫了!’猫很满足的说。‘是啊!’白猫从喉咙里发出轻柔的咕噜声,白猫越来越像老太婆了,而猫也变得更加温柔了,它也从喉咙里发出轻柔的咕噜声,它希望能和白猫永远永远的生活在一起。有一天,白猫躺在猫的身边,安安静静的,一动不动了,猫第一次哭了,从早上哭到晚上,又从晚上哭到早上,整整哭了一百万次,一天又一天的过去了,有一天中午,猫停止哭泣了,它躺在白猫的身边,安安静静的,一动不动了……然后、猫再也没有活过来——结束。”
“帮我还给宝山。”
房东小姐把已经变空的碗往我这儿推了推,然后脸红了一阵,又慢慢吞吞地加了句“谢谢”。
“不用……”
“其实你不需要勉强自己对我这么亲切,看着怪恶心的。”房东小姐静静地说道:“我的确是因为魔力透支才会病倒,但是能实现温彻斯特小姐的愿望我也很高兴,这也不是你的错吧?”
啊——被看穿了吗?虽然本来也不是什么值得隐瞒的事。
“注意休息,多喝热水。”
挤出一句“如果对方是我女友大概会被揍死”的直男发言后,我拿起空碗走出了她的房间。
三天后,房东小姐完全康复了,如果说是重感冒的话确实有些太快了。
然后就是我和菲奥娜小姐约好的那个日子。
我和房东小姐陪着她来到了拘留所,据说之后阿金会被押送到其他监狱去,所以也算赶巧。
“他的态度还不错,对于审讯也很配合,所以是个死缓。”胖警官这样告诉我。
会面室是一个没有任何粉刷装饰的房间,中间隔着面钢化玻璃墙,而玻璃墙的另一面是个同样毫无装饰的房间。
房门被打开了,阿金一脸茫然地走了进去。
我本来就是个脸盲,这会儿几乎要不认识他了,他的头发已经被理成了板寸,当然也没有染发,看起意外的干练。
顺带一提,我在菲奥娜的因果改变的时候就已经被植入了这条世界线的记忆——似乎在这个世界、阿金体内的Confess刚形成没多久就被艾米解决了,而菲奥娜则是因为憧憬中国文化而来到月城留学(或者说游学),从此在这里扎下了根……其实说起来她还算是叶子的学姐,背景干净清白,与杀人犯更没有什么瓜葛。
不过……当阿金看到菲奥娜的时候,似乎受到了极大的冲击,一副混乱的样子。
“你好。”
菲奥娜缓缓走了过去,消瘦的手指无声地抚上冰冷的墙面。
阿金看着她,整具身体都在颤抖,我甚至觉得他是在勉强靠着自己的意识支撑着不倒下去,他就这样呆愣了许久才踉踉跄跄地上前,将手按在了与菲奥娜相对的那一面玻璃上。
“也许这听来很愚蠢……但……我——我在梦里见过你……”阿金嚅嗫着,用好像要哭出来了一般的声音低语道:“你……你是谁?为什么会来这种地方……”
骗人的吧?他——难道有上一个世界的记忆吗?
“我觉得应该没有那种事。”
或许是我眼中的愕然太过明显,就算我面无表情地看着那两人也还是被房东小姐看出了心思。
她认真起来倒还挺敏锐的。
“他不可能拥有没有发生过的事情的记忆,只是……强烈的感情总是很难磨灭的,人类都是这样的吧?跟我不同。”
她的言外之意就是自己不是人类吗?
但是——几百年份的感情全都压在她身上也未免太过沉重和悲凉,所以、我认为那并不是什么坏事。
“我叫菲奥娜,是在报纸上看到你的报道的,‘杀人小丑’——我是个小说家,现在正在取材,不过面会时间有限,如果可以的话,我会给你写信。”
“是……这样吗?”阿金的眼睛已经湿润了:“我只是个罪犯、而已……让你看到了那种报道,对不起。”
他的话听起来似乎毫无逻辑,但是,我多少能够明白他的意思。对于他来说,如同天使一般降临在他面前的菲奥娜是绝对不该看到那些黑暗的东西的,而且这样的黑暗还是自己带来的,所以——他觉得十分抱歉,也十分耻辱。
“还有一点,我也觉得好像在哪里见过你。”
菲奥娜淡淡地补充了一句,她应该也是在尽全力地维持着自己的冷静,我听得出她的声音也在发抖。
这一句,足以让当事人的阿金潸然泪下。
不过啊,这边这位可不是什么天使哦——就算是天使,也是死亡天使吧。
她穿着一件黑色的风衣,暗沉沉的布料将她的红发衬托得更加娇艳,就像盛开在墓园黑土之上的红玫瑰一样。
我看着她的背影、不禁这样想道。
似是而非的我们和世界.2
(2.)
“我还会再来的。”
留下这句话之后,菲奥娜在我和房东小姐的护送……或者说“监视”下离开了拘留所。
我们似乎都很担心因为这次会面而引爆深藏在她心底的那颗定时炸弹,但是她看起来也没有什么异样、只是在走出大门的瞬间她便说要自己去散个步、然后往与我们完全相反的方向走去了。
又不能叫住她……算了。
我深深叹了口气,而就在这个时候,房东小姐拉了我的衣袖。
“我有个想法。”
“说来听听。”
她认真地对我叙述了她所想的事。
“既然这样的话,不如叫大家一起来。”
我沉思了片刻,便打开了微信群,好吧,它现在的名字是“秋天秋天悄悄过去留下小秘密”。
“这句歌的歌词不是唱‘春天’吗?”
不知道是哪根筋搭错了,房东小姐愣愣地问了一句。
……重点错了吧?
气氛一时十分尴尬,或许是感受到了这份尴尬,房东小姐忽然红着脸给了我一拳。
—乌鸦:如果方便的话,不如大家一起去探望一下之前被卷入事件的人吧,对了、这是玛丽的建议。—
—乌鸦:@雪兔酱☆、企鹅今天也最爱治先生了?—
—企鹅今天也最爱治先生了?:要出门吗?不可以戴面具?—
—乌鸦:呃……你想戴就戴吧。—
—企鹅今天也最爱治先生了?:那我不戴了……—
—乌鸦:∑(?Д?)你要去吗?!—
—ハッカ色葉っぱ:龟龟!我看到了什么!鸦宝宝用表情符号了!?话说……这是什么特别活动吗?—
—乌鸦:……表情符号是我手残。—
—雪兔酱☆:呜哇,抱歉抱歉,我刚才在玩游戏没有看到!被卷入事件的人啊……也就是说、王枫、解花萤、曾修女和夏天宇这些吗?当然没问题!在哪里见?我这就做准备!—
—双葉~Futaba~:那个……如果这不是“调和者”限定的活动的话,我和夏正清也想加入……—
—清和:唔。—
—清和:如果我没猜错的话,这些人应该都在疗养院之类的地方吧?擅自去探访会很突然的,如果说是教会的义工就方便多了,我有玫瑰念珠和去年圣诞节的义工袖标,再买上几束花送出去的话就不会显得可疑。—
真没想到不是调和者的夏正清能如此迅速地猜出我们想干什么。
没错——之前房东小姐确实探寻过那些不得不离开“失物之丘”或者因为“失物之丘”的居民而无端被波及了的人的下落。
应该说是还抱有些许期待吗?希望在事件解决之后他们能过上正常的生活,但是——最后调查出来的结果十分残酷,他们无一例外地进了监管设施或是疗养院。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前些日子曾修女醒过来了,这也是夏正清和叶双双无论如何都想掺和进来的理由吧。
—乌鸦:并不是调和者限定,之后我和玛丽会回来做一下准备,希望同行的可以直接跟我们说。—
既然决定了就再不耽搁,我们回去之后,准备一起去探望的人已经等在客厅里了,雪兔、叶双双、夏正清——还有小南果然也出来了,没戴面具的她看起来简直就是个充满知书达理气质的文学少女,不过似乎很局促,就是那种手脚根本不知往哪放的状态。
真够拼的啊——对人恐惧症吗?这不是努力一下就可以完全没问题的嘛。
“我把能用的东西全都拿来了。”
说着,夏正清往桌下踢了一脚,一个大纸箱就瞬间滑到了我们的面前。
纸箱里装满了东西,我仔细的看了一下,发现东西还真的挺全的,不止有玫瑰念珠和袖标,也有印着教会标志的单肩包和几本圣经,我甚至还翻到了套在衣服外头的白袍和白帽以及“圣.露西亚”小姐的装扮——尽管这套装扮暂时用不上。
“原来如此,穿上白袍再带上这些东西的话因为太夸张反而不会显得可疑了……”
“这些东西都是从我母亲储藏室里翻出来的,虽然是被我哥逼着……但是我每周都会去做礼拜、也参加过很多次教会组织的志愿者活动,不会露陷的。”
夏正清显得胸有成竹。
说是被逼的,但是他应该不会耐着性子去做不愿做的事吧?
不得不说——如果他不提起来的话我打死也想不到他是个忠实的天主教徒,就算脑补一下他一脸虔诚地祷告都几乎要耗尽我的想象力了。
说到这个……
“是夏天宇把曾修女家的钥匙给你了?”
“不然呢?知道那个老是和我哥见面的修女才是我妈之后,我也总算明白为什么我对老女人一点亲切感都没有了,等我成年以后就立刻和他们断绝关系,我想我哥也是这个打算,自从进了少管所那两个人就没去看过他。”
“老女人”……“那两个人”……?
应该是指夏家夫妻吧。
“是吗。”
这不是我该多话的事。
我们套上教会的白袍和帽子、挂上玫瑰念珠,然后往白色的单肩包里塞了一本圣经,在叶双双的建议下,长发的女生就把头发编成麻花辫,据说这样看起来更像是朴素而虔诚的信徒、随后我们在山脚下的花店里买了几捧香豌豆和白玫瑰,就这样上路了。
第一个探望的人是曾修女,没有什么特别的原因,只是因为她目前的状况是最乐观的,这样也不至于会特别影响我们之后的心情。所以,我们初步定下来的顺序是这样——曾修女、王枫、解花萤、夏天宇。
目前,王枫和解花萤都在同一家疗养院做精神治疗,避免了承担刑事责任,只是、要见面还是太沉重了点,所以本想最后去,但是因为夏天宇呆的少管所实在是太过偏远,从时间的利用效率上来说还是这样最合适了。
“欢迎——谢谢你们来看我。”
曾修女在我们拉开门的瞬间露出了微笑,她的精神状态好了很多,阳光照在她的侧脸上,看起来血气很足。
在我们进入她的病房时里面还有两位跟她关系不错的修女,看起来她们是真的相信我们是教会的义工,于是在走的时候都不约而同地画了个十字。
“愿主保佑你们!”
叶双双和夏正清立刻做出了同样的动作。
当然,我就实在不好意思去装模作样地划十字架了,更何况知道我底细的曾修女也在看着。
直到这个时候,夏正清才默默地望向了曾修女。
我从他的眼神看出来,这恐怕是曾修女醒来之后的第一次见面。
“……妈。”
许久许久,他才憋出这么一句。
“是正清对吗?”
“是。”
“你都这么大了。”
曾修女的眼眶湿润了,双手紧紧握住了胸口的十字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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