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蓝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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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易杀至力竭时,成千上万的执念再度被周依棠屏退,她们从四面八方而来,也回归到四面八方里。
衰败的苍梧峰回归到寂寥之中,如同禅机故事里被长生者拂平的石山。
独臂女子见陈易撑着剑站起,沉吟片刻后道:“不错。”
相识这么久,她的惜字如金,陈易哪里不知,能得她这短短二字,两世以来屈指可数。
疲惫不堪的陈易苦笑了一下,道:“那还是师尊教得好。”
不气到骂街时,陈易还是很有礼貌,很懂恭维的。
“但你没学好。”周依棠不怎么领情,特别是他的花言巧语。
叫她意外的是,逆徒这一回没有反驳,而是点了点头。
他笑道:“确实,武功一高,就容易忘了朴实的东西,习惯了以力破巧,就想不起以巧破巧……寻隙而击……唉,要不是师尊你那时提醒……”
“提醒?”
周依棠古怪道:
“我何时有同你说话?”
正收剑入鞘的陈易定在原地,手臂生生停住暴出青筋,他抬头愕然看向周依棠,
“那不是…你在给我传音入密?”
周依棠摇了摇头道:
“从来没有,我若开口,便容易被执念同化。”
满脸愕然的陈易按住脑袋,努力回想了一番那时的情形,接着一抹森寒从脊背响起,愕然慢慢变作惊骇,他一字一句道:
“…是你的执念在跟我说话?”
周依棠瞳孔微缩,顿时沉默不语。
陈易刚想要说什么,猛地扭头看向空无一人的后方,就在刚刚,他忽然又听到,
“陈易,你往何处去?”
…………
从心湖中回归,周依棠始终沉默不语,叫人不知她在想什么,只见她在院子里踱步。
陈易没有在一边看着,而是紧随她的步伐,期间也没有开口。
许久之后,她脚步站定,终于开口道:“许是执念太深,已将近心魔。”她顿了一顿,又道:“你不必理会她。”
陈易抬眸瞧她,她的语气仍旧平淡,但他却分明听出了一丝细微的慌乱,纵使一掠而过,可还是被他捕捉到了。
“将近心魔?不会已经是心魔了吧,这才是你一直没法重回一品的关键所在。”事关紧要,陈易毫不留情道。
周依棠眸光繁复,良久后道:“不应如此,我已斩三尸,心魔何处而生?”
陈易也觉奇怪,所以他听到声音一开始并没有往这方面去想,而是以为是周依棠的传音入密。
三尸乃人之所欲,上尸好华饰,中尸好滋味,下尸好淫欲,为人大害,斩却三尸后,恬淡无欲,神静性明,按理来说,应该就不再有心魔诞生的土壤。
一人若不为欲望所蒙蔽,何来心魔……
然而周依棠身上偏偏有,而且是从执念里诞生而出的心魔,而其一言一行……让陈易想到自己刚刚上山之时,那个高不可攀的剑甲师尊。
别看他曾欺师灭祖,如今在周依棠面前也没个正形,其实最初的时候,周依棠在他的眼里都是可望不可及。
独臂女子阖起眼,深吸一气,半晌后缓缓道:“绝非心魔,你不必管她。”
陈易皱眉道:“当真不是?心魔都不会说自己是心魔。”
周依棠似被激到,冷声道:“是又如何?当务之急绝非此事。”
陈易眯了眯眼睛,并未回应,像是就此默认,
“好。”
…………………
…………………
三日不过眨眼而去。
幡旗迎风猎猎狂舞,高悬的烈日普照四方,玉皇殿上滑落着一抹滚烫金光,在这龙虎山顶,立起了唯有罗天大醮才会立的九坛法台,共七千二百神位,上达天庭,召请“三境至尊、十方上圣、玉京金阙天帝天真,十方师尊圣众、三界官属、一切威灵”。
龙虎山有名有姓的道士们都身着庄重法袍,在老天师的引领下向法坛献爵,他为首献,昭熥为亚献。
玉皇殿的光华愈发滚烫,如似金光浮焰,熊熊燃烧。
法坛之外,熙熙攘攘,秤善量恶上龙虎的众英雄们齐聚法坛之外,众人的心情无语言表。
为天诛仙……
短短四个字,都是过去唯有书中才能看到的故事,哪怕他们要诛的是老天师口中的“邪仙”、“恶仙”,可这四字仍旧重若千钧。
扶摇而上九万里,绝云气,负青天,
何其沉重,
又何其叫人豪情万丈?
而在这凝重的豪迈蔓延之时,
龙虎山的山脚下,有一衣衫褴褛的负弓之人款款而来,一步一步拾级而上……
第598章 天下第十(二合一)
法坛之上,狂风兀地泼洒,先前大好的天光渐渐收拢,挤压成团的阴云笼罩起整座龙虎。
电光如龙如麒,云雾中滚动折跃,雷声交替轰鸣,黑压压的阴翳被炸得雪亮,还不待黯淡,又是一道雷光,轰动天地,雨水里仿佛拖曳出一条条雷龙。
群林狂风中摇曳,老天师双手奉正一道符箓,法坛上高举而起,随后叩首道:
“玉清圣境,清微天宫,臣等恭焚真香,虔诚上叩,伏愿玉帝慈尊,垂光救劫,伏惟尊神众圣,悯鉴丹诚,雷发神威,风回景贶。
闻天有邪仙,自称三界大师、独明祸福、窥伺无上大道,今奉至尊号令,上天诛邪,南斗众辰,中天大神,借甲赠兵,戍卫四方,开道而上,急急如律令!”
话音落下,天地轰鸣。
雷光炸裂开密密麻麻的电网,烁得天空花白,天上如有雷龙交替,嘶吼间撕开层层云雾,一道白光自天穹而下,云层豁然多出一个大洞,似是“天门”。
观此异相,众英雄豪杰心神摇曳,无一不手足轻颤,不怪乎那些道人舍了美酒佳肴、红颜知己、父母妻儿不要,一意孤行求登仙飞升,江湖上再多的龙争虎斗,相较于这般景象,都不过是牛毛细雨。
“诸位,请上青天!”
老天师一声大喝,将众人的心都拉了回来,随着他朝天上一托手,便见“天门”两侧,云雾飘摇的隐隐约约间能见天兵天将戍立,开道相迎。
崖上的剑阵蓄势待发,道道森然的剑气随着道士们摆动拂尘嗖然而起,凝聚成一柄柄有形的神兵,金光璀璨,焰火浮动。
众人握住这神兵,下一刻惊觉自己的身形被剑气牵引,已乘风而起。
扶摇直上九万里。
如蝌蚪归巢,从天门鱼贯而入。
云雾自在脚下,天穹豁然开朗,风雨交织间,远处光点扑朔,密密麻麻的黑点自远而近朝此方逼迫而来。
那便是邪仙了。
有人急不可耐,踏云狂奔向前,斩下一剑。
万丈气浪滔天而起,轰轰烈烈、浩浩荡荡!
几乎所有人都被这一幕所惊愕,各自或挥出一剑,轰出一拳,劈出一刀,比过去要声势浩大数十倍的景象接连出现在面前。
这便是天庭,与凡间截然不同的一个世界。
众人久久无言,
旋即,豪情万丈,直扑众邪仙而去。
……………
天将欲雨时,
有人缓缓上山。
自然就有人款款下山。
大如车盖的树冠撑不住狂风而摇曳,时往东倾,时往西倒,枝叶随风狂舞,拉得漫长的山道上,两道身形从远看去,都不过像是两滴墨点。
山麓上的屋顶隐没在愈发迷蒙的空气中,这时雨还未下,而是将下欲下,所以剑客的剑仍在鞘中,箭士的箭也是如此。
天已昏暗。
这大风天不知何时暴雨倾盆,实在不是上山的好时候,那撑伞的老叫花在山脚市镇上却不顾店家劝阻,执意打伞上山,一路任东南西北风撕扯,仍旧垂头面向脚下阶梯,此时此刻方才抬头一看,狂风扫落叶倏地刮开伞面,恍惚间就似从风中看到一道寻常得不能再寻常的身影,不甚叫人在意,可乍一打量,又未免太过寻常。
不寻常在何处?
在于自己分明是瞎子,却偏偏能够“看到”他。
像是来到一座新天地,在这里他这对招子还好、还没瞎。
瞎眼箭顿觉新奇,出生为止七十余年,类似这般的人物他遇到的不多,其中一位名叫许齐,当今的天下第一。
他那边新奇,陈易的眸光也有异色,手已不觉间轻按剑鞘。
如瞎眼箭这般的顶峰之人,他也见过不少,如今不觉新奇,只觉得叫人肌肤起栗的危险。
就好像一个人明知对手这一招破绽在哪、解法如何,但就是使劲浑身解数,依然被人以力破巧。
这等碾压的情形最叫人无可奈何。
但陈易仍旧要下山,步履不停,
瞎眼箭停住脚步,伞面在风中停住,等候暴雨倾盆。
上山的人撑着伞,许是真想上山,下山的人剑在鞘,却不是真想下山。
于是,
滚滚剑气如龙,从山上滚落而下!
大雨顷刻泼洒。
浩浩荡荡的剑气将整座雨幕贯穿出一大空洞,所过之处风卷残云,暴乱扭曲,叫人分不清是雨丝还是剑气,可随着剑气愈加逼近愈发浩荡,已经没有分清是雨丝还是剑气的必要。
剑气就是雨丝,雨丝就是剑气。
雨水化青龙。
瞎眼箭老眉紧皱,一言不发便有一剑劈头盖脸杀来,没有自报家门,没有叙述此战因由,甚至都没有提前留下遗言,彼此先引为知己,再打生打死,这样杀人时才觉世事无常、命如草芥,以后佐酒也有谈资,没想到如今的江湖后辈太过气盛,太过不识抬举,既然如此,他也没有客套的必要,便取弓在手,纵天狼亦在吾彀。
他伸张双臂,呼出一口气,再深吸一口气,这一口竟让周遭的风线扭曲,像是被绷紧的弓弦。
一箭激射而出。
狂风巨浪间,这一箭细小如草芥,落在门外汉眼里,只觉大跌眼镜,所谓天下第十竟挽弓搭箭,最后却是这样歪歪斜斜的一箭,可就是这样小儿般的一箭,偏偏就能逆风而行,扑射到陈易面前。
这一箭像是活的一般,它在气流中跳跃,陈易看出端倪,右手剑势不改,左手抽刀出鞘,没有轻而易举地斩出至刚至阳的摧风斩雨,人家摆明是要四两拨你千斤,你还真出千斤力不成?
他以刀使剑法,寅剑山的活人剑融汇其中,无杂念旋出一轮轮剑舞,刀光翻飞不停追逐箭矢的轨迹,与之纠缠不休,一点点化去其中箭势,待到后者强弩之末,方才一刀斩下。
一箭断开箭头箭尾两截,跌落在地,而陈易左手刀出手,没有妨碍到右手剑的剑势。
瞎眼箭的面前已被奔涌而来的剑气覆盖,剑气之盛,以至于他没等第一箭飞到一半,就立刻挽弓搭箭,他不退反进,身体仿佛被双臂带动,被整张大弓带动,浩然充沛的剑气扑杀到面前时,箭矢针尖对麦芒地激射而出。
箭如强龙出海,撞入浩荡剑气之中,整座山道为之一震,连站在峰顶玉皇殿前的老天师都觉得山峰摇晃了一下。
叫人不安。
身着法袍的老天师没有观望天上的战局,而是将目光投向玉皇殿内。
那从圣天子处取回的兵主炉燃烧烈火,烧得通红,似要就此融化,无嘴饕餮面容扭曲而狰狞。
而立与炉前的独臂女子面色始终宁静,自进玉皇殿后,始终闭目养神。
断裂破碎的若缺剑在炉中熔炼重铸,龙虎山众道士护持八方,重铸此剑,本来是为了填补剑阵中泰杀剑的空缺,如今泰杀剑暂时归位,重铸此剑的目的就变成了助通玄真人重回天下十人的行列。
只是,还需一段时间。
所以陈易才会去拦阻醉翁之意不在酒的瞎眼箭上山。
待传导过来的震荡渐渐止息,没有人为此松出一口气,恰恰相反,老天师的心提到嗓子眼里。
而山道那一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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